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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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風暖,花滿永安。

淺溪靜靜地躺在牛車上,終於進了永安地界,這一去,不知不覺居然已一年有餘。

車夫緩緩地將車停在路邊,正午時分,各大飯館顧客盈門,掀開車簾,裏面的青衫公子正在假寐:“公子,正午了,下來用些飯食吧。”

淺溪伸了伸懶腰,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起身理了理壓皺的袍子,惺忪著眼,仿佛剛從夢中醒來。

天知道,除了作畫和餵魚,這家夥的眼睛似乎就沒有睜開過。

小小飯館打掃得倒也是幹凈,雖不如京都,倒一點寒磣之氣也無,朱樓翠閣,畫梁雕棟,店內物事,一應俱全,畢竟是臨近京都了。

跑堂的小哥利落地倒水沏茶,報上一串菜名,“公子你隨便選,小店包你滿意。”

淺溪略想了想,報了幾個菜名兒。定下飯食跑堂的小哥一聲吆喝,麻利地轉向了後廚。淺溪環視一圈,大堂正中坐了一位異常紮眼的公子。

那公子錦袍繡帶,周身帶了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最為紮眼的是那公子的神情,悲憫的仿佛救世神。即使是簡單地將飯菜夾挾入口,這樣的動作,端得也是風光霽月,真叫一個濁世炎炎,佳公子翩翩。

但是接下來的場景,淺溪一輩子也忘不了。

白袍的公子用過了飯食,悠閑地飲了茶,淡然地起身,淡然地穿過小小的廳堂,淡然地對站在櫃臺後的掌櫃開口:“掌櫃,十分不好意思,我未曾帶銀錢。”

聲音朗朗,回旋在小小的飯館裏,“我未曾帶銀錢……”

未帶銀錢……啊。

淺溪看了一眼桌上剛端來的飯菜,舉起筷箸的手停了停,難道這公子真是神仙下凡,來體驗民生疾苦的?若不然,世間怎麽會有人這樣理所當然地吃白食?

淺溪放了手中夾菜的筷箸,要看看這公子怎樣收場,若沒記錯,我縉朝還不遠遠不到“天下大同”的程度吧?

果然,掌櫃一聽,擡起算賬的頭,一巴掌拍在珠算盤上,瞪大了眼:“你說什麽?”

公子將這句話單純地理解成了疑問句,覺得掌櫃沒有聽清楚,那就重覆一遍好了。又口齒清晰耐心地重覆了一遍:“在下十分不好意思,今日未曾帶銀錢出門。”

淺溪扶額。

掌櫃額上已露青筋,淺溪都覺得額角疼。“公子你吃過飯食告訴我未帶銀錢,豈不是戲耍於我?我看公子你氣度不凡,未曾想居然是個吃白飯的!”再也忍不住心中怒氣,掌櫃從櫃臺走出,一把扯住了白袍公子的袍子。

飯館裏的人很多,都停了筷箸,看著這一場小小的鬧劇,這年頭,什麽都不靠譜,飯館裏的翩翩公子,居然也是來吃霸王餐的。

眼看掌櫃越來越激動,就要動起手來,那白衣衫的公子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淺溪起身,在眾人不解的眼光裏走到櫃臺前,小小地施了一禮。

“掌櫃,一頓飯食而已,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不如我替他將銀錢付了。接下來的話還未出口,掌櫃像是被踩了腳的貓,脾氣大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一頓飯食而已?!”掌櫃抖抖手指向公子,“我掌勺的大廚挑了最精細新鮮的食材,一頓飯重做了三遍,這公子才勉勉強強說了句‘尚可’,我還以為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伺候的樣樣周全,這廂用完飯食,卻告訴我未帶銀錢!是個吃白飯的!我也是小本生意……”

掌櫃一通話下來淺溪總算是明白了。吃白食就算了,你還挑三揀四的,怪不得掌櫃如此生氣。淺溪覷了一眼一旁站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的公子,心說這人真是一朵奇葩。

無奈地收回眼光,從荷包裏掏出銀子,好言勸慰了處在暴怒狀態的掌櫃,這才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汗,對著那公子淡淡一笑,回了座位。

後來過了很長時間,淺溪每每想起這日,這人吃了白食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都會無奈一笑,陸直這樣的人啊……

眼看無熱鬧可看,眾人紛紛挾起擱在桌上的筷箸,把酒言歡,廳堂裏這才又熱鬧起來。

“公子你真是好心腸。”車夫開口,滿心佩服,這公子租了他的牛車,薪酬豐厚不說,待人也是一等一的好,名副其實的菩薩心腸。

淺溪只笑了笑:“出門在外,總有不周全的時候,幫一幫人,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來日若有難處,說不準也會讓他人幫一幫。”

