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是兩室一廳的套間，空氣有些悶，但內裝和家具都挺新。白燁先一步進去，看見門邊鞋櫃上放著一個系著塑料袋口的打包盒，裏面有吃剩的半碗粥，應該是前天晚上忘記扔了。屋裏鋪的是瓷磚，付其南只能老實地踩拖鞋，他給白燁也拿了一雙出來，但即使放在鞋櫃裏，鞋面上也落了一層灰。他左右看看，不好意思給白燁穿，合上櫃門說：“不用換也行，我同學他們來都不換。”

白燁問他：“那洗澡怎麽辦？”

“要不你直接穿我洗澡的拖鞋？”他進去衛生間，接著伸手拎出來一雙人字拖給白燁看，“這樣的，你願意穿嗎？”

白燁大概是覺得穿什麽拖鞋也比在酷暑天裏穿皮鞋強，在門口脫了襪子換上，他腳瘦，但前後的腳趾和後腳跟都露出來了一點兒，讓付其南有些尷尬。白燁好像沒察覺一樣，踩著往裏走了走，問他：“現在能直接洗嗎？”他襯衫依舊紮在褲子裏，腰帶緊著，長褲腿一直蓋到腳腕上方。付其南明白了，白燁是被這身行頭纏得顧不上其他的了，急於解脫，於是說：“你洗吧，就是普通淋浴，我給你拿衣服放外間。”

白燁去洗澡，付其南先開了窗通風，又找了個包，放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再把自己一眾電子產品都裝了進去，最後又補了幾張紙和一支筆，正猶豫要不要帶應急藥的時候，聽見白燁問他：“有沒有新的內褲？”

房子小，臥室門斜對過就是衛生間，付其南“哦”了一句要給他拿，轉過身又停住了，說：“新的是有，但我內褲你穿不下吧？只有175的。”這牌子內褲尺碼很準，白燁不光身架比他大，體格也壯一些，非要穿的話腰上會勒得很難受，他翻了翻抽屜，又說：“都這樣了，直接穿短褲行不行？”

白燁說：“幫我拿下手機，我讓周童買一條。”

付其南勸他：“不是外穿的那種，其實就是內褲，日式寬松的四角褲，”他再強調一遍，“我就當內褲買的。”他趕著白燁沒拒絕，立馬給他遞進去。

太陽一落，天色很暗得很快，付其南打開臥室的燈，關小了窗縫開空調。再不一會兒白燁出來了，頭發濕噠噠的，換好的T恤上也有水印子，付其南反應過來自己也沒給人準備毛巾。拖鞋、內褲和毛巾，白燁也就需要這幾樣東西，他全給落下了。付其南自覺待客不周，好聲問白燁想喝什麽，冰箱裏有飲料和水果。

白燁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說都行，走到他臥室門口往裏打量，問道：“你同學常來？”

付其南說：“有一個同班的同學會過來，宿舍有門禁，趕不上了就來我這裏湊合一晚。”

“omega？”

“beta。”

白燁挑眉：“他怎麽這麽晚出去？”

提到這茬，付其南突然來勁了，一口氣說了一通這位同學與他女朋友同城堪比異地戀故事，因著白燁問起，所以著重講了他同學兩年如一日地，每逢出來見面，一定要送女朋友到她寢室樓下的原則，不過這樣一來等他再回到自己學校就趕不上門禁了。白燁倚在門框上看付其南眉飛色舞，語氣豐富，整個人都顯得很興奮。他把放在床腳的包挪到一邊，自己坐到對面繼續聽他講，後來問他：“他們談多久了？”

“高中在一起的，專門考一個城市來，應該快四年了。”說完，付其南突然意識到白燁已經很大了，他也談過這樣的戀愛，甚至穩定的婚姻關系都比四年要久得多，他收了收心情，聲音緩下來一些：“可能你聽著也沒什麽吧，但我覺得……還是挺好的。”

“我也覺得很好。”白燁對他說。

付其南看白燁確實是認真聽的樣子，也有些不確定：“是嗎？”

“我騙過你嗎？”

付其南哼哼兩聲：“你是沒騙過我。”他意指白燁瞞著他和他爸媽告狀的事，白燁沒騙，是直接沒說。

白燁笑起來，兩手往後撐在床上，歪著頭：“現在我都告訴你了。”

暖黃的燈光下，白燁濕著的頭發搭在額前，有幾縷遮了點兒眉眼，面上看著不那麽深刻。付其南恍然有種錯亂感，好似看見了年輕的白燁，是他一直好奇的樣子——對別人的蠻橫無可奈何，自己也在耍賴。也許是屋子太小了，也許是白燁聽他廢話了很多不相關的故事，再也許是其他什麽，大概拖鞋毛巾一系列的家長裏短都可以劃入其中，總之付其南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麽，但總要有點原因，使得他對白燁有了更多欲望。

付其南拖著椅子到床邊，兩腳踩在白燁腿側的床沿上，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白燁說：“直接問。”

“最開始拍電影的時候，你有喜歡過我爸嗎？”

