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往北，也不甚急，一路收拾個小小的妖怪，或者興致勃勃看看各地民俗，走走停停，也算悠哉。愈往北愈冷，十月中旬，北方已經下了雪，柳絮漫橋，梨花蓋社。

白茫茫的一片，路也不怎麽好走。

淺溪裹著大氅，一天十二個時辰，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昏昏沈沈睡覺，往年在永安的時候也會下雪，但從沒有下這麽大過，陸直便叫了昏沈著的淺溪起來看雪。

入眼一片雪白，樹枝也都是光禿禿的，上面積了厚厚的雪，蒼松*，衰柳銀花。偶爾還會有樹枝被壓斷，哢嚓一聲，斷在地上。

不怎麽寬敞的路上遠遠的只有兩條深深的車轍印，楚清坐在外面趕車，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淺溪比之前更瘦了，下巴尖尖，整個人裹在厚厚的大氅裏，只露了蒼白的臉，幾乎沒有血色，兩眼因為沈睡顯得有些無神，氅下一只蒼白的手伸出來，挑起了車簾。

陸直連忙搭過手，替淺溪挽起車簾，叫他把手縮回去，免得受凍。

淺溪笑得很好看：“我又不是廢物，勤之你這是幹什麽？”陸直也不回答，只固執地挑著簾子，手不一會兒便凍得有些紅。

楚清實在有些看不過去，這兩人簡直是太傻缺了！明明簾上就有掛鉤好不好？掛上去不就得了！

於是楚清一言不發接過陸直手中的車簾，兩下掛了上去，順道以“你傻了吧？”的眼神看了一眼陸直，陸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轉過了臉。

此時天氣還算好，太陽掛在天上，盡管少了幾分熱度，還算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淺溪看了一眼衣衫單薄的少年：“楚清冷不冷？”

楚清擺擺手回頭：“不冷不冷。”開玩笑，自己可是妖怪，怎麽可能會怕冷呢？！

陸直瞟了楚清一眼，陰陽怪氣：“他怎麽會怕冷，皮那麽厚！”看來還在為剛才的小事耿耿於懷。

說來也怪，陸直和楚清有時要好的緊，有時又算是半個冤家，兩人不時鬧小孩子氣，淺溪對此一向持保留態度。

楚清也不反駁，反而得意的很：“那是！”淺溪便看到陸直明顯噎了一下，難得的一言不發進了馬車。

走了好久，放眼一望盡是白茫茫的雪，看久了累得慌，淺溪便被楚清勸到了車內，進去的時候發現陸直手裏拿著那套茶盞的碎片。

“四個碎了三個……”陸直意識到他進來，頭也沒擡，聲音有點低。

“沒關系，待有空了，我回永安再燒一套給你，比這一套更好看的。”淺溪安慰道。

陸直卻有些委屈：“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東西，那日國相來做客，非要買這套茶盞，我拒絕了，你不知道，淺溪，他都開到了一百兩，一百兩啊！”說到一百兩的時候，還特意加了重音。

一百兩？淺溪咋舌，自己的東西居然這麽值錢了？不過陸直能夠抵得住一百兩的誘惑，把這茶盞留了下來，說明他還是真心喜愛的。

“這會兒卻被那幾個小崽子毀了！”陸直咬牙切齒。

淺溪拍拍他，教他莫惱，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淺溪便又睡了過去。

從前陸直看淺溪，總覺得他這人吧，看上去溫和的緊，時不時對著你笑，可以和你把盞言歡，談知心話，但是那笑到達眼底卻不多，好像無論是誰，他淺溪都能這般對人好。而現在看他孱弱的模樣，卻是比那時候看上去親近多了。

人有時候偶爾的軟弱，反而為他人提供了可親近的機緣。

小的時候，收養自己的親人待自己並不好，記得那天也是個雪天，自己打碎了花瓶躲在檐下凍得發抖，有一個人拍掉了自己身上的落雪，還給了自己厚厚的衣服，收自己為徒，帶自己走，那時的楚千江，好像神一樣，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親手將自己帶入這十丈軟紅。

