前兩日的事，讓陸府的幾個小廝開了眼界，原來陸直居然和二公子是那種關系？！不過眼見了沒錯，但是大家都是頗有職業道德的小廝，也就在內心吶喊那麽一下，彼此有個心領神會的眼神，是不會往外說的。

自打淺溪和陸家大伯父撕破了臉，陸家大伯父就跟著商隊去了江州，陸回也不怎麽見人了。再加上又和陸直鬧了這麽一出，淺溪就一直在未名居裏呆著，殊不知道揚州城外頭都翻了天，只是沒有人告訴淺溪罷了。

淺溪恢覆了記憶，一點兒都不想在揚州呆了，可是這陸府裏的人，走的走，大伯父又不在，自己也走不得，只能等一等了。

陸直又在月亮橋上擺起了算命攤子，只不過看熱鬧的居多，那些大姑娘小媳婦也不怎麽常去了，偶爾有個八卦的，倒是會問一問陸直，傳聞是不是真的？

陸直也只彎唇一笑，不否認。

外頭的傳聞也就愈加的沸沸揚揚，又有知道陸直的，更是認出了神官長大人，揚州一片嘩然。

雖然陸直搬離了神官府，也說了不再做神官，可是西陵雪也不知是不是出於愧疚，這事兒他壓根就沒有昭告天下，大家哪裏知道這些皇室有關的秘聞？也就覺得神官長卸任不可信。

總之一句話，神官長陸直大人喜歡上了從前永安有名的畫師，淺溪大人。

千裏追夫到揚州。

你要是走在揚州城裏還不知道這事，可是要被鄙視的，鄙視完了，還要再聽人說一說這其中的來龍去脈。

這裏頭的曲折，都能演個話本子了！兩個人大大小小的事情，有的沒的，全被一股腦地瘋傳。

縉朝民風開放是真的沒錯，未出閣的姑娘在街上比比皆是，青天白日的約個會什麽的，也沒有人去管，可是這種斷袖的事兒，鬧得滿城風雨，還是第一次，何況還是這樣的兩個男子，讓人不好奇都難。

八卦的力量不容小覷，甚至淺溪的父親，當年的事也被一件一件道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是誰搞的鬼，放出的風聲？不用說也知道。

你說不喜歡我？那好，我就偏偏讓所有人知道，我喜歡你。

不和我走沒關系，反正我也有的是時間，可以一輩子陪你在揚州。

春風悄悄，楊柳多情，轉眼揚州的春天，來了。

陸回每次路過未名居，都拼了命地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這一日陸回從外頭回來，正好見著淺溪一副想要出門的架勢，自己的父親和三叔父做出這樣的事情，自己本是沒有臉面再去見他的，可是想起外面的風風雨雨，他怕是還不知道，腳步一頓，好心的陸家大哥就叫住了要出門的淺溪。

“陸源。”

淺溪沒想到回見到他，略略有些不自在，也停下腳步：“大哥。”

這一聲大哥叫得真心實意，陸回一聽更是不好受。

“你這是……要出去？”

淺溪點點頭，陸直這麽長時間沒有來，想必也是回了永安吧，自己想要出去走走。“我想出去走走。”

陸回擡頭看了看天氣，一時找不出好的借口，但是鐵了心不讓淺溪出去，就扯了個謊：“我昨日畫了一幅畫，無事的話，不如一起去看看？”

淺溪不好拒絕，跟著去了陸回的院子。

陸回委實太過於老實了，淺溪在他外間坐了好些時間，也不見拿畫的陸回出來，只得進去看看。

陸回正坐在書桌旁發愁，這麽短的時間，哪裏去找一幅畫出來呢？見淺溪探頭進來，慌裏慌張地：“我那幅畫，找不到了。”

淺溪點頭，也未多想：“無妨，大哥若是無事，我們便一起出去走走？”

再推脫下去淺溪就要起疑了，陸回只得也點頭。

小廝見兩人要出去，忙不疊跟著，心裏在想，二公子聽了傳聞，指不定怎麽想呢。

陸回在前面領路，專挑僻靜地方走，也沒遇見多少人，半個下午提心吊膽的，倒也沒有出很大的岔子。

擋得了一時，可是擋不住淺溪這個大活人。

陸回這天也只出了一會兒門，回來就聽小廝說，二公子一個人出去了。

完了，陸回想。

戰戰兢兢在未名居等著，到了黃昏，淺溪回來了，倒也沒見他怎麽生氣。

陸大公子小心翼翼問了一問：“陸源，你還好吧？”

淺溪也不是個傻子，這麽長時間不出去，外面沸沸揚揚的，陸回想必也是知道了，接過旁邊小廝倒的茶，淺溪抿了幾口，開口道：“沒什麽，是我太低估了他。”陸直的厚臉皮程度大有進步。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陸直。

