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其南發情期結束，白燁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奧迪送他。

夏天的傍晚，暑氣還沒散，付其南穿著新買來的衣服鞋子，坐在副駕駛上沈默。那回也是白燁親自陪他去機場，兩人也不講話，道個別就散了。但如今付其南發現白燁背著他幹了不地道的勾當，心緒難平，也緊張——如果白燁說的是真的，那他爸媽就是什麽都知道的。

“我們的事也是你說的嗎？”付其南問。

白燁帶著一副方形的粗框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下巴上胡子沒有刮得很凈，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不是，但是知道得很早吧，”白燁知道他想問什麽，“可能是信息素。”

付其南記得他確實有一次回去得很匆忙，周五晚睡在白燁那兒，周六一早就被付如柏喊去爺爺家。他洗過澡，也換了衣服，但架不住他倆當天清早起膩。付其南從腦子裏單拎出來了這一次，因為付如柏在見到他時多問了一句從哪兒來，他低頭說家裏。往後的時間裏一切如常，付如柏依舊不怎麽過問他的安排，陳遠也會出門和白燁吃飯。

“我爸……也沒問過你嗎？”付其南覺得白燁被打一頓也說得過去。陳遠算是白燁前輩，又是他爸，白燁應該只能束手挨揍。

“你覺得呢？”

付其南一聽白燁反問他，條件反射一樣，立馬就挺起胸膛要頂回去，可一想，他爸問沒問白燁、打沒打白燁，於他都沒有半點好處，自己依舊是自欺欺人了一年多的大傻子，瞬時洩了氣，蔫兒在座椅上：“是不是問了？他打你臉了嗎？”不光說長相，他還見過白燁護膚的那些東西，他認為白燁的臉還是值些錢的。

“倒是還好，”白燁給他指自己脖子右側的一道細痕，“這是當時留的。”

付其南沒想到他爸還真動手了。很久之前，他頭一次註意到這條印子的時候還是紅色的，白燁跟他說是道具劃的。他傾身往白燁那邊湊了湊，看清那條印子確實已經成了一道淺色的細疤，不太明顯地貼在皮膚上，大概有五六厘米長。他問：“這是什麽割的？茶碗碎了？”

“就角度巧了，指甲劃了一道，”白燁自己用手指蹭了蹭，太淺，摸上去是感覺不出來的，“當時我叫他出來吃飯，去年過年之前弄的。”

白燁和付其南有牽扯之後有一段時間沒和陳遠聯系，挨到臨過年，還是主動約了他出來。造景隔斷深處的小包間，白燁剛進門就被迎頭來了一下子。他臉也腫了，只是再見付其南的時候已經消了下去。那時候他還在組裏，導演不得不把他的戲份往後挪了三天。

付其南算了下時間，和他心裏想的那次差不多對得上號，但是他爸媽卻從來沒跟他提到過這回事：“然後呢，我爸說什麽？”

“然後，然後他說他不應該動手，問我們是怎麽回事。”

“再然後呢！”付其南聽得著急上火。

“我跟他大概說了一下，”白燁轉臉看向他，一根手指把鏡架壓下來一點，露出眼睛，很年輕地——或者該說是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說：“我說你告訴我，你是想好了的。”

付其南心猛地一跳，一半是給白燁笑的，一半是讓白燁嚇的。他維持著面上的表情，伸手把白燁的墨鏡托回去戴好：“綠燈了，開車。”白燁笑了笑，轉回頭搭著方向盤繼續等，前面路口依舊是紅燈。

通勤高峰期，進出城的高架口上堵了一連串的紅尾燈，白燁跟著前車屁股一點點的挪。付其南獨自看了會兒手機，擡頭靠到椅背上說：“你掉頭回去吧，我不回家了。”

白燁裝模做樣地看了看前面的車流，說道：“現在掉頭也要堵半天，先去機場接到我媽吧。”說著，他伸手去按導航。付其南“騰”地一下就坐直了，他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白燁也肯定是逗他，吊著眼嗔怪地看了一眼開車的男人，說話有些別扭：“你媽……阿姨，那天之後去哪兒了？”

“香港，去逛街了。”白燁說。

“……什麽時候去的啊？”那天白燁用毯子給他遮住了臉，顯然是怕上樓的時候碰見別人，想來那時候他媽媽應該還沒有走。付其南那時候罩在毯子裏面，只能感覺到光，可一想到萬一他媽媽那天真見著了他倆，那姿勢、那味道，他光腦補就要羞得腦袋冒煙兒了。

“晚上吧。沒事，她沒看見你。”白燁知道他想什麽，更知道他怕什麽，指頭敲了兩下方向盤，下一句告訴他：“不過她聽見你聲音了，車裏的時候，當時你有點……”他頓了頓，說不清什麽意味地挑了一個詞，“急色。”

車裏、打電話，付其南想起來了，那通他以為是安排管家或者阿姨的電話，他嫌白燁講的久，貼上去怨了他。他當時腦子發暈，記不清具體講了什麽，但依照白燁的神情來看，肯定不是什麽上的了臺面的話。盯著前車滴水的排氣管，付其南自暴自棄，心如死水：“要不你直接把我送回學校吧，我想自己呆著。”

不管是不回家還是去學校，付其南都是隨口一說，他已經在白燁那裏躲了一周多，早晚要面對他爸媽。白燁按最初的安排把他送到家，自己去機場，他媽媽已經等在那邊了。

白燁下車幫他媽把登機箱放到車上，問她：“李女士，買到什麽好東西了嗎？”

