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風霜，進永安城的時候，萬家燈火皆亮。

十二月二十八，就要過年了。永安的習俗，在這一天，家家戶戶門前點長明燈，一為紀念死去的親人，二為來年祈福。

放眼看去，整條街都是亮的。這樣好看的景色，可惜淺溪楚清皆不在。

打馬過街，朱雀街上安安靜靜，神官府大門緊閉，朱紅的門，在燈籠的映照下，暈出溫暖的光。

陸直下馬叩門。

“誰啊？”不一會兒裏面傳出聲音來。

陸直彎彎唇角：“喬叔，是我，陸直，我回來了。”

喬叔一把拉開門，果見門外站著幾月不見的陸直，眉眼隱在黑夜裏，有淡淡的喜氣。

“小公子回來啦？快進來，大公子晚飯時候還念叨，說是這一兩日就該回來了。”邊說邊牽過陸直的馬，擁著他進了屋。

“師父睡了？”陸直問。

“大約還沒有，在書房呢，這幾日不知道為何，總見他睡得遲，小公子不妨去看看。”喬叔道。

陸直轉身去了書房，推門的時候楚千江也正好看過來，眉間有不易察覺的一絲輕松：“勤之回來了？快進來。”

“師父。”幾月不見他，好像又老了。

“回來就好，這兩日就要過年了。”楚千江把他裹著的披風解開。

“我聽喬叔說你這幾日休息的不大好？”

楚千江噗嗤一笑，眉眼溫柔：“勤之會關心人了？無礙，有時擔心你們，就睡得晚了些。”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陸直臉一下就紅了，自己和淺溪的事，師父想必還不知道，還是先不要告訴他了，免得嚇到他，等淺溪好了，到時候一並說了就好。

當下訕訕一笑：“師父你說笑了，我一向都很關心師父。”

楚千江擡頭盯著他，眸子深沈，看得陸直一陣緊張，師父他，該不會看出什麽來了吧？

“恩，我曉得，你趕了那麽長時間的路，也累了吧，先回房去休息，明日想吃什麽？”楚千江含笑問。

陸直聞言無恥之心厚臉皮發作，一把抱住楚千江的胳膊：“我就知道師傅你最好了……”劈裏啪啦一點兒不含糊的報了好幾個菜名。

楚千江一把推開他，徑直坐在書桌上看書去了。自己這個徒兒，給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

連日來的低氣壓被這一下沖了個幹凈，陸直笑嘻嘻告退了。回了自己的房間，親近之情頓生，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是被西陵雪吵醒的。

俗話說報應總會來，往日自己吵醒淺溪的時候並不覺得有什麽，今日被西陵雪從床上拖起來，才知道被吵醒是一件多麽令人氣憤的事情。

“西陵鳳卿！”

“本國君一大早來看你你居然還吼我？！”西陵雪不依。

這都是什麽事兒啊，陸直無奈穿衣，西陵雪在後面跟著出了內室。

“咦？”外間坐著個女孩子，正是趙靈。

西陵雪不好意思地笑，陸直瞟他一眼：“你動作挺快啊。”咬著耳朵說的。

趙靈比西陵雪可大方多了，“原來你是神官長啊？”

陸直行禮：“從前是陸直唐突了。”

“沒事沒事兒，我還得謝謝你呢。”若不是陸直，自己也不能和西陵雪在一起。

陸直忍住笑意，沒有接話。西陵雪把他拉到一邊兒：

“我們去街上看看吧，我有事兒和你說。”

陸直很奇怪：“你直接說就好了啊，為什麽要上街？”

指了指一旁的趙靈：“她非要去，我不得陪著嗎？”原來是這樣啊，沒想到西陵雪也會有這麽一天。

三人上了街，趙靈一人左看看又看看玩得不亦樂乎，陸直和西陵雪在後面跟著，遇見個好玩的也跟著看看。

“陸直，這個挺好玩的。”西陵雪指著一旁的泥人，陸直沒理他。

“嗳，其實那個糖畫也好看。”陸直還是不理他。

反覆多次之後陸直終於忍不住了：“我說，你痛快點兒好不好，每次一有事你就這樣，不是有事說？快點兒。”

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西陵雪很不好意思，壓低了聲音：“……”

陸直頭上青筋突起：“大點兒聲，我沒聽見！”每次只要有什麽事，西陵雪總這樣，明明是他想告訴自己，卻還得讓自己一遍又一遍催著。

“我說你能不能在這幾天給我挑個好日子，我要大婚！”