白燁頗感興趣地看了付其南一陣子，說：“你期待的答案是什麽？”

“……我沒有期待的答案。”付其南摸著自己的小腿，無意識地摳以前留的一塊疤。一個月前他得知白燁和他媽媽是同學，那時候白燁就提過三個人之間的關系，但他這段時間看了電影，舊念頭死灰覆燃，更變本加厲，像是找到了更有說服力的證據。他感覺電影裏白燁就是在談戀愛，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什麽都埋在心裏，嘗試著去接近一個人，直白的話說不出口，就跟著人一起吃飯、去廠門口等人下班。付其南說：“我只是好奇。”

白燁一時沒有接話，就在付其南要去肯定他從沈默裏得到的答案時，白燁才說：“當時我第一次演戲，不是科班，剛開始表演只能是代入角色，到底是角色喜歡還是自己喜歡我也分不太清。”

那就是喜歡過，付其南想，他果然探到了一點白燁的少年時光。白燁喜歡陳遠的方式大概就如片子裏那樣，內斂地望一望、陪一陪，等戲散，大家奔走各方，這段感情也就無疾而終了，最後成了一段維持了二十年的友情。付其南意識到自己與白燁的距離可能不止是十幾年，他演了那麽多戲，做了那麽多次其他人，即便不是每個都如這個角色一樣全身心投入，但他體驗過的感情、揣度過的人生也要比同齡人豐富得多。

白燁好像一點也不在意這個問題，一直好心情地看著付其南，把他還在殘害小腿的手拉開摁到床上：“怎麽想問這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付其南擡頭看看白燁，見他穿著t恤和一條抽繩的短褲，都是自己的衣服。他皮膚很好，屈起的胳膊上有肌肉的線條，不誇張，更像一個二十幾歲身體結實的青年。付其南很少會註意到白燁的年齡，他以為是人和人相處多了都會這樣，現在才發覺即便他去琢磨這件事情，他也把握不到白燁的年紀，歲數於人只是一個數字，白燁好像更是這樣，付其南說不出心裏有什麽滋味。

他咂摸了兩下自己對白燁的新認知，往後翹起椅子腿，換了個話頭說：“我爸這麽好嗎？你們都喜歡他。”

白燁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最近一段時間他們來往頻繁起來，他發現付其南寡言思考的時間比他認為的更多一些。白燁不知道他剛才想了什麽，但配合地接道：“你應該問‘我媽這麽好嗎’。”

付其南又給他套住了：“為什麽？”

“付如柏這麽好嗎？能讓陳遠完全不看我一眼，還和她結婚。”

付其南霎時毛骨悚然，椅子腿噔地一聲落在地上：“你這麽自戀的？”最讓他詫異的，“你居然還想和我爸結婚？”

白燁如願哈哈笑起來：“開個玩笑。你爸媽是我見過最般配的。”

他扶住付其南怕他摔倒，一邊手順著軟軟的小腿肚滑到腳腕上，裹住突出的踝骨。他摸的力道很實，付其南不癢，只覺到被空調吹涼的皮膚被他捏的熱起來。

“……你和你……前任，不般配嗎？”

“不太般配。”

“那怎麽還結婚？”

付其南以為白燁會說什麽類似於年輕氣盛或者如今後悔之類的話，結果白燁說：“不般配不可以結婚嗎？”

“不般配為什麽要結婚？”付其南感覺自己好像和白燁倒轉了，明明自己年紀輕輕，卻倒是白燁持著一套不普世的念頭。他一時說不出話，想起白燁上段已經終止的婚姻關系，頓了頓問：“那你可以隨便和誰結婚？反正後面離婚不就行了。”

“既然知道要離婚為什麽還結婚？”白燁看付其南像認真的樣子，換了個姿勢繼續說，“這種東西……假如我和你結婚，會有人說般配嗎？”他說話的語氣依舊放松，“如果我們互相愛慕，走到結婚那一步，以我們的性格我們能維持一段好的關系嗎？你說你覺得可以嗎，就現在。”

付其南覺得這個假設很不恰當，但他考慮起來似乎又很能感受到白燁所說的東西——他認為可以。

“那般不般配有什麽意義？”

“沒有意義，”白燁今天很不吝嗇表達愉悅，總是在笑，有的沒的捏著他的腳說，“只是一種別人讚許，日子自己過了才知道。”

付其南拍開他的手，有種自己認真半天卻是在被他戲耍的感覺，但他又明白白燁沒有在開玩笑。他腦子裏一句句捋回去，細想下他發覺白燁是知道那個假設中他的答案的，可這種感覺會是一個人單方面給出的嗎？

付其南覺得怪怪的，但白燁這時張開手想來抱他，他還是靠到了白燁肩頭，隨著他往床上倒，趴在他身上，白燁的信息素讓他舒服。

“幹嘛？你想做嗎？”在他熟悉的環境裏和一個標記過他的alpha溫存，付其南整個人都松了勁兒。

“不做。今晚就住這裏吧。”白燁說，“我累了，懶得回去。”他抱著付其南，好似也很能得到安慰一樣，閉著眼睛在他耳邊平靜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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