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溪見陸直來的時候有些不高興，很不高興。只見他氣呼呼地走在前面，後面跟了一團火似的陸雲，陸雲旁邊還跟著個湖藍衣裳的年輕公子，也是一表人才，正和陸雲說話說得不亦樂乎。

淺溪忙從畫舫出來迎上去：“怎的了？臉色不大好啊？”

陸直往後看了看，下巴一擡，“那個人。”

湖藍衣裳的公子見著淺溪看他，便綻出一個笑來，帶了些許的不好意思和羞澀：“淺溪。”

他能好意思嗎？能不羞澀嗎？你道這人是誰，正是李家的大公子李瑜，恒瑾是也。李公子和以前大大不同了，跟著自家老爹學著做生意，青出於藍勝於藍，而今哪個商界的人見著他，都要規規矩矩稱一句公子，不敢小看的。

至於為何不好意思，因為恒瑾公子他居心不怎麽良。

話說昨日陸直一進去，見來的人是恒瑾，就頭大。

恒瑾規規矩矩問了好，倒沒像從前那樣莽撞，只說是來揚州談個生意，知道陸直在客棧裏，來拜訪一下。

陸直也不是傻子，誰家大過年初一的來談生意？恒瑾怕是沖著自己來的，但是也不好拆穿他，說了幾句話，恒瑾得知陸直今天要同淺溪游湖，便跟著來了。

可惡的是小丸子，恒瑾深知小孩子的心，來的時候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不僅帶了很多零嘴兒，還帶了很多小玩意兒，什麽能唱歌的木頭鳥啦，什麽精巧的小骨笛啦，小丸子便愛不釋手，愛屋及烏和恒瑾親近起來。

淺溪沒有想到竟是個認得的，當下忙還了個禮，“我從前的事不大記得了，望公子見諒。”

恒瑾也不客套：“我們從前見過的，淺溪喚我恒瑾便好。”

敘過話，三人夥同小丸子便進了畫舫。

揚州最有名的，就是美人，而美人們，大都是在畫舫裏的。揚州城裏，乘畫舫，邊聽曲邊游湖，也是一樁風雅事，更甚者，財大氣粗的公子哥兒一擲千金，也只為了畫舫裏的姑娘，這在永安那邊，就可以叫做花魁的，說白了，這畫舫，和永安的青樓差不多。

只是人家更為風雅，更為講究罷了，賣身的和賣藝的，是不一樣的。

畫舫裏恰坐著一位美人，美人眉目如畫，身姿若柳，面前有一張琴桌，桌上擱了把焦尾七弦琴。

陸直一楞，下意識看向淺溪。

小丸子在陸直身後也長大了嘴：我的乖乖啊，師娘這是嫖妓被師父給逮了？不得不說，丸子的小腦袋瓜轉得真是無比快，可他就是不能往正經了的地兒想。

但小丸子也算是猜對了點兒，因為陸直確實有點兒醋了。

淺溪見陸直看自己，低低咳一聲：“這位燕燕姑娘，從前的時候和大哥見過幾次，我怕勤之人生地不熟，便叫了她的船。”

燕燕姑娘本命燕雙飛，是揚州城有名的才女，一把七弦琴下不知傾倒了多少公子哥兒。和她熟識的都換一聲燕燕姑娘。

陸直聽淺溪叫得親切，更是不高興。燕燕姑娘給陸直和恒瑾見了禮，很是有眼力，以為陸直是個不喜歡這些的，便溫言告退：“公子們先談著，燕燕那邊還有些事情，急得緊，就不陪各位了。”便抱了桌子上的琴要走。

淺溪道了聲不好意思，也沒攔著。

陸直見她要走，心思一轉，便開口叫住了燕雙飛：“姑娘，請等一等。”

燕雙飛美眸裏全是不解。

“能否借姑娘的琴一用？”

淺溪扶額，怎麽有這樣的人呢，趕了人走，還要留人家的琴。

燕燕姑娘這麽些年什麽人沒見過，她只需一眼，就能將人看個八九不離十，見陸直並無鄙薄之意，待自己也是彬彬有禮，當下便很大方將琴留下了。

陸直將琴放在琴桌上，燕燕姑娘下了船，船頭的艄公使了勁，小小的畫舫便晃晃悠悠動了起來。

淺溪、恒瑾、小丸子、陸直四人依次坐在桌子旁，恒瑾不時往對面陸直臉上瞄，怎麽看怎麽歡喜，淺溪和小丸子說著話，討論小丸子手中的骨笛，只有陸直一言不發，將窗上的簾子卷了起來，看向窗外。