“啊？”陸直楞是沒反應過來。

“嗯，你快點兒。”西陵雪很別扭。

陸直突然有了個設想：“你不是把人家姑娘給……”用眼神示意。

破天荒的西陵雪居然臉紅了，像街上賣的福娃。

不是吧？！這麽卑鄙？！陸直扶額，這這這也太那啥了啊！

“我那天不是喝了點兒酒麽……”

陸直一巴掌拍在那廝背上，“你少來，誰不知道你千杯不倒。”這廝也太混蛋了。“師父和你父母還不知道？”

西陵雪點頭，陸直默默給他豎起了大拇指。“總之你快點兒。”

“這……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我早就把東西準備齊全，就等你回來了。”

陸直看著前面一臉嬌俏的趙靈姑娘，也不知道該同情這兩個人中的哪一位，反正婚總是要成的，提前也行。

“你很行。”陸直誇獎。

“嘿嘿，我總結了一條，陸直，追姑娘就是要快，要不要臉。”

不要臉的西陵雪商量完了事情就和趙靈姑娘親親密密走了，陸直一個人半路打道回府，將這事兒給楚千江說了說，楚千江笑得開懷，直罵西陵雪忒不正經。

兩人又商量一番，決定把成婚大禮提到初八，宜嫁娶，易祭祀。又編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通知了西陵家的兩位和國相一家，西陵雪直呼感激不盡。

一晃眼兒的時間，便到了初八。

一大早陸直就起來了，先要主持祭天大典，再主持成婚大禮。

皇宮上下幾乎忙了一晚，搭建了祭臺，將所有要用的東西準備好，確保沒有出一點兒錯。

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臺下。

鐘鳴響過九十一下，大典正式開始。

陸直和楚千江一樣，向來喜歡穿白衫，可這祭天大禮，只能穿黑色禮服。又厚又重，頭上還戴了高冠。

並不難看，反倒襯得很是莊嚴。

永安城裏都知道，陸神官的祭祀之舞跳得極好，即便不能近距離一睹其豐姿，但能見個身影，也是很幸運的了。是以每次祭天之後，永安城內談論最多的，就是陸大神官。

祭場四周的大旗迎風招展，陸直手持玉梢，和著一旁的拍子開始一步一步舞，禮服上墜的玉石琳瑯作響，陸直心無旁騖，卻在轉身的時候看到臺下遠處站了一個熟悉的人。

淺溪？

可是不能轉身仔細看看，待再轉身過來的時候，那地方確實站了一個人，青衣，但不是淺溪。果然是出現幻覺了，這才一個多月的時間，怎麽可能是淺溪呢？

“天地並祝，惟予有慕……”洪亮的聲音在整個祭臺上往四面八方回響。陸直便跳邊開口念祝詞，一身行頭著實很累。

“……群生啿啿（dan，三聲），惟天之佑！”最後一個動作停下來，萬人皆靜默。楚千江看著陸直，眼裏露出掩飾不了的欣慰。

祭天之禮和成婚大禮在一起很麻煩，所以便減少了其中的幾項環節，陸直換了和西陵雪趙靈一樣的大紅禮服，再次登臺。

西陵雪的禮服是龍紋，趙靈是鳳紋，陸直的是雲水紋。高束的發冠摘了下來，如瀑的青絲散落在身後。

火紅的顏色，嘉言穿來嬌媚，趙靈嬌俏，西陵雪威嚴，只有陸直，無論是什麽衣裳，穿在身上，淩然不可侵犯。

當然，是在他正經的時候。

“我朝國君一族西陵氏與國相之女趙氏，結為夫婦，今天地為證，永以為好！”陸直念著祝詞不禁內心抽搐，西陵雪這廝，什麽時候把祝詞改了的？

“行天地之禮……”

西陵雪拉著趙靈跪了一跪。

“父母之禮……”

兩人再次跪拜。

“夫妻之禮……”

趙靈看著眼前的西陵雪，自己就要嫁給他了呢，幾個月前，還和這人相看兩厭，緣分真的是世界上最妙不可言的東西。

西陵雪含笑對拜。

“禮成。”

這廂禮成，圍觀的人齊齊跪地：“天地為證，永以為好。”洪亮的聲音久久不散。

陸直看向西陵雪，那人嘴角含笑，拉了趙靈的手，滿眼春風。

陸直有點兒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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