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溪擡眼看去，陸直一身白衣站在逆光的地方，看不清表情，手裏握著一柄淺溪從來沒有見過的劍，純黑的劍柄，劍身雪白，上面刻著黑色的花紋，看上去像咒文，那劍握在陸直手裏，在幽暗的山洞裏散發出泠然的冷光，說不出的合襯。

淺溪這一刻快要感動哭了，自己此生還沒有離死亡如此近過，這樣的關頭，陸直陸神官長大人居然這樣趕了過來，還是很靠譜的！

陸直給他一個眼神“快過來”。

淺溪動了一動，想站起來，發現不僅全身無力，而且全身痛，根本站不起來，遂搖搖頭“不行，動不了”。

這一使勁，受傷的地方便有血緩緩滲出來，一會兒的功夫就把衣衫染紅了一片。陸直看到那襲青衫上交錯的血跡，眸子又暗了幾分，手中的劍握的更緊。

自己只離開了不過兩天，淺溪就傷成了這個樣子，這妖怪實在是可惡！早知道自己就不那麽多此一舉會永安了，自己……還真是夠沒用的。

前方的妖獸許是感受到威脅，前肢略彎，喉中發出低低的吼聲，作出戰鬥的姿態，距淺溪不過兩步之遙，隨時都可以一腳把他踩成肉泥。

陸直也不再等，舉起手中的劍，寒光一閃，便從淺溪這邊刺了出去，靈巧地避過了淺溪，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那妖獸向前一步，淺溪拼盡全力往旁邊一閃，堪堪避過。

下一瞬間，陸直的劍便刺了過去，淺溪甚至能聽到那把劍沒入皮肉的聲音。

妖獸發出巨大的吼聲。那把劍是實打實的，劍柄是千年的桃木枝，上面還刻了符文，灌註了靈力，直直刺在了妖獸最柔軟的腹部，發出刺眼的白光，下一刻妖獸卻呼的一聲，不見了。

這廂陸直轉頭大聲招呼：“小黑！”

進來的時候留了小黑在外善後，還真的用得上。

淺溪驚嚇出一身冷汗，吐血的空聽到外頭小黑一聲勇猛的吼聲：“妖怪，往哪裏跑！”

拜托，你自己也是妖怪好不好。淺溪昏迷過去之前想的居然是這個，他自己都佩服自己樂觀的心態。

陸直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剛才若是自己的劍刺偏半分，或者淺溪躲閃得再慢那麽一點兒，現在躺在自己懷裏的淺溪，就是一具屍體了。

謝天謝地，他沒有來晚，也沒有刺偏，一切都剛剛好。

不用睡冷冰冰的山洞，不用擔心害怕被吃掉，有暖暖的被子，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好了，淺溪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但就是身上很疼。

又突然感覺被子一沈，有什麽東西壓了上來，也不很重，嗯，那東西湊到自己眼前來了，還毛茸茸的。毛茸茸的？！淺溪神思便清明起來，是小黑？

小黑趴在淺溪被子上，將臉湊過去看淺溪毫無血色的臉，只見淺溪眼皮微微動了動，那雙如水的眼睛便睜開來。

睜眼便見到一只胖胖的貓臉湊在自己眼前，盡管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被小小地嚇了一下。淺溪艱難地開口：“黑爺？”

小黑將臉離得遠了些，依舊一動不動趴在被子上看著：“淺溪你醒了？還疼不疼啊？”

淺溪點頭：“黑爺，你壓到我傷口了，很疼。”嘴唇發白，一點兒都不像裝的。

小黑趕忙跳下床，也不想自己是壓在脖子上，怎麽會有傷口。“餵餵，淺溪你可別再暈過去啊，我和陸直守了你兩天兩夜！你差點就死了你知不知道啊，我都要嚇死了。”

真的挺害怕，他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和死人差不多。

兩天兩夜？原來自己昏迷了那麽久。“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淺溪覺得這個時候自己有些脆弱，要是自己能動就好了，可以抱一抱小黑。

小黑跳上床邊的幾案，“你醒了就好，陸直也不用那麽擔心了。”

淺溪這才想起那個妖怪，“那妖怪……抓到了麽？”

“被他跑掉了。”回答的是推門而入的陸直，神情很是憔悴，一看就是沒有休息好，一身白袍子皺皺的，淺溪仔細看了看，還是那天山洞裏的那件。

“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就不擔心你就像這樣永遠醒不過來了。

“跑掉了？那女孩子們豈不是還有危險？”淺溪問道。

陸直點頭，“你先別想那麽多，和小黑好好呆著，我去休息一會兒，記得喝藥。”說完便幽靈一樣飄走了。

小黑再次把胖胖的臉湊過來：“淺溪你昏過去了，沒有看到黑爺我多威風！”

“多威風？”

小黑舔著自己的爪子：“可威風了，爺的原身你沒有見過吧？絲毫不亞於那妖怪！”

淺溪對此不置一詞。小黑見他反應氣得跳起來：“你不信？你不信我下次變給你看！”