陸直很郁悶。

恒瑾很歡喜：

“勤之，你還會彈琴啊？”

陸直也不好不接話，只點點頭。淺溪覺得陸直這幅賭氣的模樣很是好笑，有些孩子氣，便停了和丸子的對話，接口道：“你方才借了燕燕姑娘的琴，不如現下彈一曲？”

當眾撫琴，乃是戲子伶人所為，淺溪也沒想那麽多，便自然而然問出了口，其實在淺溪心裏，雖然和陸直相處得時日不算多，不記得從前的事，但是聽他說從前，內心就是有種親近之感，朋友之間，也不必拘這些小節。

陸直點頭，起身做到琴桌旁，想也不想便奏了一曲鳳求凰。

開頭的時候，淺溪就被驚艷了一下

陸直的曲子，少了幾分纏綿，多了幾分清亮。燕燕姑娘琴藝已是極好，但是陸直琴藝更是好，淺溪看到後面，陸直連琴弦都不用看了，手指在弦上跳動，一雙眼睛……呃，看著自己？

怎麽就有那麽些奇怪呢？

陸直已經彈到結尾的部分，手下漸漸急了下來。

無限愛慕怎生訴？款款東南望，一曲鳳求凰。

一曲終了，陸直最後一個音收得極好，連他自己都覺得堪稱完美，楚千江若是聽了也是要少不得誇獎兩句的。

淺溪低頭飲茶，恒瑾面如死灰。

一瞬間氣氛有些詭異。

小丸子兀自不覺：“師父，你好厲害啊，什麽時候也教我一教？”

“等哪天你先學好了識字再說吧。”

小丸子嘟著嘴，做個鬼臉，師父最討厭了。

“淺溪，我彈得不好？”陸直直直盯著抿著茶水的淺溪。

“勤之彈得……很好。”

“那你為什麽只顧著喝茶，也不誇獎我一下？”陸直這廝上了癮，不要臉勁兒上來，大有調戲一番的架勢，現在的淺溪哪裏是他的對手。

恒瑾這下是明白了，要說自己的心思，陸直肯定是知道的，可是他這一曲，表明了他對自己根本就……他是在告白，也是在告訴自己，他不喜歡自己，什麽都可以騙人，可是眼神騙不了人。

陸直他，喜歡淺溪。

可悲的就是這樣，他不是因為自己是個男人，便不看自己一眼，只是因為自己不是他喜歡的那個罷了。

“勤之彈得極好，我還沒聽過這樣好的曲子。”恒瑾自己也只能裝作不知道，開口讚嘆。

淺溪松了一口氣，可能是這畫舫裏頭太悶了。“不如我們去外面啊，別看是冬日，這河上風光也是很好看的。”淺溪提議罷，便率先掀了厚厚的門簾，去了一邊船頭。

畫舫不大，站在外面，冷風吹得淺溪頭腦猛一清醒，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陸直不動聲色擋了擋，恒瑾將這些全收進了眼裏，不動聲色也為陸直擋了擋。

但凡愛情就是這樣，盡管心裏盼著他，甚至怨著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對他好，哪怕他不知道，甚至知道了都不一定會領情。

多少愛情卑微至此，他李瑜也是一個。

淺溪還是挺不自在，腦子裏來來回回全是陸直彈琴時看自己的目光。怪也怪陸直，那廝著實不懂什麽叫收斂，忒露骨的眼神，就是傻子也看出來了。

陸直看著淺溪，越看越歡喜。不耐煩地揮了一下小丸子拉自己衣袖的手，沒揮開，回頭問：“怎麽啦？”

淺溪和恒瑾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並未太在意，小丸子對著陸直使了個眼色，小聲道：“師父，你再站在那裏不動，就要被拉下水啦。”

陸直順著小丸子往腳下看。

一只手正扒在船板上，還在努力往前，堪堪距自己的鞋子一掌不過，再往水裏看是個長發覆面的女……鬼，大半個身子浮在水面上，下面泡在水裏，衣服的顏色經由水泡，也辨不清顏色了。

