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外頭依舊下著雪，三人商量後一致決定再逗留幾天，等雪停了再走。

早晨的時候，那個和尚醒來了一次。

楚清，陸直和淺溪圍在他身邊，餵了他一口水，那人才稍微緩過來，打量了一下四周，艱難地問道：“這是哪裏？”

楚清笑瞇瞇：“說來還要感謝你，你為我們指的路，現在就是在你說的那個鎮子裏頭，借住在一家好心的婆婆家。”

那和尚一聽，瞬間面色古怪，什麽也沒說，只呆呆的躺在床上，楚清再怎麽說話也不理了。

三人對視一眼，心說莫不是這和尚離鎮外逃，讓他們陰差陽錯又給帶回來了？這可真是麻煩，好心辦了壞事。

白日裏才能徹底看清這院落的模樣，荒草叢生，枯萎的藤蔓滿地，也無人打理，墻上大片的墻皮脫落，甚至已經辨不出原本的顏色，三間正房在雪花寒風中搖搖欲墜，瘦骨嶙峋的矮樹，平添一分淒清。

陸直心想，這可比淺溪的小院破落多了。

這戶好心地的人家的確過得不好，主家姓王，王家媳婦一早煮了飯，還親自送了來，陸直向她打聽一番城中情況，想著出去轉一轉。

雪下得小了些，比起前夜的鵝毛大雪，現在只是小雪粒，要好得多。陸直帶著楚清淺溪兩個人，出去看一看，順便添置些物事。

現在是白天，雪也不怎麽大，街上行人還是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雖說鎮子又小又窮，但是這些人臉上卻不見一絲窘迫。

楚清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感覺很不好。

淺溪畏寒，一路裹得像個粽子，跟在楚清和陸直身後，打量來來往往的路人和商鋪。

楚清賴在了一家小食店不走，陸直沒有辦法，只得按他的意思買了些糕點零嘴兒，淺溪也無奈，自己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貪嘴的妖怪。

置辦完了東西，已經是大半個晌午過去，淺溪有了點兒精神，捏了塊楚清手裏的紅豆糕，邊吃邊和陸直聊開了。

陸直拿著大大小小的紙包走在淺溪右側，聽著淺溪嘮嘮叨叨，自從生病以後，他很少這樣有精神了。

“嗳，勤之，不知道你發現沒有，這裏的風俗很奇怪，他們的首飾幾乎是一樣的，都是魚形。”淺溪有點興奮。

陸直轉過頭來，臉色微變：“你說什麽？”

淺溪楞楞地重覆：“我說他們的風俗很奇怪。”

“不是這一句。”陸直的神情很不對勁兒。

淺溪想了想：“他們的首飾，不管男女老幼，都是魚形的。”難道是這一句？

恰好迎面走來個女孩子，大概還沒有出嫁，挽了個少女鬢，陸直仔細一看，其中一個女孩子的鬢邊別了個首飾，若不仔細看，還很難發現，那發飾也不大，小小的鍍了金粉，雖然不是平日裏所見的真正的魚兒樣子，但只要仔細看，就不難知道，那確實是魚形沒錯！

陸直像另一個女孩子看過去，首飾不一樣，但也是刻了魚形的。

路上人不少，陸直一個一個仔細看過去，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無論男女老幼，發簪梳篦，即便是一個束發的布巾，都在不怎麽顯眼的地方或刻或描了小小的魚形！

楚清雖然滿心的想著自己的零嘴兒，剛才兩人的談話也落入了他的耳中，仔細一看，臉都發白了。

楚清和陸直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震驚：

這些人全部都是頭上戴魚！

古籍有載，頭上戴魚，為淹死之象。

陸直自問，打從跟了楚千江起，大大小小的山精鬼怪見過不少，收的妖怪也不在少數，但是遇見這種情況，還真是第一次。

一個鬼怪好對付，十個他自問也不在話下，但是，這一個城鎮的鬼怪…

淺溪百思不得其解，楚清和陸直臉色發白，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竟像是呆了。

“你們還好麽？”淺溪皺眉，這是怎麽了？

陸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淺溪，這是一座鬼城。”進來容易，出去難啊。

淺溪倒吸一口冷氣：“鬼城！你是說……”他不敢置信指了指來來往往的人，難道這些都是鬼？！

陸直點點頭，這才想起那個半路救上來和尚的異樣，怕是好不容易出了城，卻被他們陰差陽錯又給帶了進來，是以臉色古怪。

楚清手中的糕點也不吃了，楞楞地道：“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被這些鬼吃掉啊？”