“好好好……”淺溪應著他。“陸直這是怎麽了？”兩天不睡，也不至於憔悴成這幅模樣啊。

小黑看了他一眼：“那妖獸挺厲害的，那把劍，也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你知道需要耗費他多少靈力麽？你昏過去人家又把你帶回來，衣不解帶照顧你兩天！能不累麽？”陸直關鍵時候很頂用啊，一個頂兩個。

淺溪也不知道自己心下什麽滋味，要是自己沒有多管閑事就好了，就不會打亂計劃，陸直也不會費這樣大的力氣，自己還是給他添麻煩了。

“不過還好，幸好你沒事醒了過來，不過這鞭傷，委實要好好養著。”

淺溪點頭，身體裏一屢屢的寒氣，還有那入骨的疼。

“淺溪喝藥啦！”門外突然闖進一個少女，一件緋紅的衣裳嬌俏可人，面容姣好，淺溪仔細一看，這不是那日的阿靈麽？

緋紅的衣裙，腰間還別了一把軟劍，嬌俏伶俐，哪有前幾日弱柳扶風的樣子？

阿靈小姑娘猴子一樣蹦過來，“快喝藥，我剛熬好的。”

淺溪喝了藥，將碗遞給阿靈，驀地嘴裏被塞進一塊糖來。“不苦了吧？我小時候喝藥，娘親都是這樣的。”

淺溪道了謝。“我怎麽記得那日姑娘你是不能說話的？”

阿靈一擺手：“你別說了，說起這個就氣的慌，那小妖怪居然嫌我吵，不讓我說話！”

淺溪失笑，這小姑娘挺可愛的。

“對了，你們是來抓妖怪的吧？我那天看你的貓好厲害！”

“你看到了？！”淺溪還沒有回答，小黑驚喜地擡頭，順帶給了淺溪一個“你看，我沒有騙你吧”的眼神。

阿靈滿臉崇拜將他抱在懷裏：“是啊是啊，你能不能讓我再看看？“

小黑把貓臉一扭：“咳，改日吧。”

“是他不會幻化了而已。”又有人人推門而入。這次著了件絳紫的外袍，手裏拿著的依舊是那把白玉扇，長身而立，臉上掛著欠扁的笑容，正是國君殿下西陵雪。

“胡說！”

“你胡說！”

阿靈和小黑異口同聲。

“哦？那不如小黑你來幻化個讓大夥兒看看？”西陵雪提議道，小黑很生氣，不理他。

“餵，我說你這人要不要臉啊，欺負一只貓！”阿靈氣不過，人家都說改日了，這人怎麽這樣抓住人家不放啊。

西陵雪搖搖扇子，氣定神閑：“要臉啊？但是我覺得我的臉已經很好很英俊了，不用再要一張了。”

淺溪覺得今天真的有夠熱鬧的。阿靈氣得俏臉通紅，又說不過西陵雪，一跺腳，抱著小黑轉身出了房門。

西陵雪這人忒不厚道，同一個小女孩子計較這些。

西陵雪見淺溪搖頭，也不說什麽，踱過來坐在床榻上：“我聽勤之說你受了傷，現下醒來可好些了？”

堂堂國君居然為了自己的傷，那麽遠跑到這裏來看自己，還真是令人感動，淺溪開口：“不好，快疼死了。”

西陵雪想著他怎麽也要客套一下，說聲無礙，沒想到淺溪那麽直白講了出來，西陵雪反倒噎了一下，把要說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轉口道：“我帶來了上好的藥材，你多養一養。”

這兩人哪裏知道，那妖怪使的鞭子，不是一般的鞭子。

那鞭子雖然細，卻是用天蠶冰絲擰成，極是陰寒，又浸以天池寒潭水，足足泡夠四十九天，這才成型，抽在人身上，可想而知。

那妖怪委實狠毒，不要命地往淺溪身上招呼，哪怕再好的藥材，外傷好愈，這內裏，怕是要廢了。

陸直一想到這一層就恨不得把那妖怪碎屍萬段，可恨竟然讓他給跑掉了，不過沒關系，來日方長，自己就不信了，還抓不住一個妖怪。

“淺溪謝過君上。”

西陵雪手一擺，“你那麽客套做什麽，你我既是朋友，就莫這般生疏了，直接和勤之喚我西陵便可，君上聽起來也太疏遠了些。”

國君殿下還是很有親和力的。

說來，縉朝尋常人家男子皆有一名一字，相互之間也多稱字。淺溪連姓氏都沒有，自然沒有字，所以不用拘這些俗禮，但是西陵雪，卻是應該有字的啊。

淺溪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和小黑一樣在乎自己名字的人，不說自己的字那便只有一個原因了：國君殿下對自己的字也不甚滿意。想到這裏淺溪微微笑了笑。

“你笑什麽啊？”國君殿下很奇怪。

“沒什麽，想起點事情而已，你們可查到那妖怪的來歷了？”

西陵雪想了想，“查到了，叫什麽來著……對了，傒囊【註】！”

淺溪想了想也明白了，他從前在一本書上看過：

兩山之間，有妖，其精如小兒，見人則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人去故地則死。

【註】中國神話傳說中的精怪，古籍中有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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