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溪昨晚又是失眠了一夜，早晨起得更是晚，小廝也沒敢叫，是以陸直抱著貓進門的時候，淺溪睡得正香，眉頭緊皺。

嘴唇有些幹裂，頭發很亂，散在床上，糾結成一團，想必是昨晚上翻來覆去的，睡得不好。

陸直小心挨著床沿坐下來，也不知道淺溪他在夢裏夢見了什麽，居然連睡著都是這樣的表情，緊皺著眉頭。

懷裏的小貓動了動，從陸直臂彎裏探出頭來，是個通體全黑的小貓，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濕漉漉的眼神，惹人憐愛，也不過半個多月大。

當初陸直也是偶爾見著，便想和主人買回來，可是怕未足月不好養，便先擱著了，昨天下午他特意去了，好心的主人家半個銅板都沒要，就將小貓送給了陸直。

“喵……”陸直將小貓放在淺溪胸口，想了想，拿起尾巴往淺溪臉上掃了掃。

既然做得不是什麽美夢，那還不如從夢裏醒來，醒來看看我。

睡夢中的淺溪覺得鼻子癢癢的，動了動，拿手往鼻尖上摸了摸，便迷糊著睜了眼。

陸直突然想起從前也有一次，自己看著他醒來，他調笑著問自己：“陸神官，你不會如坊間傳言那樣，有斷袖之癖吧。”事實上，若是現在淺溪再問一次，自己一定點點頭，告訴他，你猜對了。

陸直對著迷糊的淺溪彎彎唇角：“淺溪，你醒啦？”

淺溪瞇了瞇眼，是他慣有的動作：“你怎麽來了？咦？”低眼便看見了胸口的一團，“哪裏來的小貓？你帶過來的？”剛醒的臉上露出喜愛之意。

說著便坐了起來，陸直趕忙將靠枕給他：“我帶來的，好看吧？你怎麽又生病了呢？”

撫摸著貓的手一頓，淺溪低眼：“沒什麽，只是那日著了涼而已。”覆又想起前幾日，想起那時候陸直看著自己的眼神，淺溪又有些不自在。

淺溪也不是傻子，陸直想什麽，他也不會一點兒都不知道。

一時兩個人都是沈默。

陸直覺得自己也少有這麽笨的時候，看著這樣的淺溪，居然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大抵所有的人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都會變得笨笨的，陸直也不例外。

還是淺溪打破了沈默：“我聽你說起過楚清，他是不是和這只小貓很像？”

陸直搖搖頭，掩飾住眼裏一閃而過的難過：“有點像，但是楚清好胖的，比這只小貓可胖多了。”

兩句話後又沈默了。

陸直看著低頭撫摸小貓的淺溪，他的手指修長，很好看，那樣溫柔的動作像是在畫一幅畫，眉眼唇角俱是溫柔，像春水。沒來由的，很羨慕他懷裏的那只貓。

淺溪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就是覺得氣氛莫名其妙，自己很是……怕。只好低下頭，拼命讓自己專註下來，撫摸著懷裏因為舒適瞇起眼睛的小貓。

陸直聽見自己胸膛裏有什麽跳動的聲音，“砰……，砰……”簡直就要跳出胸膛來，那種滿滿的，想要溢出來的感覺，很強烈。

那是很長很長的思念，很長很長的盼望和眷戀。

想告訴他，自己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想要他知曉自己的心意，想要他也喜歡自己，就像在雪山的石棺裏，自己同他詞不達意的表白，他說：好。

他低頭，他看他。

不想再多等那麽的一小會兒，只是想告訴他。

心砰砰跳。

“淺溪，我……”

淺溪微微擡頭：“嗯？”

陸直被那眼光打量著，舌頭打結，在心裏說過千萬遍的話，就是半個字吐不出來。

淺溪目光也是糾結。

“你是不是……”

“我其實……”

同時開口的兩人都頓住了。

一個目光炙熱，一個眼神閃躲。

小小的黑貓，在兩人中間，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陸直深吸一口氣，大腦幾乎處於一片空白，輕輕握住淺溪撫摸貓的手，緊張又鄭重：“淺溪，我想同你說一件事。”

“你先別……”

“淺溪，我喜歡你。”

