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直被逐出師門一事鬧得滿城風雨，小丸子在神官府裏扒著楚清哭了好多天，楚清心裏也不好受，但是楚千江咬緊了，一個字都不透漏，他也無可奈何。

話說陸直這一去，就到了這一年的冬天，仁和十年十月。

他去了暗海，上了雪山，那個石棺還在，婉婉姑娘也還很好；他還去了江南，鶯飛草長，小橋流水，果然像嘉言口中的那樣，很好看；還路過了岳城，聽說李家公子是個商業奇才，短短的時間，李家迅速將生意遍布了大江南北，對了，還聽說李家添了一個男孩子，降生時天生異象，李家老爺高興得緊；還去了鳳來城，沒敢露面，王家老爺果然將收容所建的很好，每日守著那些孩子，頤養天年……

所有的人，都很好。

可是陸直還是沒有找到淺溪，從北到南，從西到東，他們把淺溪藏得那樣好。

而真正讓陸直要回永安的是一個卦象，天有星殞之象。陸直一驚，雖然不知為何，看不出是哪一位，但必然是和自己有關系的，不管是誰，都要回去，回永安。

永安幾乎一點兒沒有變，陸直先去了西郊，二寶依舊守在小院裏，只是荷塘的錦鯉死了不少，陸直又添了幾條進去。

神官府還是朱紅的大門，即使深秋初冬冷風陣陣，看著那扇大門，陸直還是覺得溫暖，無論走到哪裏，自己牽掛的人，還都在這裏。

陸直擡擡手，又放下來，沒敢敲門。

自己要以什麽身份進去呢？不知道師父他還住不住這裏，見到他該怎麽稱呼呢？陸直想了想，坐在了神官府大門的臺階上。

近鄉情更怯。

自己不敢敲門。陸直就在門口，從早坐到晚。

神官府靜靜的，總有不好的感覺，陸直前後思量，終於鼓起勇氣推開門，正好看到要出門的喬叔，他看到陸直就哭了。

“小公子？”

陸直點點頭，也哽咽了。“喬叔，是我，我回來了。”

喬叔擦擦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師父他……唉！”喬叔的嘆氣，讓陸直有了不好的預感，皺眉道：“我師父他，怎麽了？”

喬叔搖頭：“他也是個內心很苦的人，你莫怨怪他。他今天一早便進了宮，國後臨盆，怕出什麽意外。”

陸直猛然反應過來，飛身上馬，往宮裏趕。

國後臨盆，怕出什麽事……天有隕星之象，難道是？

一路飛奔，陸直堪堪停在國後寢宮外，一撥一撥人出來又進去，一盆一盆的血水，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是腳步匆匆。

陸直往裏走了幾步，還沒看到楚千江，就聽見西陵雪的聲音：“師父，求你，救救靈兒。”

不等楚千江回答，陸直便大踏步走了進去，年輕的國君雙膝跪地，滿臉的淚，跪在楚千江面前。

“怎樣救？我來。”

此話一出，屋內的人統統看向了來人，他一身疲憊，雙眸發亮，正是陸直。楚千江臉上閃過一絲為難，楚清驚訝又歡喜，此外旁邊還站著一個小小的俊秀少年。

小少年一下跑過來，抱住陸直的腰：“師父！”居然是小丸子。

陸直現在沒有心思想其他的，一雙眼直直盯著跪在地上的西陵雪：“怎樣救，你說，我來。”

西陵雪不說話，漢白玉的地上，他以頭抵地：“師父，求你。”

楚千江只當沒有看見陸直，冷冷道：“不*事，這是皇家西陵一族和神官一族的約定。”他伸手將西陵雪扶起來，“鳳卿起來吧，我自會救。”

陸直雙眼發紅，楚清很是奇怪。

“我那日蔔卦，顯示有星殞之象，西陵雪，你告訴我，怎樣救！”年輕的國君只低著頭，不說話，楚清臉色煞白。

陸直冷笑，“西陵雪，你竟然要以命換命嗎！”此話一出，小丸子也白了臉。

什麽逐出師門，什麽毫無瓜葛，自己當初真的是傻了才會去信這些！陸直這輩子從沒那麽恨過西陵雪，恨過自己。

“西陵雪，你這是讓我師父去死，你知不知道？西陵雪，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小的時候，你父君母妃丟下你，是誰教你養你輔佐你？是我師父！他為你付出的，比你親生父君母妃不知道多了多少！你今天，你今天居然為了一個女子，讓我師父去死，你還有沒有心啊，西陵雪！”

西陵雪垂頭：“對不起。”

你看，愛情就是這樣讓人盲目，即使知道要犧牲自己的親人，西陵雪也還是要救她。

“那是你父君一樣的師父，西陵雪！”陸直忍不住，一巴掌甩了過去。

西陵雪躲都沒有躲，整個頭偏了過去，回過頭來，嘴角淌血，又跪了下去：“師父，時間不多了，我以國君之身份下跪求你，履行神官族的承諾，救她！”

自己又欠了他，欠了楚千江。

楚千江，你這人怎麽就這樣呢？這輩子，你就不能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小的時候為楚家活著，後來為神官一族活著，再後來為那個死去的女子活著，現在是為自己的徒弟和什麽神官一族的承諾活著。

