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人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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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溪自那日回了陸府,這幾天也是心思百轉。

陸直一曲鳳求凰,淺溪確定,他那時的眼神,看的是自己。又想起丸子的那一聲“師娘”,雖說陸直說是聽錯了,可還是……很奇怪。

不是厭惡猜測,就是奇怪,心裏亂得慌。想起陸直那一日說:我的心上人,不在我身邊。

那兩盞燈籠還放在內室裏,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得是自己的名字。又想起那個深夜裏,陸直獨立寒夜,手提兩盞紅燈籠站在陸府大門口。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從前的事情不記得了,可是自己就是覺得,他沒有騙自己。他來揚州的話,是來找自己的?那,什麽樣的好朋友,能讓他這樣上心呢?

自己和陸直?

若是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就好了,淺溪想著。

反正也睡不著,淺溪便起身下榻,披衣出門,想要出去走走。

淺溪後來想,即使自己睡不著,這一夜沒有出門就好了,哪怕出了門,沒有路過陸府祠堂就好了。

有時候打破夢境的,不是睡覺醒來,而是事實,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將所有的粉飾的太平,只輕輕那麽一擊,便擊碎了。

漫無目的地走,一路穿過小院,路過後花園,走到了祠堂外,祠堂裏有微光閃動,這麽晚了,會是誰呢?

想要一探究竟,往前走了幾步,聽見小聲的啜泣,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正在這個時候,那人卻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這夜裏,淺溪也聽得清楚。

這麽晚來祠堂,必定是不想讓別人知曉的,自己還是不要聽了。轉身想要走的淺溪,腳步還沒有邁開,就聽到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讓他停了下來。

那句話說的是:“二弟,我對不起你,可是我兒平修卻把陸源給你找回來了。”

是大伯父,他說的,是自己的父親。淺溪再也走不動。

“我知道你肯定怪我,當年和老三,我倆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會去害你。”

“我從沒想害死你,只是想阻一阻你罷了,誰想陰差陽錯,你會……”

“……是我對不住你啊,陸源和你太像了,你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整日整夜睡不好,每日做夢都能夢見你,這也是懲罰吧……”

淺溪懵了,耳邊回蕩的一直是那句“害死你”,害死誰?自己的大伯父和三叔父,害死了……自己的父親?

自己的親人,害死了自己的另一個親人?

淺溪怔怔的,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再回過神來,祠堂的蠟燭都熄了。

自己的父親,是被他的親生兄弟,害死的。

害死自己父親的人,是自己敬重的大哥的父親,自己的大伯父,和三叔父。淺溪緩緩蹲在地上,裹緊了身上披著的衣服,覺得好冷。

黑漆漆的夜裏,明明應該是過年後的一片喜氣,可是淺溪怎麽看怎麽覺得又黑又冷,就像前幾日落水,後來自己抱著陸直,一路沈下去,雙耳轟鳴,水不住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從口鼻裏,連呼吸都覺得充滿死亡的氣息。

淺溪很難過,無比的難過。

自己沒有過去,往前的那麽多年,自己一點兒也不記得,不知道自己是誰,經歷過什麽事,後來知道了,也是別人講給自己的。

陸回說這裏有自己的家,自己便一路跟著來了,從北方,那麽遠,千裏迢迢,大伯父雖然待自己不夠親熱,但也算不錯,並未為難過自己,三叔父待自己更是好。

淺溪一直覺得,雖然大伯父不喜歡自己,但是只要自己聽話上進,不給他添麻煩,他總有一天會待自己好。

可是誰來告訴他,為什麽一夜之間,自己的親人,就變成了自己的殺父仇人了呢?害死自己父親的,還是和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現在,自己竟是連未來,也沒有了。淺溪起身,頭腦一片空白,搖搖晃晃回了未名居。

第二日淺溪便一病不起,閉門謝客。

請了大夫,說是受了寒,只要好生養著,陸回來了兩次,都被擋了回去,這一日又來,淺溪只得讓他進來。

陸回沒想到他病得那麽厲害,嘴唇幹裂,躺在床上竟然像個死人。

“陸源,怎麽病得這麽厲害?”很是焦急。

淺溪垂頭,想了一會兒,嘶啞著聲音開口:“大哥,你可曾,見過我的……娘親?”

陸回聽他這麽一問,想是他生了病,不免想得多些,又有些脆弱,便掖了一下淺溪的錦被,俯身坐在床沿。

“未曾見過,我聽府裏的老人說,你父親外出談生意,在外面和你的母親一見鐘情,因為那時你母親懷著你,二叔他嫌舟車勞頓,加上家中生意出了點兒岔子,就沒來得及帶她回來,後來趕著你出生,二叔要出去接你們,就在半路,出了意外……”

淺溪再也撐不住,閉上眼睛,將頭扭向床裏。從前他一直在想,為何祠堂裏沒有自己的母親,只問了大伯父一次,他也不曾告訴自己,原來是這樣嗎?自己的母親,竟是連陸家的大門,都未曾進過。

