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直連夜畫好了收容所的圖紙，托人送給了王家老爺，王家老爺接到圖紙，顫顫巍巍，覺得陸直太不要臉了，居然要建那麽大的收容所！

王家老爺老淚縱橫，這是要自己捐出一半家財的意思啊，王家公子很不幸，又挨了一個巴掌，也只能認栽。

陸直這天中午就帶著小丸子回了巷子，小丸子和那些朋友們著實相處得不錯。幾個孩子嘰嘰喳喳，一會兒便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陸直覺得自己挺羨慕小雞肉丸子，小的時候自己都沒有過這麽多的朋友，正看著呢，自己的衣角卻被拉住了，比小丸子還小的孩子，大約四五歲的年紀。陸直蹲下來直視他：

“怎麽啦？怎麽不和他們一起玩？”陸直指了指小丸子一群孩子。

小孩子搖搖頭，“你認識我們的國君嗎？”

陸直很是訝異，沒想到他會問這種問題，“是啊，認識，怎麽啦？”

只見他瞬間露出喜色，“那，你能幫我問問他嗎，問他朝中缺不缺一個將軍啊，我叫宋雁，如果缺的話，我可不可以去當個將軍啊？”

陸直一下被問住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宋雁。“你這麽小，又這麽瘦，能打仗嗎？”

宋雁很不服氣：“能的，我以後一定會長得很強壯。”

陸直依舊很為難：“你知道的，我們縉朝，已經許久不打仗了。”宋雁很不高興，陸直想起朝中的趙國相，話鋒一轉：“你長大了也可以去當個國相，接替趙國相。”

宋雁很是不解：“國相是什麽，不能打仗？那我不要做國相。”

陸直對於哄孩子很是沒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只得拍拍他的頭：“國相雖然不能打仗，但是國相在朝堂之上，與國君斷言國事，指點江山，比打仗可好多了。”

正說著，小丸子就跑了過來插嘴道：“宋雁你又想當將軍了啊，師父你莫理他。”

陸直笑笑，“志向遠大是好事。”

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陸神官長忘在了身後，只在臨走之時提點了一下王家老爺，說是不僅要找幾個教讀書的先生，還要找幾個教功夫的先生。

臨走的時候小丸子又是淚眼汪汪，陸直不得不再強調一次，這徒弟怎麽就那麽喜歡哭呢！

兩人快馬，也不過花了兩日多，就再次站在了神官府門前。

“哇！師父，這是你住的地方？”

陸直點頭拉著小丸子往裏走：“喬叔，師父，楚清，我回來了，還帶了人回來……”

喬叔不在，陸直最先看見的是楚清，楚清那段時間做貓做習慣了，現下正在躺椅上，裹了衣服曬太陽。

眼睛一瞇，就看到了站在陸直旁邊的雞肉丸子，楚清的表情和陸直初知道小丸子是自己徒弟時候糾結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怎麽帶了個紅燒獅子頭回來，這麽胖的？”

陸直打招呼的手一頓。雞肉丸子很奇怪，擡臉問陸直：“師父，獅子頭是什麽？”

陸直：“啊，就是大些的丸子吧……”

雞肉丸子瞬間覺得自己的尊嚴和人格受到了侮辱，他憤怒了，他爆發了，兩步做一步走上前去，指著楚清：“你說誰是獅子頭！”眼前的這個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居然出口就嫌棄自己胖？！

楚清淡淡地：“誰應就是說誰嘍。”

陸直心想楚清你不賤會死啊。

小雞肉丸子忍無可忍，就沒再忍，直接撲了過去，楚清趕忙起身，卻還是慢了些。被小丸子撞倒在地又壓了上來。

“你說誰胖。”

“死小孩，說得就是你，好重，快起開！”

兩個人打得不亦樂乎，陸直只當沒看見，反正自家的徒弟好像沒有吃什麽虧。

打得正熱鬧，把從外面回來的楚千江下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陸直趕忙制止了小丸子，把他從楚清身上拉起來，小聲說道：“乖徒兒，那是你師父的師父，快去叫師公。”

小丸子很聽話，憤憤地看了楚清一眼，轉過身來看見楚千江有點兒傻，又轉過頭去問陸直：“師公？”

陸直：……。實在不怪小丸子，楚千江挺年輕的，盡管他滿頭白發，但是無論怎麽看都當不上“師公”這一稱呼。

楚清一下從地上跳起來：“師父，這小胖子打我，你看！”說罷將臉湊了過去。楚千江一看就笑了，楚清臉上被抓了兩道紅印，襯著如花的美貌，看上去特別可憐。

陸直點點頭，小丸子很是乖巧，脆脆的叫了一聲師公，末了又補了一句：“師公你好年輕啊。”

楚清表示不屑，楚千江打量了小丸子，頗為滿意。這一天就在小丸子和楚清打打鬧鬧中過去了。

陸直用過晚飯就出了府，誰也沒讓跟著，走了近一個時辰，才兜兜轉轉來了西郊。

門被推開，陸直站在院裏望過去。

長長的走廊上點著燈，他常在的房間燈也亮著，院子裏的芳若樹在夜裏影影綽綽，院子很靜，和他在時沒有什麽兩樣。

陸直走過去，腳步聲驚了二寶，二寶仔細打量才發現不是淺溪，是陸直。

“我來看看。”

二寶點點頭：“陸公子放心，都照您的吩咐打掃著呢，只是不知道公子他什麽時候能回來，你說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說著就有些哽咽，“大夥兒還都等著公子回來呢……”

陸直聞言說不出的難過。“我去後院看看，你別跟過來了。”

