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直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些人的執念存在這麽多年，其強大自不必說。若是硬闖，惹惱了他們，這裏的人要是想把四人統統殺死在這執念裏，簡直易如反掌。

現在唯一比較好的情況是，這裏暫時沒有危險。

一連幾天，陸直愁眉不展，淺溪也昏睡的愈加厲害，一日不過醒來四五個時辰。

開始的時候，他們還抱著希望去來時的城門看一看能不能闖出去，可是後來，那城門連接近都是不能的了，只要想著出去，懷著這種念頭一接近城門，就會引起整個城的波動。

這一日淺溪醒來，已是下午時分，陸直楚清皆不在，那和尚想必也和他們一起出去了，淺溪頓時松了一口氣。

他的額角全是冷汗，嘴唇發白，大口喘著粗氣。

很疼。

從進來這裏沒有幾天，就開始全身疼，一陣一陣的，寒氣在體內亂竄，昔日的鞭傷倒是看不出什麽來，只是疼。

好在幾次都撐了過去，陸直已經夠自責和擔心，自己不想再讓他知道。何況現在被困在城中，無法脫身，自己告訴他這些，只會讓陸直更加分心。

說起來，大抵這世界上所有相互關心的人，都是不願讓對方為自己擔心的。

說巧不巧，王家媳婦受了陸直出門時的囑托，來看看淺溪。

這是個很年輕的男子，相貌生得倒是不叫人驚艷，卻是讓人移不開眼，大都來自於他身上的氣質，一個人可以輕易地改變容貌，可是這氣質，無論如何是改不了的。

王家媳婦進去的時候聽到淺溪痛苦的喘息，那聲音壓得很低，像幼小犬獸的嗚咽。她趕緊跑了進去。

淺溪一頭的汗水，蜷縮在榻上。

看到淺溪模樣的王家媳婦瞬間就慌了神，一個步子跑過去：“這位公子，你還好吧？我去叫大夫。”說著便扭頭往外走。

淺溪用盡氣力才能扯住她，搖搖頭，王家媳婦急的不知道怎麽辦好，也不讓請大夫，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也只得由著淺溪，看他疼得蜷成一團，自己也跟著難受。

約摸過了一盞茶功夫，才見淺溪好了些。

淺溪十分不好意思：“讓王家嫂子受驚了，實在對不住。”

王家媳婦不由得有些心疼，明明是他自己疼得死去活來，還要給別人賠禮道歉，這是怎樣的道理。

稍微喘了口氣，淺溪才再次開口：“大嫂，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莫要把這事告訴我的朋友，我怕他憂心。”

見她不說話又急急補充：“我每日吃藥的，大嫂，你不用擔心，已經是陳年的老病了。”這理由實在牽強的緊。

王家媳婦也不拆穿他，只點頭稱是。淺溪略略又問了幾個問題，扯了幾句，王家媳婦很是耐心，一一告知了，這才出了門。

正尋思著找個時間去和那幾位說上一說，這樣也不是辦法，萬一出些什麽事情，就不大好了。

不曾想出門一個轉身便看到了陸直。

陸直本就喜著白袍，這個時候站在窗下一動不動，倒叫王家媳婦嚇了一跳。

“你……”王家媳婦想問他在這兒站了多久，剛開口卻被制止了，陸直搖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雪下得特別小，陸直的肩膀上卻落滿了一層。黑的發，白的袍子和雪，對比鮮明，額上還有些小小的水珠，想是雪化在了額頭上。

神情有說不出的憔悴，強自鎮定著。

“請別告訴他我來過。”陸直輕輕地留下一句，順著王家媳婦來時的腳印，一點兒聲音也沒出，背努力挺起來，看起來很難過。

王家媳婦看著陸直的背影，搖了搖頭。

楚清回來的時候淺溪正坐在窗臺邊看雪，古藤枯樹，雕花小窗，遠遠看去像一幅畫。

楚清向他揮了揮手中的東西：“淺溪，冷不冷？“呼出的寒氣形成小小的水霧。

“還好，快進來罷。”聞言楚清一溜煙跑了過來，淺溪把窗子關好，他看到窗下有兩排深深的腳印。

“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天氣反而覺得無比親切。”楚清說著，在房間裏拿出一件全新的鬥篷，抖了開，天青色，又厚又軟。“我挑的，好看吧？送你的。”

