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有些傷雖然好了，不再流血，但還是留下了疤，怎麽好都好不了。

陸直將頭收回去的時候，有些難過。淺溪他，因為自己，受了那麽多苦，那些本來都是應該在自己身上的。

不過，以後自己不會再讓他受哪怕一點點的傷或者委屈，絕對不會。

他陸直對天發誓。

淺溪見他出去，又轉過身來穿好衣服，有些許的不自在，陸直那廝，委實放肆了，若是從前，兩人同為男子，自己也沒有什麽，但是自從他對自己說了那番話，又上演了這麽一出，淺溪心裏就怪怪的了。

就好像是……好吧，被人看了身子的姑娘，想將陸直直接拖出去揍一頓，以洩心頭之恨。

淺溪走出去的時候，陸直還在兀自回味剛才的風光，見著淺溪出來，幹咳一聲，陪著笑臉道：“淺溪，你穿好啦？”

淺溪往前走兩步，也不理會他，心想不穿好出來讓你看嗎？便兀自打開門，叫了外面客棧的小哥，將水擡了出去，這才悠悠坐下，邊整理頭發邊開口，驢唇不對馬嘴問了一句：“嗯，好看嗎？”

說來淺溪也是惡趣味作怪，想糗一糗陸直。

陸直聽淺溪問話，想也不想，下意識點頭：“好看。”不只好看，簡直是忒好看了，若不是自己沒有膽子，非要摸上一兩把。

淺溪似笑非笑，轉過眼來：“哦？”

陸直這才反應過來，見他已有生氣之象，趕忙解釋：“我是說，淺溪你穿這件衣裳很是好看，很合襯。”

是陸直的衣裳。

淺溪低頭看自己身上的白袍子，用的是上好的料子，上面用線細細繡了好些花紋，不仔細看還真的看不出來，也夠奢侈的，淺溪想。

揉了揉額角，淺溪很是倦得慌，也不再和陸直廢話：“勤之，我想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可好？不知為何，覺得很是累。”

陸直忙點頭：“你住在這裏不走都行。”

淺溪想了想：“那我就在這裏住上幾日吧。”發生了這樣的事，相當於和大伯父撕破了臉，還是不要回去的好。

陸直以為自己沒有聽岔了：“你說什麽？”

淺溪以為他不願意：“那我晚些再回去。”

“不不不，不用，你願意在這裏住多久就住多久。”開玩笑，對於送上門來的好處，自己不要腦子才是被驢子給踢壞了。

可以日夜相處啊，這等好事從前只在他昏迷的時候有過。說不定還能……嘿嘿嘿，睡一張床。

淺溪點頭，轉向了內室，不知道陸直在外頭打的主意。

陸直趁著他睡著，跑上跑下忙活了一通。

於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出現了這麽一種情況。淺溪很是不敢置信：“你說什麽？”

陸直一臉為難：“客棧滿了……”

淺溪也不知道是他搞得鬼，眉頭一皺，有些為難，將手中的筷子擱下，想了想：“那我下去問一問掌櫃，看可還能空出一間房來。”

陸直也沒攔著，果見他下去又上來，一言不發。陸直心裏笑，臉上不動聲色：“淺溪這是，信不過我？”

淺溪一楞：“不是。”

陸直正色：“淺溪，我雖然喜歡你，可是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猜忌我，你不放心我，教我……教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我陸直自問也算是個君子，自不會做那些小人之事。”

淺溪被唬住了，又聽他提起這事，算是明白了，這人口無遮攔，想什麽說什麽，也不是很在意這些。反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勤之，對不起，我不是……”

“從前咱們千裏迢迢去雪山的時候，你昏迷不醒，都是我照顧你飲食起居的，食同盞，睡同床，現在你失了記憶，縱使和我再次相見，卻終是有些生疏了。”

陸直本是想做個樣子給淺溪看的，說著說著，也有些難過。

淺溪不知怎麽的，心裏有些煩躁，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煩躁感隱去，“反正床也夠大，一起吧。”說完一言不發去了內室。

半夜醒來，旁邊卻不見他。

淺溪很是奇怪，循著呼吸聲出了內室，陸直趴在桌子上，睡得沈。淺溪楞了楞，心裏閃過一絲愧疚還有一絲，也說不清的感覺，他把這些歸咎為“占了別人的床讓別人睡桌子”的愧疚感。

淺溪也沒打擾他，輕手輕腳又回去了。

明日一早起來的時候他卻站在床邊，正自己束發，聞聲轉過身來，嘴角含笑：“昨天睡得好不好？”

淺溪點頭，垂下眼：“你呢？”

