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往事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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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直那日不爭氣地扭了腰,淺溪也沒能等他醒來,便回了自家小院。

小院裏依舊是不理塵世喧囂的寧靜,院裏的雜草在夏日長得愈加瘋狂,芳若樹上已經結了小小的紅果子。

今日的淺溪不同於往日的淺溪,看著眼前從前覺得無比荒涼的小院,如今卻覺得生機勃勃。

從前的自己……哪裏是這個樣子的啊。

從前的自己,生活就是畫畫餵魚,偶爾釀酒。釀酒是娘親教的,有時候自己想娘親了,便拿出酒來,也不豪飲,只是淺淺的啜,酒有點甜,就像自己的娘親。

其實淺溪像極了他的娘親,整個人淡淡的,不怎麽和人講話,更是沒有和別人開過什麽玩笑,小的時候,娘親不喜他鬧騰,他便聽了娘親的話,和娘親學畫畫,靜靜的,一坐就可以坐一天。

偶爾也會有調皮的孩子,唱著取消他的歌兒,類似於什麽“只見娘親不見郎”,完了還會朝他扔小石頭,淺溪也不哭,更不會說給娘親聽。

再大些,淺溪開始覺得,自己的娘親,一定在等什麽,自己不想也知道,肯定是自己的父親,那個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

再後來,娘親便一病不起,再再後來,自己變賣了家產,獨自一人來了永安,那樣舉目無親又孤獨寂寞的日子啊……

淺溪走到後院,發了一會兒呆,便動手挖樹下的土,挖了不久,露出一個酒壇。

還是從前埋下的。

淺溪拍拍身上粘的土,席地而坐,倚在那棵樹下,旁邊是翻出的泥土的氣息。拍開酒壇,一股濃郁的酒香散發出來。

迷迷糊糊一小壇子酒居然不一會兒就喝光了。

淺溪搖搖晃晃站起來,想起來也有這麽一個夜晚,他想娘親,坐在樹下喝酒,被聞香而來的陸直發現,兩個人一直喝到夜半。

娘親,淺溪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淺溪有很多魚兒陪著,而且認識了很厲害的人。

他叫陸直。

是個很好的人,會算命,會捉妖,會犯很低級的錯,會讓淺溪高興,會陪著淺溪。

淺溪有了朋友,一個是當朝的國君,還有一只很好的貓妖怪。

淺溪突然不再覺得孤單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回過神來,淺溪搖搖頭,今天喝得有點多。

搖搖晃晃走向了正房左側的房間,空空的,什麽都沒有,門推開,有月光瀉進來。

墻上掛著兩幅畫。

有一幅是自己畫的,畫上面的女子,是自己的娘親。

是在娘親去後,照著記憶中的樣子畫的。

世人只知道畫師淺溪擅畫鯉魚,卻不知他更擅長人像,只是畫過娘親這一幅,就再也沒有畫過了。

旁邊的……也是一幅畫像,不過這不是自己畫的,畫的人是自己的娘親,畫上的,是自己的父親,未曾謀面的父親。

他一定不知道吧,自己小的時候那樣渴望過他能在一個清晨,推開自己的家門,能夠蹲下來,摸著自己的頭問:

“你就是淺溪吧?我是你的父親。”

那樣自己一定不會怪他離家那麽久,會一頭撲在他的懷裏,告訴他:爹爹,我和娘親等你好久了,你怎麽才來呢?

可惜等到娘親離開這個世界,他也沒有回來。

畫上的人,和自己很像。

娘親彌留之際告訴自己:“淺溪,不要去找你的父親,若有一日,你遇見他,替我問一問,可還記得他說的話。”問什麽呢,天大地大的,也不一定遇得見。

可是娘親在臨死之際,想的還是他。

淺溪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淚怎麽擦都擦不幹。

門外的月亮依舊是冷冷的,高大的芳若樹在窗子上映出影子來,耳邊的,是自己幾不可聞的抽泣。

卻說陸直在自己床上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是倒黴透了,床前已經沒人,想必是見自己無大礙便回去了。

