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哥的第二槍打在了青峰的左腳。黃瀨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自己不回來，這樣的一槍又一槍，一刀又一刀就會不斷地落在青峰的身上。目的不是殺死，只是折磨。

而青峰，就算痛得即將死去，也是不會喊他回來的。

黃瀨看著青峰手上的傷口，明白即使現在回來，也是遲了。

他在世界上全心全意愛著的那個人，為了讓他活下去，忍耐了難以想象的痛楚。而這份痛楚，如果有任何方法可以換他來承受，他願付出任何代價。

他恨所有傷害青峰的人。

更恨自己。

青峰已再度陷入了昏迷，黃瀨低聲道：“對不起……我不可能不回來……”他擡起頭，視線從幾個人臉上一一掃視過去，有一兩個人被他目光中的恨意所震懾，幹脆別過臉去，元哥卻不以為然：“喲，別擔心，很快你就會和他一樣了。是吧，阿彪？”

元哥轉頭望著站在一旁的阿彪：“剛才你下刀時說的那句話，不要以為我聽不到——‘就當還債給沈安豪'，呵呵，看來除了林炳文，你也很恨這個阿Sir吧？”此時黃瀨的視線移到了阿彪，阿彪的手上，握著一把滴血的刀刃。

元哥吐了口氣，看著黃瀨：“你也別怪我們哈，老板有令，你不回來，那就挑手筋腳筋……本來我是打算自己出馬的，不過阿彪是老手，下起手來夠快……”

就在這時，一輛長形黑色轎車停在了他們附近，許榮生從車上走下。

“怎麽回事？我還以為阿元你辦事還算快的啊？”語氣中似有不滿。

元哥急忙道：“碼頭大，不知道向哪個方向跑了，所以花的時間才多，好在他自己回……”

“我不是來聽這些的。東西呢？”許榮生打斷了元哥的話。

元哥向幾個手下揚了揚下巴：“楞著幹什麽，東西在他身上，搜出來。”

兩個人走上前來就要把黃瀨拖起，黃瀨緊緊揪住青峰的衣衫，不願起身。元哥不由心頭火起罵道“一班廢物！”，說著就要自己上前，這時，黃瀨卻朝許榮生說道：“幫他叫救護車，我可以把芯片給你們。”

許榮生不甚在乎地笑道：“要和我談條件？同樣的花招，剛這個阿Sir已經試過一次了。他現在的下場，你應該看得很清楚。”

黃瀨木然道：“我和他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不管是你，還是他，都不想毀掉芯片，你是為了你的利，他，是為了那些證據，為了報仇，但我無所謂，”黃瀨說著，低頭看了一眼青峰，“給他叫救護車。我就把東西給你們。如果他死了，那塊芯片，就算咬碎，吞掉，我都不會給你們一點。”

許榮生冷道：“你敢那麽做，我保證會讓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黃瀨無謂地笑了一笑，“和現在有什麽區別？”

聽到這裏，許榮生卻忽然笑道：“後生仔，知道你們蠢在什麽地方嗎？”

黃瀨尚未反應過來，許榮生已從腰間抽曱出一柄手曱槍，邁前幾步將槍口抵上了他的額頭：“那就是，你們說得太多了。”

意識到自己下一秒可能就要死去，黃瀨竟意外地，沒有感到任何恐懼。

他的身邊是青峰，青峰還在他的身邊。

這樣的結局，已經比一個人活下去，要好太多。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人叫道：“老板，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眾人屏息凝神，這樣的聲音，他們不可能不熟悉：一陣刺耳的，由遠及近的警笛聲，響徹在這個偏僻碼頭的上空。有些個人慌了起來：“怎麽可能有警曱察！”

“剛才這個阿Sir上來的時候沒搜過身嗎？”

“當然有搜過！絕對沒有追蹤器！”

“不要自亂陣腳，”許榮生制止了他們，“可能是附近剛好有人報案，才有出警。應該不會是沖著我們……”

“但是，這附近又不是居民區……”一個男人吞吞吐吐。

許榮生皺了皺眉，元哥已上前一步：“要在這裏解決嗎？老板，要下手就要快……”

