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觸即離。

“抱歉。”程贏坐起身來。

徐妄之緩緩眨了下眼, 跟著坐起。

是慣性吧？他摔下來，用手撐著地要止住倒下來的趨勢，緩沖過程中碰到了自己的……

徐妄之下意識抿了下唇, 眼神飄忽：“意外。”

程贏卻是專註地看著他, 喉結滑動, 嗓音沈了些：“嗯, 意外, 抱歉。”

“沒有，是我拉你害你摔倒, 我該說抱歉才是……我, 我先回去了。”徐妄之站起身來, 轉身就往來時的方向快步離開。

只是背影，就給人一種落荒而逃的感覺。

程贏坐在原地, 手搭在屈起的膝上, 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才收回目光，看著平靜的池水, 抿了下剛剛情不自禁的唇。

回到無題齋，徐妄之便直接往臥房走去。

路上卻撞著了向善。

向善沖他行禮, 擡頭卻直接楞住。

“少爺，你沒事吧？”

徐妄之根本沒聽進去他在問什麽：“嗯嗯。”

他越過向善, 回了房間。

向善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程贏又對他家少爺做了什麽……那泛紅的臉頰, 仿佛盈著水光的眼，還有身上略顯淩亂的衣服, 怎麽可能沒事？

很快，程贏也回來了，他沒有在玄靈池逗留, 只是遠遠跟在徐妄之身後下了山。

一回來，便也直接進了自己臥房。

廊下，向善看看主屋緊閉的房門，再看看一片黑暗的客房，悠悠嘆了口氣，轉身收拾書房去了。

翌日，徐妄之才想起來程贏身上還有傷。

“向善，你給程贏拿些治療的靈藥去。”徐妄之吩咐道。

向善：“是。”程贏受傷了？

聯想昨天兩人的異樣，向善頓時腦補了一出大戲。

拿藥給程贏前，向善先去行甲那裏嘮了會兒嗑。

“行甲大人，程修士要是欺負少爺的話怎麽辦？”向善問。

昨晚避嫌離得遠雖然沒看清楚過程但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行甲：“不可能。”

向善瞇眼：“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行甲移開目光。

“算了。”見他不說，向善收回糕點，轉身便往客房給程贏送傷藥去。

向善剛走到客房門口，同往常一樣，程贏已經先一步打開了房門。

“少爺讓我給你送些傷藥。”向善道。

程贏：“多謝。”

向善：“程修士要謝還是謝少爺吧。”

程贏看向主屋方向：“他今天心情如何？”

聽他問徐妄之心情，向善眉梢輕動，面上卻神色不變：“嗯……應該和昨日差不多……”

“嗯。”程贏接過向善手裏的托盤，“晚點我再去謝他。”

客臥房門重新合上。

向善回主屋覆命，卻發現徐妄之已經去了書房。

書房裏，徐妄之翻著《聖人傳》，本來已經看進去了，卻在瞧見這麽一段描寫後，走了神。

“……聖人與其凡人妻子感情甚篤……這日，有藤妖潛入聖人居所意圖偷取靈丹，隱身在書房外的假山石後時，卻正聽見一陣笑語，只見書房窗戶被從裏打開，聖人將妻子攬入懷中，低頭攫住其唇舌……”

昨晚，程贏的嘴唇好像有點燙。

呼吸似乎也很熱。

是因為受傷嗎？

靠近他時整個人溫度都挺高的。

……打住。

徐妄之合上書。

他需要靜一靜。

正巧，向善敲門進來。

徐妄之重新打開手裏的書，裝作看得入神。

“少爺，您吩咐的藥已經送給程修士了。”

徐妄之：“哦，他有說什麽嗎？”

向善：“他問……少爺今日心情如何。”

徐妄之翻書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麽回答的？”

向善：“和往常無異。”

“嗯。”徐妄之點頭，想了想道，“你今日若是想去練武場便去，我就在書房，這裏沒什麽事，院裏瑣碎的小事你交代給其他仆從便可。”

向善心底一喜，這是讓自己休息一日的意思呀：“是，謝少爺。”

“你下去吧。”徐妄之手指在桌上輕點了兩下。

“是。”

待書房裏只剩下徐妄之一人，他隨手放下看不進去的書，偏過頭，盯著窗外的景色出神。

……

午後，程贏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

一進門，程贏便看見徐妄之半趴在榻上看書，似是看入了迷，連靴子都褪了。

見來人是他，徐妄之忙坐起身，盤起腿來，將腳縮進衣擺下。

“你怎麽來了？”

程贏回身關上書房的門，走到另一旁的榻上坐下：“來謝謝你給我送的藥。”

徐妄之聞言，問他：“你的傷怎麽樣了？”

昨晚被扯衣領都不給看傷的人，此刻卻利落地拉下了肩頭的衣服：“上了藥，好多了。”

仿佛閃電般皮開肉綻的傷口讓徐妄之額角一跳。

“這麽嚴重！”

徐妄之也忘記自己沒穿鞋了，直接從榻上下來，走到他身旁，皺著眉道：“你昨日為什麽不說，我讓醫官來看看。”

