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位於天子腳下的永安城，百姓生活安逸，日常娛樂除了聽個戲，逛個青樓，還有一項老少皆宜的活動：八卦。永安向來是個八卦氛圍比較濃厚的地方，上到國君國相，下到平頭百姓，無一不是對八卦有著十分的濃厚興趣的。

這幾日的一樁事，說的是年紀輕輕的神官長大人，陸直。

據說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半月前，一向不怎麽理朝政的陸大神官破天荒理了一下朝政，理的還是這永安城的管事，禦前一品大員，劉松大人的……家事。

劉松大人是個挺好的官，為官清廉，也為百姓辦了不少的好事，但就是有一點不大好，劉松大人生活作風有些……過於開放，是永安城的各大勾欄的常客。陸直不知怎的，管上了這一樁事。

約莫七八日前，陸直意態悠然出了朱雀街神官府的大門，對自己小廝說是去找年輕的國君殿下手談一局，小廝明知陸神官不是個有這樣雅興的主，也沒敢多問。未想這一出門，就出了很長時間。

神官府裏的人急壞了，大街小巷尋了個遍，甚至青樓裏都去了，也沒見神官大人的身影，偏偏府裏沒個拿主意的，遍尋不著又不敢報於君聽，只得幹等著。這不，前日陸神官才回了府。

傳言是這樣的：你道陸神官為什麽沒有回府？嗨，不知道了吧？因為被劉松大人記恨上了，陸神官出了神官府，轉過朱雀街，就被劉松大人的人“請”出了永安城。

至於這是怎樣個請法兒，自個腦補就好了。

淺溪臥在小榻上，小廝二寶同學將這樁事眉飛色舞說了一遍，淺溪聞聽此事呵呵一笑，聯系陸神官的窘相，轉眼便明白了。笑得兩眼彎彎：說什麽沒來得及帶銀錢，怕是被“請”出城的時候，被那些家夥們一股腦拿去瓜分了才對。

若沒有猜錯，神官長應該是被丟去了荒郊野嶺，怪不得要去吃白食吶……

神官府內，陸直趴在案上，悠悠地望著自小跟在身邊的喬叔一眼，心下很是郁悶：“喬叔，現在傳得滿城風雨，你說師傅若是回來，會不會因此怪罪我？”

喬管家依然是笑瞇瞇地：“小公子是說……”

“師傅一直教我少言，務必端直耿介，不可失了風度，為我神官一族丟臉……”可是自己都做了什麽啊，被丟出城外，吃霸王餐，這都不算，現在永安城的八卦主人公，全是自己。

甚至還有傳言，說是因為自己看上了青樓裏的某某姑娘，和劉松大人起了爭執，才會去管劉松大人的家事，從而被記恨上的。

多冤枉啊！

難得他還知道這是樁丟臉的事，喬管家不甚在意地揮了一揮手：“無妨，大公子早些時候丟臉的時候也多了去了，小公子不必掛懷，我神官一族也不差你這一樁。”

倘若外人聽了這些話少不得擦一擦額角的汗，堂堂神官一族居然在丟臉一事上，如此擅長，如此看得開，如此豁達，真真是令人不得不佩服！

陸直一聽了興趣，雙眼放光，扯住喬管家的袖子：“喬叔是說我師父？”

喬管家也不避諱，理了理被抓皺的衣袖：“咳，很早的事了，那時你師父還年輕，氣盛嘛，惹了個小姑娘，那姑娘一把火燒了神官府……嘖嘖，那把火燒了一天一夜啊……”邊說還邊咂嘴搖頭，感慨不已。

“那後來那姑娘呢？”

喬叔神情突然黯淡下來，嘆了口氣。

“死了。”

看喬叔一副“你別問我，我不想多說”的模樣，陸直這次很是識時務地閉了嘴。不過經過喬叔的一番悉心開導，他內心豁然開朗，心情也不抑郁了：

其實丟臉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嘛！試想，自家師傅都不怕丟臉了，何況自己這做徒弟的，無妨無妨，不就是被丟到了城外山上，自然不是什麽大事情。

所謂的人的臉皮，就是這樣一次次磨練出來的。

前後不過兩日，神官長陸直大人便徹底放下了心結。這一日天氣正好，陸直也無事，想著不如去拜訪一下自己的貴人，淺溪。

一路乘車走到了西郊，竹籬密密，小屋重重，參天大樹新葉已發，令人悅目不已，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去處。

按著淺溪告訴的路線，七拐八繞，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家夥的家：不過是尋常人家，青瓦綠磚，小小的院落，有些斑駁的木門，門上栩栩如生畫了一尾錦鯉。

淺溪正迷迷糊糊半臥在廊下，看了一卷的異聞錄丟在地上，似睡非睡，突然聽見叩門的聲音：“淺溪，淺溪……”