許榮生沈吟了一陣，卻看了一眼青峰：“難道這個阿Sir來之前已經作好部署，然後來拖延時間。”

“他不可能知道這邊的具體方位，這邊有將近二十個停船渡頭，何況現在是夜晚……”

“現在有警車向這邊開來，你跟我分析這是不可能？”許榮生瞥了一眼黃瀨，果斷收起槍，“找幾個人看著他，別讓他輕舉妄動。專機準備好了沒？現在去機場。”

“這個阿Sir呢？”

“一起帶走，”許榮生道，“在我們安全之前，這兩個人可能有點用。”

“許老板，”黃瀨卻突然開口，“如果你真的需要人質，那就先給他止血吧。如果他現在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許榮生望著黃瀨，黃瀨毫無懼色地與他對視，仿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那個人不是他。

“找人處理一下。”

許榮生向著元哥說完，不再看黃瀨他們一眼，便坐上了轎車。

兩個小時多過後，他們來到了機場。

由於已是淩晨三曱點多，機場的動靜也比日間少了許多。許榮生一行的車輛直接開往飛行區，一路上暢通無阻，看來是持有行走特殊通道的VIP牌照。

剛下車，許榮生立即催促道：“現在可以起飛了嗎？”

一個機場工作人員跑上前來：“燃油還沒加滿，還需要再過半小時。”

“一定要加滿才可以飛？”

工作人員為難：“按理說也不是，要看目的地……”

“緬甸。”

“仰光？”

“密鐵拉。”

“沒聽說過……”工作人員為難地說，“飛到仰光的話，應該是三個多鐘頭，現在的燃油足夠四個小時左右的飛行，不過如果滿油的話可以……”

許榮生點頭：“現在就走吧。”

“可是……就算現在開始停止加油，飛機行前準備還要半小時。”

“那就立刻去做。”

“不過根據操作守則，是應該要滿油……”

“許老板說現在就走，沒聽到嗎？”許榮生身後一個大漢厲聲道，工作人員戰戰兢兢地看了他們一眼，便不再多說，徑直跑回工作臺做指示，示意停止加油，開始起飛準備工作。

“老板，”元哥朝黃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還要帶著這兩個累贅嗎？東西肯定在他們身上，一槍崩了再搜身就行。”

許榮生似也在猶豫，他想了一會，看了看天色：“先這樣吧。那些阿Sir很精明，應該很快會想到要封曱鎖空路，到時禁止我們出境的材料也會傳真到機場，沒必要現在機場再鬧出什麽動靜。對了，John到位沒？”

“還沒到……”

“怎麽搞的！”許榮生怒道，“沒有飛機師怎麽去？”

“前幾天他放假去了馬來西亞，”另一個男人急忙補充道，“不過有新人了，說是表現很好，公司推薦的。上月剛和我們簽了合作合同，沒有航線任務時可以負責我們專機飛行，已經叫他過來了。”

“哦，”許榮生這才略為滿意，“叫什麽名字？”

“Charile。”

許榮生的專機並非那種只能容納十來人的小飛機，而是經過改裝的小型民航客機。經濟艙中原有的五十個座位被改成二十座，餘下的空間則重新構建了兩個獨立的房間，加上本身的頭等艙空間，的確是闊綽的財閥才會做的大手筆。跟上飛機的有八曱九個人，看來都是許榮生集團內的心腹以及得力助手。

經過簡單的包紮處理，青峰被擡到其中一個房間內，黃瀨跟著走進去，兩個許榮生的手下跟在他身後，而自從飛機起飛之後，兩人的神色已不似之前那般警惕。畢竟，身處這架專機之中，已是插翅難飛。待到在緬甸安全著陸，估計就可以放下心來處置兩個人質了。

就在這時，阿彪也走了進來。一見到阿彪，黃瀨立即起身：“你還想怎樣？”

