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嚴峻心裏直喊,不,不要,他是不是男子漢,會不會有前途,能不能成就事業,我一點都不想管,只要他在身邊就好,那樣就好。

可是這種話說不出來。不錯,他有思想準備,如果邵梓維要離開他,他會很大方地放人,祝他幸福。可是想是這麽想。邵梓坤突如其來的造訪和懇求,讓他意識到,這一刻,居然就要到了,居然馬上就到了。

嚴峻雖然富裕,可是對這種豪門恩怨毫無概念。邵梓坤顯得很誠實,也很誠懇。他沒有拿錢砸人,我拿幾千萬跟你合作,你把我弟弟放了。也沒有出言不遜,你們這些人,都是變態,都是骯臟的豬。他沒有威脅,如果你不和我弟弟分開,我就去曝光,讓你們無處藏身,讓你們公司垮臺。他也沒有痛哭流涕,求求你,放了我弟弟吧,別害他。

他就那麽理直氣壯地告訴嚴峻,他不喜歡弟弟,他對弟弟沒有感情,可是責任在身,他無可奈何。還有,如果為了邵梓維著想,你最好放他去高飛,而不是把他當成哈巴狗養著。他還說,在你陷得太深之前離開,你就不會受太大的傷害。

可是突然一下子,嚴峻發現,自己已經陷得太深了,他為邵梓維挖的坑,卻自己掉了下去,爬不上來,也不想爬上來。突然一下子,他無法想象沒有邵梓維的生活。沒有那個大男孩,他如何入睡?如何安寧?如何才能夠不做噩夢?

終於到了嗎?惡有惡報。用金錢做成籠子,把邵梓維圈了起來,結果,束縛的卻是自己。如果讓邵梓維離開,那人,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的,都不會回頭看他一眼。那麽,可憐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這是透支,透支了一生的幸福。

可是,不是早就以為這一生不會有幸福了嗎?不是早就知道,這幸福,不可能長久嗎?不是心裏明明白白的,邵梓維就算對自己有感情,這感情,也是能夠輕易拋舍的嗎?

可是為什麽,會這麽難受,這麽痛苦,這麽想拋掉一切,就是不讓邵梓維離開呢?

嚴峻有氣無力地看著他的設計室,想哭,哭不出來,想笑,也笑不出來。

他關上電腦,慢吞吞的,有氣無力地走到呂麗芳的辦公室,見她正在和昝傑討論夏季時裝秀的事情,猶豫了一下,還是插口說,昝傑,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和呂麗芳有重要的事情說。

昝傑看著嚴峻的臉色,驚訝地應了一聲,出去了。

呂麗芳忙站了起來,扶住了搖搖欲倒的嚴峻,連聲問怎麽啦?不舒服?出了什麽事?

嚴峻咬咬牙,打著顫說道,麗芳,我們能不能不和山西人合作?我們的廠子,不擴大規模可不可以?

呂麗芳詫異地問,怎麽啦?有什麽不妥嗎?

那個年輕的男人,是他們的董事長,也是……也是……邵梓維的哥哥。他們其實,是來問我要邵梓維的。我可以跟邵梓維分手,可是不要跟他們合作。我不要小維以為,我是為了錢,把他推出去的。

怎麽會這樣?呂麗芳喃喃自語,這個,太邪門了吧?邵梓維有哥哥?對了,他們家是山西的不錯。那應該很有錢了,怎麽還會為了錢跟你在一起呢?

嚴峻苦笑了一聲。才不是為了錢跟我在一起呢。他對錢,很無所謂的。跟我在一起,是因為好玩,舒服,同情,或者是……戀父情結吧。

他口口聲聲說對身世不在意,對母親是二奶一事無所謂,實際上,內心深處,還是計較的吧。自己的溫柔細致體貼,打動了他,不是嗎?可是孩子總是要長大。等到他長大,父親,就不會是第一位的了。

嚴峻擺擺手:“你就別多問了。麗芳,他的事情,我也不想說太多。總而言之,我要跟他分手了。所以,合作,不談也罷。更何況,我很懷疑他們的誠意。

呂麗芳舒了一口氣:“嚴峻,我一個女人,要顧家,要帶孩子,本來就沒有多大的能耐。擴大規模呢,我恐怕也弄不來,到時候要請人管理,也是一件麻煩事。我們就做精好了。昝傑他們,越來越能抓住市場,加上貼牌的生意,忙不過來呢。你啊,就別操心了。不過,真的要跟他分手嗎?兩個人的事情,你是不是應該征求他的意見?”