遣了二寶去看看，正好奇間來人已經推門而入。

一襲暗紋錦袍，風光霽月，不是陸直又是誰？

陸直進門，只見庭院芳草靡靡，落英滿地，不知名的野花競相開放，庭院裏最顯眼的是株高大的芳若樹，整整遮了一半的長廊，滿樹火紅的繁花。

淺溪青衣半坐半臥於廊下，恰有風吹來，大紅的芳若花落滿了他的衣襟。只見他輕輕撫了撫身上的落花，也許是陸直的腳步驚擾了他，淺溪擡頭，見是陸直，彎唇一笑：“是你啊。”笑容清冽，像一壺桃花酒。

陸直點頭也笑了，“是我。”自然得仿佛已經相識多年。

有時候就是這樣，世界上那麽多難得的遇見，就只有一個人，讓你覺得，此生此世，遇見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一見如故。

淺溪把地上的書卷遞給二寶，拍拍衣衫站起來：“順便將後院我那年埋下的芳若酒取來吧，我記得是在後面左排第二棵樹下頭。”

二寶拿了書卷，一溜煙轉身去準備。

陸直這才有些不自然，這樣貿然的來訪，是不是有些不禮貌，再怎麽樣，都是要先送上拜帖的啊。

事實證明，陸神官想多了。淺溪起身很是熱情地招呼了他，坐下後便和他聊起了……八卦。

“勤之，你那幾日當真是被劉松劉大人‘請’出了永安城？”

陸直默，在內心已經捂臉打了個滾兒了，“嗯。”

淺溪看的分明，他不好意思了，遂立刻開口安慰：“無妨無妨，勤之不用放在心上，算不得什麽大不了的事。”

陸直稱了聲謝，笑顏瞬開，道：“我也覺得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淺溪委實覺得自己的安慰還是不說的好。

陸直眼睛盯著手中的茶盞，瓷白的茶盞，上面繪著小小的兩尾錦鯉，十分可愛。“淺溪的茶盞，很好看。”

淺溪聽他真心讚賞，也沒有不好意思，“都是我自己燒著玩兒的，改日有空再燒一套給你。”

陸直高興得直點頭，絲毫沒有第一次拜訪就收人家東西的不好意思。

陸直深知自己是個很愛說話的人，只是自家師父知道自己這個性子，自小便告誡：要謹言慎行，要有威儀，不可隨意亂說話，丟了師門的臉。是以才有些顧忌，但是如果是淺溪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

後來淺溪曾經嘲笑：“勤之，我認識你的時候見你氣度不凡，以為你是供在龕上的救世菩薩，未想到卻是這樣的不拘小節啊……”陰陽怪氣的模樣惹得陸直揍了他一頓。

對了，陸神官某些時候是有些暴力的。

芳若的果子雖酸，但釀出的酒味道卻是極好的。

陸直一口小半杯便下去，“劉松始終亂棄，斷送了一位女子的性命，我不過和聖上略略提了一兩句，前幾日他便差人將我丟到了永安城外的荒山上，算是警告。”

淺溪內心有些好笑，陸直也是個熱心的啊。想象著神官大人被丟進荒山野嶺發窘的模樣，唇邊瀉出了一絲笑意，覆又掩了掩唇：“那你是怎樣回來的？”

“走回來的。”一派淡然。

“那……走了多長時間？”

“遇見你的時候已經走了一天半！”有些咬牙切齒。

原諒淺溪笑點低，因為實在是他從未見過這樣“不拘一格”的神官長。

“那勤之你用飯的時候……”

“你試試一天半不停地走連水都沒得喝！”額角都有青筋了。

淺溪實在忍得辛苦，便顧不得那麽多，笑出了聲，一旁的陸直在心中默默咬牙流淚，怎麽就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了淺溪呢？

等淺溪笑夠了這才開口：“那勤之就這樣算了？”

陸直搖搖頭：“怎麽可能？那女子實在可憐，那樣好的女子，應當好生相待，他卻……始終亂棄，教那女子枉送性命，實在不該。”

嗯，陸大神官是個憐惜女子的好人吶。

“說起來，勤之識得這位姑娘？”

陸直搖頭：“也不算識得，說過幾次話。”

“那是這位姑娘的家人申冤，找到了你？”

陸直奇怪地看了淺溪一眼：“都不是，是那姑娘自己告訴我的。”

淺溪啜了口酒，惋惜道：“可惜你未能救下她的性命。”

陸直眼神更加奇怪，看著淺溪斟酌道：“我知道的時候那姑娘已經香消玉殞了。”

把盞的淺溪打了個寒噤。

他說……那姑娘自己告訴我的……

淺溪拿著茶盞的手忽然有些涼，恰逢一陣風吹來，不由自主又抖了抖。

不待淺溪開口，陸長官便點點頭：“是那個姑娘死後告訴我的。”頓了頓又道，“今天來拜訪，一是謝你的飯錢，還有為的就是這一樁事，淺溪，和我走一趟吧。”陸直一臉的期待。

淺溪想起自己還未讀完的那卷異聞錄，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理所當然的神官長大人，頓時覺得，自己造了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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