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的是那個和尚，淺溪和陸直都被送到了最近的醫館。

陸直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淺溪呢？

小丸子哭得眼都腫了，到了這一會兒還是紅的，拿手指了指隔壁：“去隔壁換衣裳了。”陸直走到外間的時候看到那個和尚，一楞，還是老相識，從前見過的，也是救了自己的。因為急著看淺溪，陸直也就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一個個都是情種。”那和尚說，陸直聞言，腳頓了頓，也沒說什麽。

進了門，淺溪在屏風後面換衣裳，聽見推門聲探出頭來，見是陸直，笑得眉眼彎彎：“你醒了？勤之？”

邊說邊穿衣服走了出來，只穿了內襯，左手的袖子挽起一截，手指靈活，系著衣帶。手腕上明顯有個什麽胎記似的東西，小小的，曲曲折折，像是字。

陸直仔細看了看，更加確定，幾步上前，抓了淺溪的左手，他一驚一乍的，淺溪停了下來，看他要幹些什麽。

“這是？”陸直很確定，以前見他作畫時挽起過袖子，淺溪手腕上從來沒有這東西。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胎記什麽的，不痛不癢的，我也沒去管它。”淺溪笑笑，將外套穿了起來，“勤之沒有大礙了吧？”

陸直搖搖頭，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個東西根本不是什麽胎記，多半與淺溪的失憶癥有關，那是一種咒文。

應該是楚千江讓楚清給淺溪下的什麽禁制，將他的記憶封了起來，楚千江對於這種東西的掌握，登峰造極，不然也不會施出什麽藏魂術了。

陸直松了一口氣，既然是咒，再難，也沒有解不了的道理。

“我昨天不是叫你放手，現在沒有什麽大礙吧？”陸直很是愧疚。

“不過是嗆了幾口水，無妨，我當時若是放手，你說不定現在還在河裏，等著拉別人下水呢。”淺溪打趣。

停了停，淺溪又問：“外頭那位師傅，好像認得我？”

“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時候進了一座鬼城，遇見個和尚嗎，就是他。”

淺溪也穿好了衣裳，同陸直往外走，“那你可得好好給人家道個謝，人家救了你兩次。”

那個年輕的和尚坐在外間喝茶，見陸直同淺溪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陸直和淺溪都被他打量得不自在。

還是淺溪先反應過來：“在下淺溪，還未請教這位師傅尊號？”

年輕的和尚點點頭：“不敢說尊號，無號，俗家名字喚作秦樓。”

淺溪見了禮，卻見陸直呆了。

往前推差不多二十年，誰不知道，秦樓月，楚江雪。秦樓月是指秦樓，楚江雪是指楚千江。

他是秦樓？陸直也不敢確定：“閣下可是秦樓月？”

年輕的和尚點點頭。

楚千江今年三十有五，除了一頭白發，還是頗顯年輕的，而秦樓月，今年差不多也要四十歲了，居然這麽年輕！

陸直規規矩矩行禮：“晚輩陸直，師承楚千江，見過師伯。”

當年楚千江是有一位師兄的，楚千江還是楚三公子的時候，這位秦樓師伯便跟了楚千江的師父，進了神官一族，那一輩的神官族族長，總共收了兩名弟子，大徒弟秦樓，小徒弟楚千江，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天分也高。

只是後來秦樓不知為何，一言不發消失了，再後來有人見他身披袈裟，竟是出了家，楚千江當時對陸直說得也不大清楚，是以這其中淵源，陸直也不大知道。

但喚句師伯是沒錯的。

秦樓隨意揮揮手：“嗯，你也不必多禮。我知道你，上一次沒告訴你我的身份，是怕你告訴楚三。”

陸直彎唇呵呵一笑煞是乖巧：“陸直謝過師伯的救命之恩。”

淺溪眼看著兩人居然認了親，很是驚訝，沒想到這麽年輕的人，居然還是陸直的師伯。小丸子也忙著盤算輩分，原來自己又多了一個師公，可是自己明明記得，師公救師父的時候，明明是從畫舫上下來的，可是師公又是出家人……