自己這一昏睡,不知道昏睡了多長時間,淺溪的傷……怕是不大好。

擡頭看著夜色,此時已經是夜半了,因為有月光,也不顯得特別黑。不如自己走一趟好了。

想著便輕悄悄繞過熟睡的小廝,躡手躡腳出了神官府。

朱雀街到西郊淺溪家是一段不近的距離,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自己放心不下,去看看,借宿一夜也應當無妨。

陸神官一路走來,身上出了細汗,擡手敲門的時候又想著現在大概不適合,人家想必都睡了。

可是走回去,又有點不甘心。

陸直看了看淺溪的院墻,院墻很矮。

爬上去應該沒有什麽問題,扭一扭腰,也不疼了。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陸神官長才會想如果小的時候忍一忍疼,練好功夫就好了。

陸大神官不怕鬼怪,不怕死,就怕疼。

好不容易爬了過來,陸直推開淺溪的臥房,裏面沒人,這大半夜的……

“這麽晚了,去了哪兒?”

陸直皺眉,想起有一日他在後院喝酒,陸直便一路尋了過去,果然見地上一只空了的小小的酒壇,看來,今天喝得不少啊。

前院後院都沒有,陸直深吸一口氣,不會是喝醉了耍酒瘋跑出去了吧?隨即拍拍頭,想什麽呢。

也不過四五間房,一路尋過去便好。等尋到主臥側房的時候,聽見了呼吸聲,呼吸聲很淺,夏夜裏有蟲鳴聲,也不甚明顯,如果不仔細聽,萬萬聽不到。

陸直把手往淺溪身上一放,觸手冰冷,要是個膽小的,指不定就以為是一具屍體。

陸直心下一凜,若不是這廝喝了酒,這時候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怎麽就這樣不讓人省心呢。

“淺溪,醒醒,淺溪……”

叫了幾聲,下面的人一點反應沒有,陸直嘆氣。

“娘親……”淺溪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到暖意,在夢裏自己的娘親還是那麽溫柔。

“我是陸直……”不是你的娘親。

“陸直是誰?哦,你說神官長啊……”淺溪咂咂嘴,“勤之很好的,娘親。”

陸直哪裏見過淺溪這個模樣,以為他被夢魘住了,施了個咒,居然不管用,看來是喝得太多,說胡話了。

當務之急是把他弄回房,要是再受了寒,更麻煩。可是自己的腰……不行。陸直扶額,沒事喝什麽酒,在這裏還要麻煩自己。

可是陸大神官長似乎忘了,是誰半夜不睡自己爬墻進來找麻煩的。

山不過來我就過去,陸直大人的腦袋還算好用一次,環視了一周,是個空房間,只得回主臥。

在主臥拿了薄被,一半壓在淺溪的身下,一半給他蓋在身上,正好。打理好淺溪自己就出了一身的汗,摸著淺溪身體漸漸回暖,這才瞇了一小會兒。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淺溪居然還在睡。陸直探頭過去看,嗯,沒有流口水,睡相也不錯。正看著,淺溪卻醒了。

淺溪醒來就看到陸直放大的臉,有一瞬間的迷茫。

陸直盯著他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身下的人眨眨眼:“陸神官,你不會如坊間傳言那樣,有斷袖之癖吧?”

陸直看他一眼,很是淡定:“斷袖?嗯,這個還沒有。”頓了頓,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別的我不知道,但淺溪你可是叫了我一晚上的娘親……”

淺溪:……。

在地上睡了一晚上,兩人都不好受,淺溪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忽然手頓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袍子。

“勤之,我的衣服?”怎麽會破這樣?

陸直打哈哈:“啊?我也不知道,昨個兒我來的時候就破了。”陸直一看那衣服就知道,是自己昨天拖他的時候磨破的,至於為什麽拖,咳,這不是……抱不動麽?

淺溪還是有些不信,自己的酒品,自己還是知道的,總不至於喝醉了去爬樹,從樹上*來將衣服磨成了這個樣子。

淺溪也不說話,擡腳往臥房去。

不巧,下一瞬間陸大神官長就為自己的謊言付出了代價。

淺溪將信將疑往門口走,地下的薄被好巧不巧絆了淺溪一腳,宿醉醒來反應略有點慢半拍的淺溪本能地就朝向了陸直的方向。

陸直眼睛瞬間睜大,也沒敢躲,下一個瞬間,淺溪壓了下來,陸直再次聽見了自己腰扭到的聲音。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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