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相思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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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丸子深覺自己莽撞,又是後悔又是慚愧,因為陸直已經在客棧消沈了兩日了,飯沒有怎麽用,就連算命攤子都沒有出去擺,小丸子覺得,若是再這樣下去,他和師父說不定就要餓肚子了,因為楚清說,陸直出門,習慣不帶銀錢。

於是小丸子決定去安慰一下很是受傷的陸直。

陸直正趴在桌子上,連頭發都沒有束,看上去憔悴的不得了,而且盯著桌上的茶盞,表情略有些呆滯,不知道想些什麽。

“師父,咦?”前一句是陳述,後一句是疑問。

陸直聞言擡頭看了丸子一眼,有氣無力:“怎的了?”

小丸子指著桌上的茶盞,“前兩天我們用的茶盞還是青花的,今日怎麽換了這樣的?還繪了小魚,真好看!”

丸子說著便提了桌上的茶壺註水,陸直連忙伸手去擋,小丸子萬萬想不到陸直居然來擋,手忙腳亂之下,滾燙的茶水直接澆在了陸直的手背上。

陸直一邊甩手,一邊用另一只手將桌上的茶盞攬到身前。

“師父!”小丸子一見滾燙的水澆在陸直手上,聲音就不自覺帶了哭腔。

陸直最怕疼了。

可他也只是甩了手,眉毛都沒有皺一下,眼看著水泡就要起來,小丸子拔腿往外跑,去請大夫了。

看著裹成粽子一樣的手,和蹲在面前眼淚汪汪的小徒弟,陸直頭疼得很,卻並沒有責怪,是自己太高估這孩子了啊。

“這是淺溪從前的時候送我的茶盞,他自己燒了,然後畫上去的,後來出了些意外,被打碎過一次,我將碎片收了起來,好在碎的不太狠,我便托人將它拼湊了起來,只是再也沾不得水了。”

說著又將其中一個拿給小丸子看,用手指著缺口:“這裏有一塊摔得狠,怎麽都拼不好了。”

陸直說得很是淡然,可是要將碎了的茶盞再次拼合,不用想也知道須得畫多少工夫,陸雲知道這茶盞對陸直來說,意義非凡,為了這茶盞,他一定廢了好些心思,卻差一點就讓自己毀掉。

小丸子哽咽:“師父,我是不是太笨了,什麽都做不好。”

陸直搖搖頭,拿左手撥了撥小丸子的頭發:“怎麽會,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比我當年好多了。”

小丸子不信:“師父你這麽好,又這麽厲害,你莫不是為了安慰我,隨口胡謅來騙我的?”

陸直彎彎唇角,眼裏盛了笑意:“你何時見過我騙你?當年我確實做得不怎麽好……”

當年的陸直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笨了,什麽都做不好。

楚千江教他識字,他半天才記得幾個。

教他下棋,什麽“博弈之道,貴乎嚴謹”之類的,他一句都聽不懂。

教他武功,他嫌累怕疼,總是耍賴裝病。

教他咒語,他嫌繁瑣晦澀,半天都念不會。

教他燒飯,他冒冒失失,差點燒了廚房。

陸直那時覺得,楚千江真的看錯自己了,自己根本什麽都做不好。

“那師父你,後來是怎樣學好的呢?”小丸子熱切地問。

怎樣學好的呢?

沒日沒夜地看書寫字,寒冬臘月的,手都凍成了胡蘿蔔。

不會下棋,聽不懂就一步一步來,用最笨的方法。

武功學不好,那就拼命只練自己最擅長的那一招。

咒語晦澀繁瑣,就不分時間地讀,連做夢說的夢話都是咒文。

做飯不會,就多練幾次,浪費了不少食材,直到後來可以入口。

其實世界上很多所謂的天才,也不是從來不努力的,他們甚至付出了很多人不可想象的艱辛。

就像陸直。

他的努力一點兒都沒有白費,雖然用劍只會一招,可是這一招,快、準、狠,不也是在關鍵時候救下了淺溪?