而淺溪，自己第一次見他，是在飯館裏，他遞出手中的銀錢，溫和善良，看上去卻有點淡淡的疏離，可能淺溪自己都感覺不到的那種疏離。自己曾想，若他不是自己的天命人，自己若不是纏著他，他們今生唯一的交集，便可能真的只是那家飯館裏的，自己沒錢付賬，他幫自己解了圍，如此而已。

淺溪和楚千江一樣，是他陸直生命中的不可缺失。不同的是，楚千江對他是意外之喜，淺溪對他是天命之人。

所以，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淺溪。陸神官把淺溪的手攏進大氅中，躺在另一邊也睡去了。

又走了許久，眼看著天都快黑了，楚清還沒有找到可以借宿的小鎮或者村子，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楚清低嘆，看向前方，要不找個避風的地方，先安頓一夜好了。

把馬車往前趕了趕，沒有找到避風的地方，反而看到了一個躺在雪地裏的年輕和尚。

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相貌清俊，臉凍得發白，直挺挺躺在雪地裏，看著雪地裏的腳印，是從北面來的，可能身體太弱或是疲累不堪，所以昏倒在路上的。

楚清急忙把陸直和淺溪叫醒，三人一看那人胸口起伏，知道無大礙，陸直便叫楚清扶他起來，手在那人腰側點了一下，那個年輕的和尚便醒了過來。

年輕的和尚看他們一眼，紮了幾下，勉強將手往北一指：“北面的城鎮……”一句話沒說完，再次昏了過去。

實在是太弱了，楚清無奈，可總不能見死不救，只好把他放在馬車裏，小小的馬車本來就擠，這樣一來，陸直便只能在外面和楚清同坐。

“他剛才是說北面有個城鎮對吧？”楚清駕起馬車，想去那裏落腳。陸直看了看天色，也未加阻攔，有人家總比露宿荒郊野外的好，是以兩人並未多想，加緊了速度。

說是城鎮，其實比一個大些的村子大了不少。

破落的城鎮口，有兩個守門的，那兩人雙眼無神，也並不阻攔或者盤問，石門也破落的不成樣子了，還是石頭的，打磨得也並不光滑，很是粗糙，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樣子。

不過不好總比沒有好，馬車進了石門，這時太陽僅剩下了一絲餘暉，不一會兒便全都沈了下去，最後連那絲餘暉也不見了。

馬車行走在寂靜的街道上，耳邊只聽到車輪軋過雪地的聲音，不知為何讓人無端端感覺不舒服。街旁房屋建築一色的青色，也大多門扉緊閉。

可能由於大雪原因，街道上人不多，而且多是行色匆匆，楚清把馬車趕到一家門前，門也很是破舊，楚清看著門上的灰塵，有些不忍的下了手。

“請問有人在嗎？”

院裏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音，等了一會兒出來一個慈祥的老婆婆，穿著粗布的衣衫，很老舊的式樣，天有點兒黑，楚清也沒怎麽看清。

那婆婆打量了一下楚清，露出個善意的笑：“年輕人，有什麽事嗎？”

楚清見是個慈祥的老人，便愈發乖巧：“婆婆，我們是外來的趕路人，天晚了，還望婆婆收留我們一晚。”

老婆婆點頭答應，熱情地邀請了四人。

因為那個和尚還昏迷著，楚清只得先把他安頓好。

陸直打聽了一下，院子裏只有婆婆和兒媳，那個婦人也不過三十歲的模樣，兩人都是善心好客的，就招呼三人簡單吃了點兒東西，還安排了房間。

因為實在是小門小戶，也僅有一間空房，是以僅安置了兩張窄窄的床榻，四人只得擠一夜。

考慮到那個和尚還昏迷著，楚清和和尚睡大床，淺溪和陸直睡小床。

三人和主人道了謝，在雪地裏走了一天，也累得慌，便早早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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