陸直很是鄙視：“你倒是想人家吃你，也不看自己的肉能不能入口。”誰告訴他鬼會吃人的，那是妖怪幹的事好不好，真是一點常識都沒有。

楚清稍微放了心，不吃人就好。又問道：“那你說，這糕點還能吃麽？”

陸直發誓這一刻自己真的想就地掐死他。“吃吃吃，出了吃，你還會幹什麽啊！”

楚清思索了一陣，也不知道陸直這意思到底是能吃還是不能吃，但也沒舍得丟掉。

和尚看著郁郁不樂的三人從街上回來，也僅僅是看了一眼，依舊是一言不發。

熱心的王家媳婦來招呼他們過會兒子去吃午飯，淺溪仔細看了看，王家媳婦頭發上插了一把小梳子，小梳子上也刻了魚形。

“這位小哥，可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王家媳婦覺察到淺溪打量的目光問。

“沒，只是辛苦這位嫂子了。”淺溪扯出一個笑。

王家媳婦笑著和他們說了會兒話，便走了。淺溪出了一身汗，這些可都是死人啊。

楚清趴在桌子上，悶悶的朝著那和尚，“餵，不好意思啊。”

那和尚也是無奈：“我是想告訴你們，這個鎮子不能進。”誰知道沒有說完，被他們誤會了不算，而且把好不容易出去了的自己又帶了進來。

陸直也是一臉黑線：“那你既然能夠出去，想必知道出去的方法了？”

和尚嘆了一口氣，開始徐徐道來。

原來，這地方曾經有條大河，喚作淩江，淩江邊上，土壤肥沃，是個極好的定居之地，從很多年前開始，這裏就有人開始生存發展，慢慢就發展成了鎮子，這城鎮是其中之一，叫什麽名字，就不可考了。

約摸兩三百年前，淩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夜之間往東移了近三十裏，恰好就移到了這個鎮子，熟睡中的城鎮一夜之間成了水底的死城，但是死去的人們並不知道這些，他們像往常一樣第二天睜開眼繼續生活，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了。

這麽多年過去，當初那條大河的道改了又改，二三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滄海如今也變成了桑田，那條河不在了，城鎮還在，只不過成了一座鬼城。

“那這麽多年過去，這城鎮在水底泡了泡，又風吹雨打的，怎麽可能保存的這麽完好？”淺溪不解。

“如果我沒猜錯，這個城鎮早已經不存在了吧，我們所處的，不過是這整個鎮子人執念所營造出的城鎮裏。”陸直接口。

“執念？”

“嗯，一個人的執念尚且可以讓人生死反覆，何況這樣一個城，那麽多人的執念。”那和尚解釋道。

“那想必這位師父知道出去的辦法了？”陸直問道。

“知道，這城中有個重大的祭天禮，但是每五年一次，你們想要出去，就要等這個祭典，到時城門會開一次。”

說起來，自己已經等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趁著城門開放，卻陰差陽錯被這群小子帶了回來，真是郁悶死人。

“五年一次？”陸直驚訝，那麽說前幾日正趕上了這裏祭典的日子，是以城門打開，他們才進來的了？

若是平時，五年並非等不得，可是現在自己身旁跟著一個淺溪，淺溪的病，不能拖。難道只能硬闖了？

“可還有別的辦法？”

“也不是沒有，這城既然是執念之城，等他們放下執念，自然那個時候城就會消失，我們就可以出去了。”和尚頓了頓又道，“可你覺得，可能嗎？”

這麽些年過去，這些人怕是早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若是執念可以散去，在那個時候就散了，何必等到如今。

誰都不想死去，哪怕以這樣的形態，活在執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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