陸直見過的鬼魂不計其數，這樣披頭散發的也見過不少，可是就沒有見過長得這麽難看的。正要往後退一步，那邊的手卻抓了上來，陸直只覺得腳一滯，就動不了了。

但凡這種在水裏的，都是被困住的。民間有一種說法，說是被淹死人的鬼魂，一定要找一個人來代替自己，才能轉生，不然就會永遠被束縛在水裏，說的就是這樣的。

不知為何，她找到了陸直，委實判斷力不怎麽好。

全是在一瞬間發生的，陸直臉色未變，見淺溪沒有發覺，也不好嚇著他，就伸手往袖子裏掏那把劍，正掏著，小丸子一看自己師父被那手抓住了，這還得了？

小丸子一聲低呼，引得恒瑾和淺溪全順著他的眼睛往陸直腳上看，自然什麽都沒有看到。

陸直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淺溪忍不住開口：“怎麽……”

話沒說完，就見丸子同學擡腳使了吃奶的勁兒，照著陸直的腳踩了下去。

淺溪：……

恒瑾：……

陸直：好疼。

潔白的靴子上印了大大的黑腳印，那手卻是不見了。陸直這時已經將那把小劍拿在了手裏。

堪堪松了口氣。

不過是轉眼的功夫，那手的速度快了不少，竟直直向旁邊的淺溪抓了過去，陸直想也沒想，拉了一下淺溪，那女鬼沒有抓住，摸索了一番，便又沈下去了。

淺溪也被驚了一下，恒瑾更是一頭霧水，只有小丸子覺得自己很是機警。

“剛才是……”陸直剛出口，腳下一滑，便栽進了水裏。

沒錯，沒有那只手拉，他真的只是沒站穩，彼時陸直拉住了淺溪，正好背對著另一邊的河水，因為小丸子的那一腳，有點兒疼，陸直想著往前走那麽兩步路的，可是沒有站穩，便栽進水裏了。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陸直是個旱鴨子。

緊接著淺溪也跳了下去。

淺溪從來沒有游過水，起碼在他有限的記憶中，沒有游過水，但是那一刻他想也沒想就跟著跳了下去。

陸直在水裏沈沈浮浮，不由自主亂撲騰，越撲騰離船越遠，張口想要喊個救命什麽的，也只是多喝了幾口冰涼的水。

恒瑾和小丸子都不會水，忙招呼船頭的艄公，讓他靠近陸直。

河上其他畫舫聽到動靜也跟著靠了過來。

淺溪完全是靠著本能，撲騰了幾下，發現自己雖然技術不怎麽好，但也不是能隨便就被淹死的，於是游了幾下，一把抓住陸直的腰，將他托出水面。

陸直剛松了一口氣，還不等開口，便覺得不好，腳被什麽東西抓住了，慌忙中想起手裏的劍，可是剛才亂得很，不知道被丟到哪裏去了。

淺溪托著陸直本來就吃力，加上天冷，這一會兒的功夫，力氣差不多就要用光了，扯住陸直腳的女鬼在下面一使勁，淺溪瞬間覺得撐不住了。

但他還是死死抓著陸直，防止他再嗆水。

女鬼在下面拉，淺溪往上托，根本不是對手。岸上的丸子和恒瑾看淺溪會水，本不緊張，可現下一看，兩個人都在水裏撲騰開了，也慌了。

小丸子朝著靠過來的畫舫喊話，看有沒有會水的，救上一救，急得都快哭了。

淺溪嗆了不少水，感覺到陸直身上的拉力，聯系陸直剛才的表現，瞬間轉了個心思，這水裏莫不是有不幹凈的東西？抓陸直的手又拼命使上幾分勁。

不能松，松了的話，陸直怕是就沒命了。

陸直被嗆得神智有些恍惚，淺溪見他張嘴，卻不知道他要說什麽，只得騰出手來，抱緊陸直，將他圈在自己懷裏。

看陸直的口型，他說的是：放手。

淺溪搖搖頭，緊了緊手臂。怎麽能放手呢，他的命，在自己手裏。

岸上的丸子哭著喊，終於較遠的畫舫裏跳出一個光頭的和尚來，隔得不是特別遠，他跳下水便游了過來。

恒瑾嚇得腳軟，兀自恨自己，怎麽就不會水。

這邊淺溪脫力，抱著陸直已經沈了下去，迷迷糊糊想著，這次莫不是要葬身河裏了？嗯，若是兩個人一起被困在河裏做了鬼的話，也不是那麽的難以接受。

小丸子在船上看著，河面上連影子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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