兩人一時無話。吃了飯喝過茶水準備繼續趕路,走出飯館,卻發現牛車上坐了個人。

那人一身白袍子,百無聊賴坐在牛車架子上,兩條腿不停地晃蕩,手裏一朵不知打哪兒摘了的橘黃色野花,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飯館那位吃飯沒有帶錢的公子。

見淺溪兩人出來,他扯了個大大的笑容:“嗳,你們怎麽那麽慢啊?我在這兒等了好長時間了。”彼時淺溪自然不知道,陸直確實等了好長時間,這句話說來,莫名其妙有些宿命的味道。

淺溪奇道:“不知公子所為何事?”難不成是突然發現自己帶了錢,來還飯錢的?

白衣公子打了個呵欠,一時形象全無:“你們這是要去永安吧,我要和你們一起回永安。”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未帶銀錢。”所以沒有車坐。

淺溪了然,原來是在飯館蹭吃完了又來蹭車子的,好心幫人卻是撿了個麻煩的感覺啊。

車夫瞪大了眼睛,心說這人怎麽這樣呢?也太無理了點兒。

心中好笑,卻不生厭,只覺得眼前的公子性子不羈,挺……豁達的。反正這一路一人也是無趣,倒是可以結交個朋友,一起回永安也不錯,當下便點頭答應下來。

牛車慢,但勝在穩便,又可以沿途欣賞一下春日的大好風光。

馬車外紅肥綠瘦,春光爛漫,馬車內兩人相逢,互通名姓。

“在下淺溪,暫居永安,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陸直,永安人士。”

淺溪默。

陸直……

難道是傳說中的陸直?

眼前這個吃白食的家夥……怎麽看都有點兒不大像啊。

掩嘴咳了咳,有些不確定,清下嗓子淺溪又道:“可是永安城朱雀大街上的陸府?”

陸直看了淺溪一眼,理所當然:“自然是啊。”難不成永安還有第二個人叫陸直住在神官府的?

淺溪又默。

陸直……啊。

真的是傳說中的陸直……這也有點兒太不可思議了。

不怪淺溪如此驚訝,但凡神長官,小到觀星占蔔,商議國家大事,大到代國君祭天拜祖,甚至歷代國君的加冕,總是離不開的。因此,神長官,是被像他這樣的平頭百姓們放在心裏供奉的。

而陸直,自上一任神長官卸任,他承長官之位時不過十五歲,想他淺溪十五歲還是個讓他娘親頭疼的孩子,由此可見,陸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想今天居然就這樣給自己遇見了,還救了“陷於水火”的神官長。

牛車裏的淺溪看著一臉光明磊落的神長官,終於有些忍不住,略略有些八卦,有些疑問斟酌著開了口:“陸……公子也是出遠門的?去探親?”

陸直一只手撫了撫車棚上垂下的大紅流蘇,嗓音平平:“不是。”眼神裏一閃而過淺溪沒有看懂的深意,要是去探親就好說了。

淺溪繼續努力:“那陸公子你為何……”為何不帶銀錢出門還敢去飯館挑三揀四。話說一半,未曾想陸直一雙眼還在等他說下去,很是不明白的模樣,只得繼續補充,“為何未帶銀錢出門?”

陸直的表情這才動了動:“沒來得及。”事實上,陸直從沒有在身上帶銀子出門的習慣,淺溪很久以後才發現,而此時的淺溪,單純相信了這廝的話,沒來得及。

淺溪點點頭,見他不願意開口,便也不再問。

過了一會兒,陸直主動開口:“勤之,是我的字。”

“淺溪。”淺溪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假寐,陸直看過去,淺溪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

後來很長時間,淺溪和陸直狼狽為奸多日,淺溪這才放開自己的膽子開口:“我說勤之,那日誰給你的勇氣,敢去挑三揀四吃白食?”

陸直手一攤,很是無奈:“我當時身上是真的未帶銀錢,餓了一天半,萬般無奈之下掐指一算,會有貴人相救於危難,便心安理得進了飯館。”不用他說,這個貴人是誰,淺溪一清二楚,感情自己就是個冤大頭,還是主動撞上去的。

淺溪怒:“當日若知你如今日這般無恥,就該讓你留下洗碗抵賬!”

陸直只彎了唇角笑。

淺溪,晚了。這世上的每一個相遇都是天意,縱然窺知天意如我,也躲不過,何況那時我從未想躲。

《縉國仁和九年觀星錄》有記:仁和九年三月末,有占星者觀星辰之數,見東方一無名小星犯於銀河右側一星,少焉,兩星皆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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