“快上去快上去，”李女士推著他的腰，催著他回車裏：“別被拍到了，不然我家門口也不清凈了。”

白燁好笑道：“也是我家啊。”

李女士拉著安全帶先睨了他一眼，語氣暧昧：“那可是，人都給帶回來了的。”

白燁知道他什麽意思，故意不搭她的話茬兒，只說：“omega發情期太長了，我那裏生活也不方便。”

李女士全名李尋文，名字聽著沒什麽女人味兒，相處起來也不像白燁的媽媽。早前他們家說不上多富裕，她還擔心白燁日後的教育和生活，會像個媽媽一樣管管他，後來白燁一下子出頭了，事業節節攀升，她就撒手過自己的日子去了。按她的話說——“我得把我的生活都補上”。

她本身生白燁就早，這些年過的也都是輕松愉快的日子，身上少存的幾個母親特質之一，就是惦念著白燁能快點找個伴兒。之前那個柘楊她不太喜歡，不在國內，又是個和白燁一樣的alpha，兩個人沒有過日子的樣子，這回是omega就不一樣了，怎麽說都要更細膩體貼一些。想著，她從挎包裏拿出個方盒，打開之後遞到白燁那邊：“好看嗎？”

白燁正往車流裏插，大致掃了一眼，是塊男士表。“挺好看的，”他先肯定了一句，又說：“不是剛買過一塊嗎？這表盤我戴有點小吧。”

“誰讓你帶了，”李女士轉回來往自己手腕邊比了比，“我覺得配omega剛好，他一個男人，腕子總得比我粗一些吧，肯定正合適。”

白燁有些無語，不得不解釋說：“我倆沒那個意思。”

“沒那個意思？”李女士轉頭看著他的側臉，問：“是你倆沒有，還是他沒有啊？你可都把人領到這兒來了。”白燁離婚後一直都沒談戀愛，單身這麽久，突然往家裏帶了一個人，依著白燁之前的作風，她覺得倆人可能證都領完了。

白燁說：“我倆都沒有。”

“沒有你和人家過什麽發情期？”李女士還是不怎麽信他，鼓勵道：“我覺得可以有一點。”

“您覺得可不可以的，都是沒有，”他等左轉燈，順手把墨鏡摘下來放到一邊，看了一眼他媽：“跟您說吧，他才二十歲。”

李女士大吃一驚，連忙問：“二十歲！還念書呢？”

“是啊。”白燁輕聲應道。

“這小你一旬還多啊，”她低頭打量手裏的表，就像打量她腦中與之相襯的omega，表盤銀色的指針尖兒上攢著點閃亮的光，正好跳進她眼裏，“這也太小了點兒，等你都要變老頭兒了，人家還正當年呢。”年紀太小心性不定，而白燁已經是該安定下來的年紀，這樣一聽，她也覺得不相配。

白燁聽著他媽那可惜的語氣都要聽笑了：“我和老頭兒還是差得遠了點。”

“光一張臉有什麽用，”再好看的人也是李尋文生的，她最不願意聽白燁臭顯擺換話題，訓他說：“等你七老八十了，就算還是天仙的樣子，生了病也得坐輪椅上讓人推著你。現在有人管你嗎，別說什麽助理護工的，等哪天行動不方便了，有人能和你說說話嗎？你到時候可不就是個孤獨的老頭兒！”

先前白燁和柘楊在一起的時候註定沒孩子，李尋文還為此遺憾過，甚至心裏偷偷想柘楊要是個omega就好了。可倆人分開了之後白燁身邊連個陪他的人都沒有了，她見白燁對感情一點也不上心，對這方面的期待逐漸從“有小孩兒”降為了“找個伴兒就行”。就在她也開始安慰自己這事強求不來的時候，一周前，白燁抱了一個omega回家，香得不得了。她歡天喜地地把自己打包發上飛機，逛男裝都想要看點適合小尺碼的樣式。沒曾想，帶回來的手表連盒子都沒來得及合上，它的使命已經被迫終止。

李女士戀戀不舍地把手表收起來，想了想問他：“柘楊呢，你們還聯系嗎？”

白燁真是拿他媽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好奇得就差伸手來抓他胳膊了。他騰出手來抓著她的手放回去，說：“前段時間聯系過。您也別惦記了，都多少年了，人家早有自己的安排了。”

其實李尋文也不是想讓白燁和柘楊再怎麽樣，只是除了這次才得知的omega，她也就知道柘楊了。白燁演戲的事她管不著，好像不說這些，也沒什麽能聊天的事情。天色沈了下來，李尋文自己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問：“你怎麽和人家認識的啊？”

“誰啊？”

“還有誰啊，那個學生，”她猜著說，“表演系的嗎？”

“他好像讀經濟類的，不是藝術考生。”

李女士大概只為試探這個，也不問去他們的事了，小小松了口氣：“你可別跟你們圈子裏那些人瞎混。”

白燁照常應了一聲。

鄭容知道白燁瞎混，還認為比起招惹付其南，他還不如繼續瞎混；李女士不知道他瞎混，卻肯定那些亂七八糟關系都不好，告訴他可不要去瞎混。說來說去，混來混去，白燁也常常覺得沒意思起來，只是這時候他突然發現，不管是經紀人還是他媽媽，付其南都被排到了外面，是一條大家都不想讓他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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