說是送，其實他哪裏有錢，只不過是他挑了，陸直付了錢的吧。

淺溪含笑收下。

因為陸直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眾人等他吃飯，所以等四人用完晚飯，天已經全黑了。

淺溪倒頭便想睡，那個和尚一言不發卻拉他出了門。

自用飯開始就有些沈默的陸直站在距門口不遠的院子裏，低著頭。

手裏提著兩盞紅燈籠，那燈籠剛剛點燃。淺溪出來恰好看到他抖了抖手，火柴便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紅的燈籠，裏面透出的明黃火光，照亮了陸直的臉。

見自己看過去，陸直微微一笑，燦爛如淩冬的梅花。

淺溪想起窗臺下的那一排腳印，“勤之？”

陸直朝他招招手。

淺溪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虛，幾步走到他跟前。

“你忘了吧，今天是你的生辰呢，淺溪。”他把自己手中的燈籠遞給淺溪一盞。

淺溪將大紅的燈籠拿在手裏。他不說自己還真是忘記了，十一月初二，可不就是自己的生辰？

淺溪看著自己手中的燈籠，做工還有些粗糙。

陸直見他盯著燈籠便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做的，不打好看。”晚了很久回來就去和鎮子上的老人學做這個了。

天幕深藍的雪夜裏，兩人提著燈籠，相對而立。他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淺溪便笑了，眉眼清淺又溫柔，“謝謝你，勤之。”

“咳，那個，我聽說燈籠是祈福的，便親手做了來，希望淺溪的病可以快些好起來，我們淺溪一定要是長命百歲的。”陸直也笑，最後一句話還特意提高了聲音。

站在門口看熱鬧的楚清和和尚聞言也笑開了。

“長命百歲啊淺溪！”楚清大聲喊。

“長命百歲。”那和尚也開口，帶了些梵音。

淺溪心裏暖暖的。

多少年了，自從娘親去後，便再也沒有人給自己慶賀生辰。今天，就在這個破落的院子裏，他拿了兩盞親手做的紅燈籠，他們對自己說：

“長命百歲啊淺溪。”

嗯，長命百歲，要你們陪我一起。

楚清走過來，笑嘻嘻指著陸直手中的燈籠：“我聽說，這些祈福的燈籠是要掛在高處的，陸直，掛上去吧。”他指了指那棵最高的樹。

明知道楚清是在為難自己，陸直還是一言不發，走到那棵最高的樹下，撩起袍子，唇角帶笑：“那我掛上去。”

楚清切了一聲，接過陸直手中的燈籠，“還是老子來吧，你會爬樹？說你傻你還真傻。”語畢腳尖一點，眾人只見他身姿靈巧，便把那燈籠高高掛在了樹梢上，猶自在晃。

“我特意挑的最高的樹枝。”楚清得意。

淺溪提著燈籠站在樹下仰頭，真好，這樣的日子真好，好的讓人以為是在做夢。

故技重施掛了另一盞燈籠，陸直也擡頭，那兩盞燈籠靜靜在枝頭掛著，紅彤彤的，像淺溪院子裏的芳若果子，只是大了些，少了些。

“好了，回去了，再不回去你想淺溪凍僵啊！”楚清站在門口招呼陸直。

陸直便攜了淺溪一同回房，兩人皆是一言不發。

淺溪有些不好意思：“勤之，什麽時候，我也給你慶賀生辰啊。”

陸直笑著看了看他：“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生辰的，淺溪，師父告訴我我那年九歲，這樣每過一年，我就自己加上一歲，我今年已經二十三了，來年二十四。”

淺溪很難過，這樣的陸直，好溫暖，又好可憐。

“那明年春天，我給你慶賀生辰吧。”這樣好的陸直，一定是要出生在春天的。

陸直看著淺溪不說話，就是這樣的一個生日，就能讓他受寵若驚，要給自己慶賀生辰，淺溪他自己一個人這麽些年，一定很寂寞又孤單，沒有安全感。

所以怕給自己添麻煩。

所以疼了也不告訴自己。

所以總是溫和地笑著。

陸直微微一笑，盯著淺溪的眼睛：“好。”有些話，自己就算不問，也知道。

淺溪點頭，有些話，自己不說，自己也知道他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