淺溪未出口的話被打斷，聞言又低下頭，他還是說了出來。為什麽要說出來呢？兩個人就這樣好好的，也很好啊。

“很喜歡你，不，也不是喜歡，而是……我愛你，淺溪。”我愛你，淺溪。這幾個字陸直咬得特別清楚，生怕他聽不見。

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很溫暖，手心都沁出了汗。淺溪頭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一動不動，思緒萬千。

“我想和你在一起。”

淺溪試著動動手，卻被陸直抓得更緊。

“那時候，在雪山上，你答應了我的，要和我在一起。”只是你忘了。

他不遠千裏，時隔那麽長時間，從永安追來，死皮賴臉，攪黃自己一樁又一樁的婚事，和自己想處，處處小心謹慎，兩盞大紅的燈籠，一曲鳳求凰，自己若再不知道他存的心思，才是真的傻。只是一直不去往這裏想，一直不願意信，只想著兩人是要好的朋友。

而今他卻說出來了。淺溪將頭埋下去，聲音幾不可聞：“我只當你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何況你我同為男子，你還是……不要說了。”

陸直有些不敢置信。

將自己的手收回來，有些語無倫次：“我，那個，從前你明明答應了我的，我是不是嚇著你了，我幫你將過去想起來，你說不定就答應我了……”

淺溪見他這個模樣，將頭轉向了一邊。他自問，自己不討厭他，即使到了現在，他將這些話都說出來，自己也還是不討厭他。

情深可使人瞬間死生。雖然淺溪不記得陸直，不記得從前，總有些東西哪怕是死了也是會留在心裏的，僅僅是個咒而已，記憶可以記不起，但是感情是騙不了人的。

陸直很後悔，不該這樣莽撞的。

“淺溪，我太心急了，我……”還是很緊張，很失望，覺得很難過，他又不記得自己，算起來自己同他熟識，也不過是這幾天，應該和一個陌生人沒有多大的區別，自己卻說了這樣的話，真是，太過心急了。

陸直也是緊張之下，腦子自然轉得慢些，若是仔細想想，淺溪若是當他是普通朋友，又怎會在他落水的時候以命相救？

所以感情這種事情，都是當局者迷的。

淺溪不說話，只低著頭。

陸直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離他好遠好遠。想要退縮，想要逃，想要奪門而去，可是若是這一次逃了，那麽下一次，不，也許就沒有下一次了。

咬咬牙，陸直再次抓住淺溪的手，抓得很緊：“淺溪，你可不可以擡頭看一看我？”擡頭看一看我，也好教我看清你的表情。

淺溪擡頭，眼神閃躲，表情倒是看不出什麽來。

“淺溪，我從前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是你信我，你在雪山上是答應了我的，我找到了幫你想起過去的方法，你要是想起來，就不會拒絕我了，所以，先不要否認，好不好？”說到最後，就有些哀求的意味了。

淺溪心裏很亂，很亂很亂。雖然之前隱隱有些猜測，但還是，太快了。

“你在永安的院子，我都還替你照看著，讓他們每日點了燈，等著你回去呢。”

淺溪沒來由地覺得難過，想像著空落落的院子，他一個人等自己回去，那樣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將手抽出來，“你容我，想一想，從前的事，我全都不記得。”

只要不是一口拒絕就好，不是一口拒絕，就還有希望，陸直的手空空的，心裏一團糟，亂七八糟的，什麽都在想，卻什麽都想不出來。

淺溪將小貓抱在臂彎裏。下一刻，陸直猝不及防抱了上來，帶著些冷意，懷抱卻是溫厚，自己緊緊地被他圈在臂彎裏，就像那日在水裏，自己圈著他。

他的頭窩在自己肩上，雙手緊緊箍在背後，懷中的小貓一驚，手一松，它便跳出去了，在榻上走了幾步，找了個溫暖的地方，趴在上面，對著自己“喵”一聲。

淺溪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

“淺溪，你不知道，我等了好久了，我很害怕，害怕你要是再消失那麽長時間，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淺溪，你就讓我抱一抱，就一會兒。”多年之後陸直想起自己的這番作為，深以為然，覺得臉皮厚一些還是很有好處的。

淺溪楞楞的任他抱著自己，動也不動。

“門口的那兩盞燈籠，可是送我的？”

沒想到他會知道，陸直結結巴巴：“是，是啊，你怎麽……知道？”

“我那時在門後。”