陸回也不好說什麽，安慰了幾句話便走了。

用過晚飯，淺溪從陸家廚房要了一壺酒，是做飯用的燒酒，很烈，讓喝慣了自己釀的酒的淺溪嗆得不輕。

今天出去了，不僅聽見了揚州城各種版本的傳聞，他還……見著了陸直本人。

就在月亮橋上，自己在橋頭，他在橋上，一句話都沒有同他說，轉身走了另一條路。

莫名其妙的，覺得很委屈。

在陸家，很委屈。

陸直的那一幢事，也很委屈。

陸回聽小廝說淺溪借酒澆愁，便過來看看，推開門，就見淺溪一個人坐在桌上，自斟自飲。

淺溪聽見推門聲，“大哥來了？要不要來一杯？”一只手舉著酒杯。

陸回想了想，另拿了一個酒杯，自己倒了一杯酒。

淺溪一笑，看不出悲喜：“很荒唐吧。”自己和陸直。

陸回搖頭，不接話，卻說起另一件事：“我陸家對不起你，還有你的父親……和母親。”

“你知道就好，我不怪你，可是……”可是怪大伯父和三叔父！本是血濃於水的兄弟，他們又怎麽能下得了手？

陸回幾口酒下去打開了話匣子：“你那日走了之後，我本想去接你回來的，可是父親……，我又問了父親當年的事，你要不要……聽一聽？”

“你說。”

陸回斷斷續續講了好久，淺溪總算是聽明白了。

當年陸家的三個兒子，就數自己的父親經商天賦好，深得祖父看重，大伯父和二伯父看不過，就想要父親出個錯，想打壓一下他，沒想到弄巧成拙，一把大火，不僅毀了那批貨，淺溪的父親也葬身火海，正是在接淺溪母子的路上。

“父親和叔父，其實一直備受良心折磨……”

淺溪揮揮手：“我從前，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說了，不怪你。”

兩個人沈默了好久。淺溪拿起酒壺，給陸回倒滿酒，自己又喝了一杯，邊倒酒邊開口：“你願不願意，聽我說一說過去的事？”

燭光瑩瑩，風姿雋爽。連陸回都覺得這樣的淺溪，很好看。怪不得……

“好。”

從小到大，從在徐州母親去世，到搬去永安，從遇見陸直，到上雪山，到失憶，說來也不過是一件件的小事。

“大約也就這麽多了，後面的，你大約都是知道的。”淺溪說罷，又飲了一杯，只覺得頭昏昏的，怕是要醉了。

陸回斟酌一下，也開口：“你和陸公子……我是說……”

淺溪一笑生春：“沒錯，他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

我喜歡他，這是淺溪第一次，能夠無所顧忌地說，我也很喜歡他，喜歡陸直。可是對面的人，卻不是陸直。

陸回聽他這般說，心裏也有小小的驚訝，一時說不出什麽話來，有很多事想知道，可是又不知道怎麽問。

“你大概是不能知道這感覺的，就是那種相處的時間長了，他低眉擡眼，你都能知道他想要幹什麽，覺得一輩子的時間，有他一人相陪，就這麽過去，也是很好的。”

陸回微訝，這樣水到渠成的感情嗎？

“我覺得，也許我喜歡他，比他喜歡我還要早些……誰知道呢，你說，愛人這種事，是能說得清的嗎？”

陸回點頭，想起自己的妻子來：“是說不清，愛了就是愛了吧。”

淺溪笑，臉有些紅，不知是醉的，還是其他什麽。

“感君不計黃昏晚，長夜與我共惆悵，大哥。”

陸回笑飲一杯：“既然那麽喜歡，就別再讓他等了。”

淺溪搖頭：“你不知道，他的師父，至死也都沒有和心愛的女子成親，只因那女子是他的天命之人，而我，也是勤之的天命之人，我怕……”

他也不想讓他等，讓自己等，但是世事不能盡如人意。

“為什麽？”

“此中緣故，我也不知。”

陸回笑了笑：“試一試又有何妨？”

淺溪沒有回答，他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從前和陸直楚清在一起的時候，想起那個雪夜裏，在那個鬼城的兩盞大紅的燈籠，想起窗臺下的兩排腳印，想起他對楚清交待後事一般說帶自己出去。

何止是這些呢？

還想起在暗海的周家，自己躺在黑暗裏，聽他和楚清說話，楚清問他願不願意和自己換一換，生死未蔔躺在床上，陸直他說，求之不得。

想起在石棺裏，自己聽他詞不達意的告白，本來想告訴他，自己昏睡的時候，做了好多好多的夢，夢裏全是他，可是自己也只說了一句好。

想起自己從石棺裏醒來，楚清勸自己離開陸直，他說：“淺溪，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天命之人？不過是個為了他擋災的，你知不知道啊？你別傻了，不要再和他在一起了。”

還記得自己是怎麽說的。

沒關系，即使他為我帶來的只有災難，我也一樣會走進他，因為他不是別人，他是陸直。

是自己喜歡的人。

所以，為自己喜歡的人擋一擋災，又算得了什麽呢？

一旦成為夫妻，天命的羈絆，便斷了。

那還是不要斷了，自己除了畫個畫，能陪著他到處捉個妖怪什麽的，什麽都不會，能為他擋一擋災，也挺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