陸雲很是受教:“原來是這樣,師父,我明白了,就是這麽簡單的事,只要認準了目標,就一直朝著那個方向努力,一步一步來就好了啊!”

感慨完畢,小丸子也忘了自己來是幹什麽的了,和陸直打過招呼,一溜煙回去背咒語了。

陸直聽了小丸子的話楞楞的,認準了目標就一直朝著那個方向努力,一步一步來就好了。這麽簡單的道理,小徒弟都懂。

陸直彎彎嘴角,是了,就是這樣,自己怎麽就忘了這些了呢?也許是因為嘗到了得到又失去的滋味,嘗了嘗被自己喜歡的人無視的滋味,所以有些恐懼,害怕,不敢往前走了,以至於失了分寸,消沈了這麽些時候。

這個世界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只要自己還活著,淺溪不記得自己沒有關系,就重新認識一次,不喜歡自己沒關系,能讓他喜歡自己一次,就能讓他喜歡自己第二次。

西陵雪當年不也說過“追女孩子就是要快,要不要臉”嗎?其實追……男人,也差不多應該是這樣的吧?陸直想。

想通了這些的陸直,連日的陰霾散盡。他自問,沒有西陵雪不要臉,但是要讓淺溪再喜歡自己一次,不要臉,又有何妨呢?

不要命,都可以。

第二日小丸子聽陸直要出去找淺溪,表示很驚奇。

也不過這幾天的功夫,陸家大伯父就忙不疊地找了鄭家的老爺,說要結親,兩家門當戶對的,陸家雖然這些年有些沒落,但畢竟還是大戶,因此鄭家老爺當即便答應了下來。

陸直正是聽聞了此事,才一路走到了陸府大門。淺溪怎麽能娶別人呢?淺溪娶了別的女孩子,自己怎麽辦呢?

於是陸直又發揮了自己忽悠人的法子。

裝模作樣在陸府轉了一圈,一邊轉,一邊搖頭嘆息,直道可惜啊,可惜。聲音大的唯恐別人聽不到。

看門的小廝不免要來盤問一番。

陸直若是有胡子,少不得要捋一捋胡子,可是他沒有,也只能裝作不可一世的模樣問道:“貴府近日可是有喜事?”

喜事自然是有,城南陸家二公子要結親,怕是這半個揚州城都知道了。

“嗳,我說的可不是這一樁。”

往回走了幾步的小廝又退回來:“那你說的是什麽?”

陸直將頭一揚:“此等大事豈能隨便告知你們這些下人,若是嘴碎說了出去,說不準哪日,你們主子要問我,為何散布謠言呢,不能說,不能說。”說罷就要走。

其中一個眼尖的認了出來:“您可是近日月亮橋上那位神算?”

陸直停步微微一笑:“正是。”說著又往前走幾步,心裏默數,一,二,三……果然。

“公子請留步。”小廝叫住陸直。

陸直神色不變:“可有什麽事?今日十卦均已蔔了九卦,兩位小哥可以改日來月亮橋找我。”

小廝哀求神色瞬現:“小人鬥膽請先生告知,府中是否有不祥之事?為何公子對著鄙府頻頻嘆息?”

陸直搖頭。

小廝有些急。人就是這樣的動物,忍不住好奇。“我去稟告我家主人,先生可否稍等一會兒?”