陸直的臉有些紅，那時淺溪一定覺得自己很傻，很不可理喻。

淺溪想了想又道：“我現在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你，從前，你可聽我提起過……我的父親母親？”

陸直趴在淺溪肩上想了想，直起身子來，兩人離得近，陸直看得分明，淺溪的臉有些紅，像是喝醉了酒。

“聽你說起過，但我只見過他們的畫像。”

淺溪將他的手撥開，頭一轉，耳朵也是紅紅的，“那就好。”又指著另一邊，“你從那邊轉過去，有間書房，書房裏書架的第三層，從左往右，第三個格子，裏面有一幅畫，你拿來看一看。”

陸直意猶未盡，眼看著淺溪，腿往書房裏邁。

淺溪突然有些好笑，也許是他的懷抱太好，提醒道：“看路。”陸直才昏著頭轉身走了進去。

書房裏很整潔，沒什麽雜物，進去最顯眼的就是那兩盞大紅的燈籠，掛在書架上，紅得耀眼，陸直瞬間就笑了。

淺溪他雖然不記得了，但對自己還是親近的吧。

心花怒放，也不過如此。

“找到了沒有？”淺溪見他進去也沒有動靜，怕他找不到，開口問道。

陸直往他說得地方看過去，很好找，一眼就看到卷軸：“找到了，你等等。”繞過書桌，拿了畫便出來了。

淺溪見他出來，還不及開口，陸直就問道：“淺溪，那兩個燈籠你還留著啊？”

淺溪頓了頓，也不理會他，“你打開看看，裏面的人，和你見過的畫，是不是很像？”

卷軸緩緩打開，陸直一眼就看出，這幅畫和淺溪院子裏掛的那一幅，出自一個人的手筆，裏面是個男子，淺溪院子裏的那一幅是正面的，這一幅卻是回頭的一個瞬間，畫得很是傳神，目光溫柔，眉眼和淺溪不能再像，陸直點頭：“是，一樣的，你的父親。”

淺溪又問道：“那，我的母親……是什麽樣子的？”

陸直低眼想了想，斟酌道：“也很好，和你的父親，佳偶天成。”

這邊正說著話，陸回卻進來了，見著陸直一楞，招呼過後，便揮手讓小廝端進一個碗來，黑漆漆的，還未走近，陸直便聞到了沖天的藥味，淺溪眉頭也是一皺。

陸直招手：“拿來我看看。”

陸回一楞：“陸兄還懂得醫術？”

“略懂。”

陸直這人不說謊話，略懂就是略懂，但是淺溪和陸回都當他是個精通的，也沒攔著。從前和楚千江，陸直也學了不少醫理。

仔細聞了聞，看了看，便皺起了眉頭。

陸回臉色一凜：“這是有什麽不對？”

陸直搖搖頭，看像淺溪：“不是，我就是覺得有些苦，下次可以換幾味藥材，便不顯得那麽苦了。”

淺溪聞言也是一楞。

陸回哈哈一笑：“陸兄真是心細如發啊，未來陸夫人可真是有福氣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陸直偷偷瞟了淺溪一眼，正被淺溪逮個正著。淺溪瞪他一眼，沒有說話，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不得不說，真的很苦，淺溪擦擦嘴，也沒說出來。

陸回又囑咐了幾句，便沒有再打攪兩人。

這邊陸直見他走了，在袖袋裏掏啊掏啊，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個糖丸子，還是從前買給小丸子的時候，陸直自己留下的。

拈了一顆遞給淺溪：“很苦吧？吃顆糖。”

淺溪瞬間臉就黑了，這是當自己是他的小徒弟？還要哄著？淺溪將頭扭過去：“要吃你自己吃吧。”

是真的冤枉陸直了，若是丸子喝藥，陸直鐵定不會哄著，只會威脅利誘，小丸子就會乖乖喝下去了。

陸直自覺將淺溪當成了不好意思，把糖往嘴裏一塞，咬得嘎嘣響。陸直小的時候生病喝藥，都是楚千江好說歹說哄著，末了還要要糖吃的，所以陸直覺得，淺溪也是這樣，沒想到猜錯了。

淺溪聽他居然咬起了糖，覺得陸直真是“不拘小節”，只能一臉黑線看他咬得歡快。

這一日陸直走了，下午便托人送來幾包藥，上頭還夾了字條，寫著：按時服藥，我改日再來看你，這次不苦。

淺溪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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