說著，徐妄之轉身就要出門吩咐人去叫醫官。

程贏忙伸手拉住了他。

“不用。”

徐妄之皺眉瞪他：“為什麽不要？”

程贏：“已經上了藥，等它自己痊愈即可。”

“可是看起來很疼……”徐妄之光看著都覺得疼，實在想不出程贏是怎麽忍得了的。

程贏：“不用擔心，就是看著嚇人。”

說著，程贏拉上衣服重新遮住傷口。

“我不想說，就是不願你替我擔心。”程贏道。

徐妄之本想說誰替你擔心了，但想了想還是不和傷患拌嘴了：“我讓府裏找些渡劫的靈寶備著，你下次渡劫提前說一聲。”

程贏：“不用勞……”

“不許拒絕。”徐妄之重新坐回榻上，“我看我爹入大宗師境渡的天劫都沒受你這麽重的傷。你就不能心疼下自己的身體？”

程贏笑了下：“……好，我知道了。”

徐妄之撐著下巴：“我也得給自己備點才行，怎麽沒人跟我說過天劫這麽可怕的。”

“舅爺想必已經想到了，等城主出關，城主肯定也會為你準備齊全，你不用怕，我……”程贏本想說自己也有幫助渡劫的法寶，不用是因為對於體修來說，天劫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煆體時機，但再一想，他以前隨意準備的東西，定及不上方鏡軒和徐重為徐妄之挑的好，後半句話便又咽了下去。

“嗯？”徐妄之用疑惑的眼神示意他怎麽不繼續說下去了。

“我也會為你找能護你安全渡劫的法寶。”程贏道。

要更珍貴、法力更強大的靈寶，才配得上他的少爺。

聞言，徐妄之眼珠子一轉：“那你更不能拒絕我幫你找渡劫的法寶了，我替你準備，你替我準備，行吧？”

程贏失笑：“……嗯。”

只要忘記昨晚那件事，兩人聊起來和以往也沒什麽差別呀。這樣想著，徐妄之捧起茶杯，小小喝了一口。

“你在看什麽書？”程贏問他。

徐妄之將身後的《聖人傳》拿出來遞給他：“這本，講最後一位聖人生平的傳記。”

程贏接過，隨手一翻，就看到聖人和他的凡人妻子婚後生活那章。

“……世人皆以為聖人定如謫仙般清冷，但只有崇岐自己知道，凡人妻子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的心魂，眼波流轉就能勾起他的全部情、欲，無論前一晚他們多麽親密，崇岐都覺得不夠，仿佛只有反覆占有……”

徐妄之抽回書。

“你看就看，念出來幹什麽？”

還念這段！

程贏揚眉：“我以為你喜歡聽我念書。”

徐妄之把《聖人傳》往身後一扔，隨手拿起旁邊一本：“你念這本。”

程贏接過，笑了一聲。

徐妄之覺得不對，湊過去一看。

《狐妖》。

這本書不挺正常的嗎？

“你笑什麽？”徐妄之問。

程贏搖頭：“沒什麽，就是想起先前跟你被困秘境時候的事。”

徐妄之一聽就明白過來他想起自己誤食狐妖果的事：“還讀不讀了？”

聽他似是要生氣，程贏順著哄道：“讀。”

“……狐妖以男子精氣為食，男狐妖為圖方便，賣身入南風館者屢見不鮮，凡間曾有一王朝男風盛行，甚至留下了男狐妖蠱惑權貴顛覆朝堂的傳奇……”

徐妄之再次抽走他手中的書：“……今天不念書了。”

“喝茶吧。”

說著，徐妄之將茶盞塞進程贏手裏。

程贏摸了下鼻子，配合著喝了口茶。

徐妄之腳趾已經蜷了又蜷不知多少次了，他平常自己看的時候為什麽不覺得這兩本書內容有哪裏過火的，今日卻……

肯定是程贏念出來的原因。

嗯。

“……我只是隨便看看而已。”徐妄之也不知道自己想解釋什麽。

至少，可能，稍微挽回一下自己的正經形象吧？

“嗯，很有趣的書。”見他不自在，程贏端著茶杯，轉移話題：“你可知斬水境為何起這個名字？”

“嗯？”徐妄之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體修的境界，“為什麽？”

程贏笑了下，將手中茶盞翻倒。

杯中茶水一傾而下。

下一刻，骨節分明的大手擡起，靈力頃刻湧動。

水流被分段截斷，仿佛有什麽在空中接住了它們，一截又一截的水流從豎變成了橫。

“一般靈力被催發離體後便會消散，但斬水境不會。”程贏解釋。

抽刀斷水水更流，斬水境的體修卻能直接改變水流的方向。

徐妄之眨了眨眼，做恍然大悟狀，心底卻想，這算什麽，他還知道斬水境殺人，靈力直接從人體內爆開，有多麽嚇人呢。

見他明顯放松了下來，程贏也稍稍松了口氣。

那句“你對男子喜歡男子有何看法”卻是暫時問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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