想起淺溪說，後院還埋著幾壇酒，陸直走走停停，數了三棵樹，在外面找了小鏟，一點一點開始挖，果然有個酒壇。

想起那時候夜裏有次來尋他，他在這裏喝酒，自己陪了他大半夜，還有一次，是半夜來尋他，他也是喝了酒，喝醉了抱著自己的手臂，叫了一晚的娘親。淺溪他，其實是個很膽小的人吧，晚上院子裏要點著燈，睡著了才會把燈熄掉……可是卻跟著自己，一次又一次，冒險，甚至險些傷了性命……

他現在不知道在哪裏，晚上會有人幫他點燈嗎？

他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想起自己呢？

想到這裏陸直拍開酒壇，醉人的酒香便裊裊彌漫開來，陸直灌了一口，自嘲地笑笑，他怕是不記得自己的吧，既然不記得，又怎麽會想呢？

其實陸直什麽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淺溪在哪裏。

他在等。

“公子，別喝了，小心傷了身子，回房去歇一歇吧。”二寶見陸直一直不出來，不放心看了看，果然是在喝酒。

陸直搖頭：“沒關系，我就不去了，還是回神官府吧。”說著站起來就走，不見一絲醉意。還是不去的好，進去看到房裏的擺設，反而會更難過，更想他。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幾米開外的一株樹，那個時候，自己和淺溪就是在那棵樹下喝過酒……

一絲月光映出陸直的臉，二寶覺得，陸神官比所有人都希望淺溪在，此時此地。

這一年是個多事之年，沒過多長時間，國君便宣布新後有孕，大赦天下。

陸直免不得又是準備了一次祭禮，祈福平安，很小的祭典，但是文武百官一個不落，也全在場，國相大人更是激動得不能自已，不知道國相大人若是知道這孕期，會不會氣得上去*西陵雪那小子兩巴掌。

陸直站在祭臺上，好不容易完成祭禮，百官也懈怠下來，陸直正要宣布祭禮結束，許久不見的楚千江卻一步一步走了上來，身穿禮服，陸直很不明白。

下一刻，陸直卻呆住了。

楚千江面無表情，站在祭臺上，聲音很冷，他對陸直說：“跪下。”陸直一言不發，雖不知道楚千江何意，但還是順從地跪了下來。

“師父？”

“神官一族第十六代弟子，現神官族族長楚千江，借此宣布……”剩下的話幾乎是一字一句地，“逐，第十七代神官長陸直，出師門，從此，陸直所作所為，與神官一族，再無瓜葛……”

陸直腦袋嗡一下炸開了，後面楚千江說了什麽他也沒有聽清，耳邊只反反覆覆回蕩著“逐出師門，再無瓜葛”……

什麽叫做逐出師門，再無瓜葛？什麽叫逐出師門，再無瓜葛？！心驚，疑問，委屈，各種情緒，陸直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只顫抖著嘴唇。

西陵雪和文武百官也都楞住了。

“師父？”陸直擠了好久才擠出兩個字來，擡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楚千江。師父這是要逐自己出師門？

“師父，你這是……”西陵雪也忍不住開口。

楚千江回過身：“國君殿下，這是我神官一族的私事，還請您不要幹預。”西陵雪無可奈何，只得坐下。神官一族和皇族，關系很是覆雜，自己確實，管不得。

小雞肉丸子在楚清身後，淚眼汪汪，師公他……，怎麽會這樣呢？楚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楚千江應該是……自有他的計較吧。

前任神官長高高站在祭臺上，風姿高華，一身祭服，表情很冷，身前跪著自己的徒弟。整個小小的祭臺，除了風聲，一絲聲音也無。

“師父？”

楚千江只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心意已決。”

“師父！”

楚千江看也不看陸直，轉身便走。

“師父，陸直犯了什麽錯，你要逐弟子出師門？師父！”陸直跪在地上，拉住楚千江的衣角，就像很多年以前，他說要帶自己走一樣，只是那時他要帶自己走，今日卻要將自己逐出師門。

“從今往後，我便不是你的師父，你好自為之吧，陸直，神官長一職還暫且由你擔任。”

“我不要什麽神官長之位，師父，我只想當你的徒弟。”陸直表情已幾近乞求。

楚千江掰開陸直的手，他的背挺得很直，陸直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祭臺，有風吹起他的衣角，自己的師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那樣留給自己一個背影。

孤傲又決然。

“師父，你忘了這麽些年……”

楚千江的腳步頓了頓，“我沒忘。”

“師父你要趕我走嗎，我到底犯了什麽錯？”

楚千江再沒看陸直一眼。陸直就看著他，一點一點地，走下祭臺，走出自己的視線，下一刻，也許就走出自己的世界了。

世界上，再沒有師父，沒有人一頭白發，對著自己寵溺又溫柔地笑，沒有人會給自己下廚做自己愛吃的菜，沒有人說著自己很煩還會叫自己一聲“勤之”，沒有了……

再也沒有這樣的人了啊。

陸直擡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陽光很刺眼。

等再也看不見楚千江的背影，陸直緩緩站了起來，撥開國君西陵雪的手，年輕的神官長大人，搖搖晃晃，努力將背挺直，走下了祭臺，那背影和楚千江，出奇的像。

這天大地大，沒了楚千江和淺溪，竟是再沒有一處地方讓他陸直理所當然的呆下去了。

第二天陸直便收拾了行李，囑咐了楚清事宜，交待他看好小丸子和淺溪的院子，還有楚千江，便單人匹馬，出了永安城。

陸直回頭看永安的城門，高大又冰冷。此一去，前路無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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