“嗯，很好，兩個人也不覺得擠。”

如此十來日，陸家也不見人來叫淺溪回去，淺溪內心發寒，無論過多長時間，這裏終究還是不是自己的家，陸家還是不拿自己當做家人啊。

陸直也很是不好過。每晚要麽趴在桌子上，要麽就是睡凳子，每天腰酸背疼的，導致現在陸直一看見凳子桌子都發怵。

淺溪卻養成了每日夜半醒來的習慣。陸直每日讓自己早睡，夜半醒來，他卻在外間，要麽趴在桌上，要麽睡在凳子上，早晨再回房，裝作起得很早的模樣。淺溪心裏很是窩火，不知道為何。

這一日陸直又故技重施，要淺溪先睡。

淺溪隨意拿了本書，不緊不慢地翻：“無妨，我等你。”

陸直噎住。

過了一會兒陸直又開始催：“天這麽晚了，淺溪不去睡？”

淺溪不為所動：“我等你。”

陸直再次噎住，他不睡這最後一次的解咒怎麽辦啊！

自打上一次用血解咒，淺溪手上的印記淡了不少，陸直想著，也就差這最後一次了，陸直都計算好了，隔了那麽長時間，也夠了。

陸直第三次還沒有開口，淺溪便將書放下，清淺的眉眼裏全是隱忍的怒氣：“每天睡在凳子上的滋味想必很好吧，勤之？以後你便在桌子上鋪了被，安家好了。”說罷看也不看陸直，回房了。

陸直被他生氣的模樣嚇了一跳，還從沒有見過淺溪生氣，不過也是，換了自己這樣被騙，想必也會生氣的吧。

陸直畏畏縮縮躺在淺溪旁邊，小心翼翼地，淺溪見他這幅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知道氣什麽，反正就是氣得慌。

陸直一直睡不著，想起也有這樣的一個夜裏，自己躺在他的旁邊，他睡得昏沈，自己和楚清說話。

要是那個時候自己沒有離開暗海就好了，守著淺溪，他也不會離開自己這麽些時間。

淺溪覺得自己真的病了，病得還不輕，為什麽要為了這種事情生氣呢？他自己愛睡哪兒睡哪兒好了！自己從前待人也是處處溫和有禮的，怎麽到了這裏，就開始甩臉色給陸直看了呢？

這樣想著，反省了一下，便也睡過去了。

陸直靜靜躺著，等到夜半，看淺溪睡熟了，才敢在他頭上一點，念了個咒，確定他醒不過來，這才坐起來看他。

因為太喜歡了，所以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怕失去，怕惹他不高興，但還是讓他不高興了。怎麽就那麽笨呢？

前幾日手臂上，劃得那一道傷已經長了起來，這次要劃在哪裏呢？陸直想了想，還是選擇了左臂，總要有一個手臂是好好的不是？萬一有什麽意外，自己也不至於是個廢人。

照著從前的路數，陸直咬牙，又劃了一刀。

看著淺溪手腕上的印記不見，陸直眉眼這才真正的舒展開來，淺溪，明日醒來，你就真正是淺溪了，而不是陸府的二公子陸源。

你只是淺溪，從前是，以後也是，你會喜歡我，會和我一起，一起回永安，我就不用再日日擔心了。

陸直心情好，兼之幾日睡得不好，這次又睡的床，所以睡得不能再好了。

淺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夢。

這個夢好長好長，從前夢裏隱隱約約看不清楚的人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從前迷迷糊糊的事情，這次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一件又一件，哭的笑的，全都清清楚楚。

是了，自己是淺溪，從前根本沒有什麽陸家，沒有什麽二公子，是自己的母親將自己撫養長大，自己別說是見父親一次，那時候甚至連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

這是從前的事，自己全部想起來了。

原來，父親並沒有拋棄母親，沒有拋棄自己，在自己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名字想好了，還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家譜裏，一心要打算接自己和娘親回府。

怎奈何，命運弄人。

這樣愛著自己和娘親的父親，這樣好的父親，自己從前什麽都不知道，還錯怪了他。

淺溪有些想哭。那年娘親故去的時候，說是若有一天見著父親，托自己替她問一句：可還記得從前說過的話。

那麽自己現在不用問了，娘親，父親一定也等了你好多年，他一定會親口告訴你的吧。

大夢一場，二十多年的記憶再次襲來。

淺溪以為過了很多年那麽長，醒來的時候也不過是天色熹微，頭很疼，有些昏，身邊睡著的人，是陸直。

他眉眼舒展，嘴角帶著笑意，不知道做了什麽樣好的夢。

也許是夢見了永安灼灼盛開的桃花，也說不準，這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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