陸直心裏笑開了花,但面上還是沈吟一下:“我不見你家主人,今日九卦已蔔完,路過貴府,想提醒一下,貴府這親,結的煞是不好,怕是不利府內日後的營生啊。我只當行了善事,你提醒一下你家的主人便可,信不信由他。”說罷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猶抱琵琶半遮面,就不信這主人家不信,不然明日他陸直的姓倒過來寫。

淺溪啊淺溪,你要結親,我便偏毀你親事。

果不其然,第二日陸家大伯便親自去了客棧,問陸直這一樁事。

陸直眉頭皺的死緊:“這種事情,我本不該說的……”

陸家大伯父趕緊將封好的銀票遞過去,陸直一揮手,煞是正氣凜然:“陸伯父你真是太客氣了,陸某說來和您還是本家,您這是做什麽?也罷,您這樣厚待我,我就說了吧。”

陸大伯一言不發,收了銀票,熱切地盯著陸直。

陸直心說真是個吝嗇的,但還是開了口:“二公子他命理奇特,原說這位鄭姑娘命格也是極好的,可是這兩人湊一起,就有點兒不大好了,你看,按照生辰,兩人合而八字日元過旺,過猶不及,您是懂得的,現行劫財之運,不利貴府營生,而且……”

陸大伯父著實有些聽不懂,他也不大清楚陸源的八字,正愁怎麽辦,不過眼前這位先生,八字不用問就已然知曉,想必是個高人,見陸直停下,陸大伯父忙催促:“怎麽?”

“伯父近日可是有胸悶之癥?”

陸大伯父嚇了一跳,臉色凝重起來。

陸直頷首:“這親,結不得啊,伯父,我言盡於此。”

待陸家大伯父走得不見了人影,小丸子才站出來,問喝茶的陸直:“師父,真的這麽嚴重?”

陸直一口茶下去終於笑了出來:“我胡扯的,至於胸悶,我不過是看他近日忙活的不輕,又見他臉色不大好,有些氣短,猜的。”

小丸子表示佩服,五體投地。

過了兩天,就聽人說,陸鄭兩家的兩位八字不合,婚事告吹,陸直在客棧裏聽罷小丸子背咒文,又聽他說了這麽一出,心情瞬間好得不得了。

陸直想了想,這都十一月了,淺溪的生辰就要到了,陸府裏雖說那麽些人,怕是也都不知道他的生辰的。

十一月初二晚,陸直便提了兩盞大紅的燈籠,站在了陸府門口,天冷,連陸府門口守夜的小廝,都沒守在外面。

陸直提著燈籠,想起一年前,淺溪生著病,青衫羸弱,那時身邊還有楚清,那個紫衫的少年,……可是今年,就只有自己了。

淺溪,你知不知道,好多人都不在了,或變或走,這生辰,現在也只有我給你慶祝。不過還好,終於見到你,你還在。

一身白袍的陸直站在陸府門口,燈籠光芒隱隱,映亮了他的臉,眉目清俊,唇角彎著,在笑。

淺溪,長命百歲啊。

陸直就在那兒站著,一動不動,等到夜半,燈籠快要燃盡了,才踮腳將燈籠掛在外頭一棵歪脖子柳樹上,看了會兒,火光相繼跳躍了兩下,就熄滅了。

沒有雪,只有天上柳葉似的月,天很黑,陸直一轉身,白袍不一會兒就融入黑夜,不見了。

陸源這才推門出來,心想自己腦子真是秀逗了,居然在門內站了那麽長時間,看那個算命的先生在這裏站到半夜。

陸源走了幾步,將柳樹上的燈籠取下來,燈籠下面還掛了字條,天黑,看不清寫的什麽,略略一想,抵不住好奇心便拿回了房間看。

燈籠制得不怎麽好,還有些粗糙。

下面掛的字條上寫了幾個字:淺溪,長命百歲。字體清雋,字尾略略上翹,還挺好看。

另一條字條上寫了同樣的字,只是如孩童塗鴉一般,想必是他的那個換了癔癥的小徒弟寫的。。

淺溪。

這個名字,那天,他不就是這樣叫自己的嗎?

陸源閃過一個想法,這是自己失憶以前的名字,還是,自己和那個叫做淺溪的人,長得很像?有空了得找他問上一問。

陸源這樣想著,可是往後的這幾日,都沒見著那個算命的公子。

因為陸直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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