陸回見他的模樣,嘆了口氣,也不好說什麽,寬慰了幾句,又吩咐好小廝熬藥一類的事,便出去了。

客棧這邊,陸直這兩天一直挺忙的,將淺溪左手的那個小小的字描下來,果然是咒,就是不知道怎麽解去,後來又問了秦樓,兩個人這樣討論那樣討論,總算是討論出一點兒眉目來。

“要我說,你直接去找楚三,不就行了?”秦樓逗他,也沒停下手。

楚千江既然能告訴陸直淺溪的下落,不阻止他找淺溪,想必也是默許了兩人的,這世界上能瞞過楚千江的事,還真的不多。

“我要是找得到就好了,我就是覺得……有點兒心急,想快點兒讓他想起來從前的事。”陸直略有些不好意思。

秦樓又看他一眼:“真是個情種啊。”和楚千江一模一樣。

陸直彎彎唇:“師伯說笑了。”

小丸子在一邊兒和恒瑾在另一張桌子上坐著,也不打擾兩人。丸子正在剝瓜子,瓜子皮放一堆,瓜子仁兒放另一堆,等攢夠了便一口吃下去。

恒瑾也在一旁,幫他剝瓜子。

小丸子聞言皺眉頭,深思熟慮一番:“你說,師公為何說師父是個情種呢?情也有種子?”小丸子雖平日裏亂七八糟的懂得很多,可是對於這些還有些茫然。

恒瑾聞言開口:“可不是,有的,就是勤之那樣的。”

“那,會發芽嗎?”

“會。”

這種無厘頭的對話,讓丸子更加迷糊了,也不管那麽多了,小手抓向剝好的瓜子仁:“你可不能和我搶啊。”

恒瑾點頭:“我什麽時候和你搶過?”

小丸子將瓜子嚼得滿口,聞言瞬間大眼淚汪汪的,恒瑾嚇了一跳,心說怎麽說哭就哭了呢?

小丸子含著淚將瓜子仁咽下去,淚在眼眶裏轉啊轉的,終於掉下來,偷眼看了一眼陸直,見他沒有發覺,使勁兒抹了抹眼,將眼抹得紅紅的,還小聲抽了抽鼻子。

“我就是想楚清了。”

恒瑾知道楚清不在了,但也不知是何故。聞言楞了楞,也不好說什麽。想起那個紫衫的很是漂亮的少年,和從前第一次見到陸直的情景,也不禁唏噓。

“從前在永安的時候,你不知道,他可壞了,老是嫌我胖,還老是欺負我,我好不容易剝好的瓜子仁他都要搶去……”小丸子說著眼淚便劈裏啪啦往下掉。

楚清可壞了,可是現在他不在了,沒有人搶自己的瓜子仁吃,沒人叫自己死小孩,自己反而很想他。

小丸子嘟嘟嘴,將眼淚抹了去,不能哭,不能哭,自己一哭,師父若是想起楚清,少不得又要傷心喝酒了。

別人不知道,自己可是知道的,那時候師父一個人一坐就能坐到天亮。

“你別問我師父啊,也別告訴他。”小丸子瞪著紅紅的小眼,在一旁剝瓜子。

“你放心,我不告訴他。”恒瑾剛說完,外間便傳來了敲門聲,放下手中的瓜子,抖了抖衣衫,門外是站著的正是陸回。

“請問,陸直陸公子,住不住這裏?”陸回問道。

陸直正好也出來,從前去陸府,也見過陸回:“陸兄,可是有什麽事情?”

“陸源病了,挺嚴重的……”陸回把情況給陸直一說,陸直就把眉頭皺了起來。“我是想讓你去看看他,我看他心事重重,近日和你走得也近,想著你去開解一下說不準就好一點兒。”

陸直哪裏有不去的道理,沈吟一下,“你先幫我好好照看著他,我待明日一早去看他。”陸直不自覺地就將淺溪劃分在“自己的”這一欄下頭。

送走了陸回,陸直將秦樓給的一張紙左看右看,解咒的方法覆雜的緊,“這樣,能行嗎?”

秦樓平淡地看他一眼:“你不信的話,就去找楚三,要不也可以去永安查古籍。”作勢就要把那張紙收回去。

“師伯,我和你開玩笑的。”陸直將紙揣在懷裏。

“切記不可操之過急,穩妥為好。”秦樓囑咐,又問道,“我過幾日要回永安,要不你把他借我玩幾天?”

陸直:“啊?”

秦樓往小丸子那兒一指:“你徒弟。”

要借小丸子玩一下?這……陸直有些為難。“丸子不知道願不願意跟你走。”

“你放心,我來告訴他,你只管說答應不答應吧,難道還怕我對你徒弟不利?”秦樓拍拍陸直的肩膀,其實他也只是晚年有些寂寞而已,又懶得去收徒弟。

這樣年輕的一張臉,說他四十都沒人去信,還自稱晚年。

看著陸直還是有些不放心,秦樓接著下猛藥:“我肯定照顧好他,怎麽樣他也喚我一聲師公,我先去找楚三,一起回永安等你和淺溪。”喘了口氣又道,“這幾日為了咒語,我忙了那麽久……”

陸直忙彎腰行禮:“師伯說得是,陸雲就托付給師伯了,還望師伯多照應一下。”小丸子,你就不要留在揚州搗亂了。

傷情的丸子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師父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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