小丸子的腦袋又開始轉，可是這一次他很聰明地沒有說話。恒瑾在一旁，也不說話，只盯著陸直看。

陸直認完了親，又和秦樓說了會兒話，問清了住址，幾人便出了醫館，此時已經近黃昏，淺溪也不得不告辭回了陸府。

臨走時陸直非要送一送，淺溪還是拒絕了，陸直看著他走，背影漸漸走遠，轉過街口便不見了。

陸直嘆氣，楚千江沒說錯，什麽天命之人，不過是個為了自己擋災的，自己剛和他相認不久，就又害他落水，差點兒喪命。

這輩子，陸直就被抱過那麽兩次，一次是那次從岳城回永安，淺溪抱著自己進神官府的大門，自己在心裏偷笑開了花，還有一次是今天，自己和淺溪在水下，他摟著自己，面對面，雙臂都放在自己身後，那麽近的距離，自己卻很傷心，怕又害了他。

秦樓見陸直的表情，嗤嗤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走了。

只剩下小丸子和恒瑾，一路無話。

客棧裏，小丸子一天又驚又嚇的，早早睡去了，陸直自己和自己下了一會兒棋，卻是心煩意亂，索性也想去睡，剛脫了外衫，便聽見了敲門聲，“勤之，是我，恒瑾。”

陸直想了想，又套上外衫，開了門，門外站著恒瑾。

請了他進來，陸直坐在桌子對面，也不說話。

堂堂李家的公子，被大江南北那樣多人稱讚的恒瑾公子，看著陸直，像是個小孩子。他也想過，陸直他那麽溫柔，那麽優秀，怎麽會看上同是男人的自己。

可是淺溪的話還是入了耳，不夠優秀就努力變好，不夠博學就用功讀書，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能成就今日的恒瑾公子，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

而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能讓陸直看自己一眼。

不愛自己沒有關系，哪怕多看自己一眼，也好。

“勤之，你是不是，喜歡淺溪？”

“是。”陸直毫不猶豫，自己喜歡的，一直都是淺溪。

恒瑾本來沒有想過他會回答，而且還回答得這樣毫不猶豫，心裏發苦，一陣難過。

桌上的手動了動，收了回來。“勤之，你知道吧，我也是，喜歡你的。”從那一眼開始，早晨小院裏的你，或是潑了我一盆水的你，都喜歡。

陸直嘴張了張，沒有說話，自己能說什麽呢？人家愛慕自己，是自己的榮幸，雖然自己也只是當他為普通朋友。

“我哪裏不好，比不上他？”恒瑾自問，自己現在和淺溪，自己甚至比他還要好。

陸直擡眼，搖頭：“恒瑾，你很好，如果非要一較高低的話，現在的你，甚至比淺溪還要好，真的。可是世界上好的人那麽多，你，我師父，楚清……，我也不能一一去喜歡。我愛淺溪，他之與我，無可替代。我想和他在一起。”

不是你不夠好我才不愛你，其實你就算是最好的，我喜歡的也只有那一個。

“那陸直，你可不可以試一試，其實我……”商場上說一不二的恒瑾公子語無倫次，緊張得手足無措，只因為自己愛他。

“恒瑾說笑了，感情的事，怎可兒戲？”陸直垂眼，既然不能喜歡他，就不要給他留半分的希望。

像陸直這樣的人，自己就連仰望，都是一種奢望。

陸直說，恒瑾說笑了。自己的一腔真情，對他而言就像個玩笑。陸直這人，看起來溫和，可是狠起心來，能把人心戳個窟窿。

恒瑾苦苦一笑：“是我唐突了。”

夜一時很靜。

世界上，有很多人的愛情，全心全意，卻不得善終，思來想去，不過是緣分不到，有緣無分罷了，這種事情，怪不得別人，也怪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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