阿彪卻沒有理會，只朝房內其餘兩個手下說道：“老板說所有人現在先去頭等艙，有事商量。這兩個人跑不掉的，不用擔心他們搞事，”兩人應聲而出，阿彪亦轉過身，隨後又在門口停住：“想說什麽就抓緊時間，應該夠時間說遺言了。”

阿彪走後，黃瀨坐到了青峰床邊。

清醒的卻只有自己一個。而想對青峰說的話，又怎麽可能說得完。

青峰仍在昏迷之中，額上滲出了汗珠，明知青峰在忍受著煎熬，卻依舊無能為力，黃瀨伸手，擦去了那些汗水，忽然又幾乎落下淚來。想讓他一直平平安安，卻還是辦不到，非但辦不到……

想到這裏，黃瀨取下了帶在頸項上的護身符，放到青峰沒有受傷的另一邊手心。

“既然只有一個，又怎麽能給我……”

黃瀨斷斷續續地道：“說什麽，你是我的災星……明明我才是你的災星，每一次，都是我連累你……我如果真有過什麽好運氣的話，就是遇上了你。”

他苦笑了一下：“為了遇到你，我把這輩子的好運氣都花光了……”

這時黃瀨看了看機窗外，雲層之上已經透出模糊的陽光。如果他的推斷沒錯，許榮生應該很快就會找他。

不管用什麽方法，至少，要讓青峰活下去。

至少，你要活下去。

就在這時，元哥面色不善地來到門邊：“老板叫你過去。”

黃瀨被領到頭等艙，剛走進去，裏面七八個人的目光就集中到他身上，他卻只木然地問：“許老板還有什麽指教？”

許榮生坐在寬敞的座椅上，向一個手下揚了揚下巴示意，那人應了聲，隨即走上前來搜身。黃瀨也沒有掙紮，芯片很快被搜了出來，交到許榮生手上。

拿到芯片之後，許榮生仔細端詳了一陣便收了起來，臉上的神色卻沒有明顯地放松。他打量著黃瀨，過了一會：“你是飛機師吧？如果我說，可以讓你的命長一些，你會怎麽想？”

“該跪下來謝謝你？”黃瀨嘲諷道。

許榮生也似不甚在意，他嘆了口氣：“敬酒不吃吃罰酒，如果你想那個阿Sir也活得長點，最好不要那麽囂張。”

聽到提及青峰，黃瀨不由一震，只得按捺下怒火：“這麽說，是要我幫什麽忙嗎？”

“呵，聰明，”他頓了一頓，繼續道，“我們的飛機師說，如果繼續用飛機的導航系統設定的路線，燃油不足以飛到密鐵拉。不過如果用人工操作，縮短飛行路線……”

黃瀨不動聲色地聽著，這一點其實在他的預料之中。

密鐵拉是緬甸中南部城市，與舊首府仰光距離甚遠，毋寧說是相反方向。要不是前些天幫行政部做的資料整合時，處理材料多為東南亞國家的航線，此時他大概也想不起如此偏僻的地名。根據起飛前聽來的信息，三四個小時的燃油，絕無可能單靠機器導航飛到密鐵拉，人工操作是必然的選擇，而今晚恐怕是事態緊急，飛機上只有Charlie一個駕駛員。

“那他怎麽說？”

“他說緬甸上空的氣流情況覆雜，轉為人工操作的話，需要起碼兩個飛機師，他一個人無能為力，”許榮生說著，望了望黃瀨，“然後我就和他說，現在飛機上還有一個客人，恰好也是飛機師。”

“你放心我去曱操作？”

“我有什麽不放心的，”許榮生笑了笑，“如果不希望那個阿Sir再多受些罪的話。”

聽到這裏，黃瀨一下攥緊了拳心，過了一會，他才點點頭。

許榮生又說道：“飛機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飛機師，如果想做什麽小動作的話，Charlie肯定能發現，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他轉向方才對黃瀨進行搜身的男人示意，“你跟進去看著，聽Charlie的吩咐，發現他有什麽異動的話……”

“我明白的，老板。”

“飛機上鬧出什麽事，不是連累自己嗎？我怎麽敢。”黃瀨諷刺道，他的手心有一點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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