嚴峻疲憊不堪地說:“當然會征求他的意見的。可是他的回答,我可以想象得到。”

邵梓維的回答,果然不出嚴峻的意料。他甚至都沒有問為什麽,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嚴峻,看了好久,上樓收拾了東西,走了。

長沙的倒春寒分外凜冽。寒風可以讓人冷到骨頭裏面。而嚴峻的心,也冰透了。

他看著衣櫥裏邵梓維的衣服,好多都沒有拿走。他一件一件地洗幹凈,熨好,撫摸著狗尾巴草的logo,一件一件,幾乎都有。他的舊衣服,基本上都扔了,這一年多,從內褲到襯衣,從西裝到夾克,幾乎每一件,都是他親手做的,每一件,都有大的小的logo。

嚴峻找來塑料袋,把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裝好,放在精致的皮箱裏,一個放不下,又去買了一個。邵梓維可能不會要這些衣服了,就好像轉頭就會把他忘了一樣。不由得怨恨,那個男孩,為什麽不懇求自己把他留下?如果他懇求,自己就會心軟吧。

可是明明是自己把他趕走的啊。

邵梓維,我們分手吧。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你算算看,我還差你多少錢?

這樣的話,錐心刺骨。那個男孩子,怎麽可能會回頭?

可是,他還有很多書在這兒呢,還有電腦,裏面肯定也有很多資料他是需要帶走的。還有照相機,還有一本本的相簿,裏面記載了這些年他走南闖北的足跡。還有輪滑鞋,看上去很舊了,可是似乎還很好用。還有滑板,買了不久,致昭正學到興頭上啊。還有賽車,這個自己已經送給他了,而且,風裏來雨裏去,他騎了一年多啊。還有移動硬盤,裏面都是些美國的連續劇,他很愛看的,還有,須前水須後水,他現在刮臉,不用這些都不習慣了。還有釣魚竿,才用過兩回呢,雖然他嫌釣魚太悶,可是上回釣上一條十斤重的青魚時,他不是也樂得直跳?還有網球拍,特別買的場地的貴賓卡,據說他和同事打球,很過癮啊,還有……

嚴峻傻乎乎地弄來好多紙箱子,把邵梓維的東西一樣一樣弄幹凈,裝箱,用膠布封口。如果男孩子突然想要了,也不至於落下什麽。男孩給了自己好多的快樂,而自己,給了他什麽?傷害他的自尊心,束縛他的身體,然後,摧殘他對自己的信任和感情。

當初他母親去世,外婆去世,父親去世,他說他無動於衷。那麽離開自己,也不會哭吧?

可是嚴峻蹲在紙箱子面前,眼淚在不停地拋灑。怪誰呢?只能怪自己吧。如果不說那番話,如果不理會邵梓坤,那男孩子說不定還在摟著他咯咯的笑,要不在床上翻來翻去,做愛,擁抱,撫摸,說些肉麻的話。就算那些話只是順口說說,可是,也很甜蜜啊。

嚴峻花了一個月,總算把邵梓維的東西都清好了。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向嚴致昭解釋,他把東西都放在三樓的工作室,只是騙兒子說,哥哥出差去了,哥哥另外找了工作了。是的,哥哥可能不會再來了。致昭,爸爸再給你找一個家教,好不好?

嚴致昭有點兒害怕。爸爸講話,有點兒摸不著頭腦,那麽亂,那麽理不清。他小心翼翼地安慰嚴峻,沒事的,反正我現在成績好得很。爸爸你不用擔心。

然後在雜物間,看到自己孤零零的那雙輪滑鞋和那塊滑板抹眼淚。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哥哥。可是現在,不能跟爸爸多說什麽。他似乎又像以前那樣了,滿臉的笑,可是致昭就是知道,爸爸不快樂。

嚴峻再次開始求助安眠藥,這樣,他偶爾能夠睡上幾個小時。至於工作,他無法全身心投入了。不是不想做,而是靈感,似乎也被邵梓維帶走了。嚴峻在三樓工作室,狂亂不安,看著兩只裝著衣服的皮箱和幾個大紙箱,心裏難受得要命。

嚴峻把皮箱打開,一件一件的把衣服拿出來,熨好,重新掛到衣櫥。電腦找人來組裝好。輪滑鞋和滑板又放回雜物間,還有網球拍。

嚴峻把相簿拿出來,一張一張的翻著。基本上都是風景照,山水叢林,寺廟高樓,沒有日期,沒有題記,什麽都沒有,只是一張一張的風景,凝固在紙片上。

嚴峻看到了在海南島拍的照片。仍然都是風景,大海,早晨,傍晚,海浪,礁石,只有兩張有人物,都是他,一張是他低著頭在逗弄螃蟹,另一張,是他回頭一笑,頭發淩亂,臉上,愉悅的表情,賞心悅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