“楚三爺，你就這麽偉大嗎？犧牲自己就讓你這麽安心？”陸直大聲質問。

楚千江拍拍陸直的肩膀，這才轉過身來：“勤之，這是神官一族的責任，不可推卻。”

狗屁的責任！陸直不明白，神官一族祖師為什麽會定下這樣的規矩，什麽國君跪下，必要時以命相救，都是狗屁！

為什麽這些早不發生晚不發生，怎麽就偏偏就發生在了楚千江身上呢？

楚千江他得罪了漫天神佛了嗎？

明明他是最溫柔的那個，最應該幸福的那個，到頭來卻是最不幸的那個，他為了責任，拋下了自己心愛的女人，而今又要為了什麽可笑的責任去死！他何其無辜！

在他陸直看來，蒼生盡可辜負，卻為何偏偏是楚千江！

一命換一命，很好，這次不需要了，這次就換自己來保護他，以報他免自己流離之苦，給自己溫暖的恩情，說是師父，更像是朋友，或者，父親。

陸直小的時候，師父你一直站在他身前，為他擋風遮雨，免他流離，你對他那樣好，師父，這次就換陸直來，讓陸直來保護你一次。

陸直往前一步：“以命換命，我也可以，讓……”

話還沒有說完，陸直頸上一痛，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楚清站在他的身後，一把將他接住。

“師父。”楚清低著頭。

楚千江讚許地點頭，快速交代一番。

“待他醒來你告訴他，神官一族的族譜上，還留著他的名字，淺溪在揚州陸家，那是淺溪父親居住的地方，等之後可以讓他去找他。”

“還有就是，我……去後，他依舊是我門中弟子，是神官一族下一任族長。”

楚清吸吸鼻子，“還有嗎師父？”

“嗯，你告訴他，他沒有錯，我也沒想逐他出師門，從今之後，我神官一族和皇族再沒有瓜葛，他有一天若厭倦了神官長的生活，可以辭去神官一職，天大地大，任他去哪兒，只要他高興。”

楚千江語速很快，楚清笑笑，很難看：“你就不對我說些什麽嗎？師父？”

楚千江愛憐地摸摸楚清的頭：“銀月，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守護者，我……去後，你別傷心，若我來世還記得，你可以再來找我玩兒。”

楚清開玩笑一樣，眼裏卻蓄滿了淚：“那師父你下一世若是不記得了呢？”

“那就不記得吧，你也可以來，只是別嚇到我，也別告訴我這一世發生了什麽，我這一生，太自私了，只是為了別人活著，從來沒有想過她，最後負了她，還活了這麽長時間，也夠了，你別告訴我這些。”楚千江長嘆一聲。

楚清點頭：“好，我不告訴你。”

楚千江轉身便往內室走，最後只聽見小丸子清脆的哭聲：“師公——”

楚清看著自己的手掌，“師父，這些話你還是留著自己和陸直說吧。”又對著西陵雪：“你別慌，我也可以救她。”

轉頭對著小丸子招手：“死小孩，過來。”

小丸子抽抽搭搭走過來，不住地哭：“你要死了嗎？”

楚清點點頭：“是啊，這樣以後就沒有人欺負你了。”

“你這樣厲害，我們逃跑吧，帶著師父和師公。”

“不行，這是楚師父的願望，神官族也不能一直被……”話說到一半，又搖搖頭“你不懂。”

話說完，楚清就幻化出原身來，巨大雪白的神獸。他低頭吐出一個小小的珠子，遞給西陵雪：“這事我的元丹，你拿去救她，我留在這兒，和死小孩說會兒話。”

小丸子死死抱著楚清，哭著說：“原來你的原身這麽好看。”

楚清拼了命幻化出人形，點點頭：“那是當然，我得走了。”

小丸子拉住他的衣裳，依舊哭：“你要去哪兒？”

“當然是回暗海，去雪山。”

“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楚清搖頭：“也不是，我不會死的，不過是在山上睡個一段時間罷了，也許是幾十年，也許是幾百年，或許幾千年也說不定，等我醒來，你們大概都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

所以這一去，回不回來，並沒有什麽區別。

小丸子立刻點頭，抹了抹淚：“那我等著，你可要快點兒醒來，我努力活得時間長點兒。”努力活得時間長一點兒，再見見你。

楚清深吸一口氣，捏著小丸子的臉：“好了，我走了，你告訴師父和陸直，我楚清遇見他們，很幸運，也很高興，叫他們不要自責。”

小丸子點頭，哭得不能自已。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犧牲，卻什麽都做不了，怎麽就這麽沒用呢。

“真是個愛哭鬼，好了，我走的時候你也別送我了，讓我一個人走就好，你若是送我，我怕就舍不得走了。”說罷又一個手刀砍在小丸子頸子上。

看著滿地被自己砍倒的人，楚清得意一笑：“大家都沒死，多好。”

再見啊，師父。

再見，陸直。

再見，死小孩。

西陵雪看著楚清單薄的紫色身影消失在門外，掌心一陣熱意。

天下太平，則白澤現世，那這萬世太平就由自己來開創吧。

楚清你一定，會回來的吧？

昔時楚千江說過，縉朝太平盛世是由西陵雪一手創下的，他沒有看錯，楚千江以為成全盛世的是自己，後來卻是楚清。

那個一直以來都很寂寞的孩子，他叫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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