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結局(下) (2)

關燈
捧起來,五根手指被周生郝逐一順著指節攏起來形成一個半握拳的手勢,周生郝雙手捧著他的拳頭問。

“你會怎麽打我?爸爸喜歡打我的腦袋,媽媽不太喜歡,不過他們都扇我耳光,爸爸踢我的時候會把我的嘴踩爛,但這樣我就得好幾周都戴著口罩上學了。我不管在半空還是摔倒地上不會覺得暈,但你打到我的胃我可能會吐,你喜歡我吐嗎?爸爸不喜歡我吐。”

周生郝停頓了幾秒,把兆平澤的拳頭舉起來,定定看了片刻,像在認真評估一件兇器的殺傷力。

“你生氣得厲害嗎?會把我揍到失禁麽…爸爸不喜歡我把地毯弄得臟兮兮的。”

兆平澤覺得那只被捧著的拳頭像被塞進了一塊燒得火熱的炭,灼得他掌心的皮肉幾近焦糊。

“好奇怪,”周生郝盯著他的眼睛,“你好像又不生氣了。”

我本來就沒生氣。兆平澤想說,沒有說得出來。

“你剛剛真的很生氣,”周生郝困惑得幾乎將鼻尖貼到兆平澤的臉上,“你氣得想殺了我,我看清楚了的,爸爸每次打我的時候臉上就是你剛才那個表情。”

“沒有。”兆平澤的眼角濕漉漉的,像條可憐又倒黴的狗,“沒有。”

“哇,你要哭了誒,”周生郝有點嫌棄地松開手,“好惡心。”

兆平澤依然能夠嗅到周生郝身上的香水味。

他討厭他身上的香氣,討厭他的衣服,討厭他鑲滿水鉆的指甲,討厭他挑染的長發,討厭他打了耳洞的耳垂,討厭他塗了唇釉的嘴唇,它們統統都討厭,統統都可憎,統統都值得詛咒,因為它們叫這個美麗的怪物變得更迷人,這些美麗的事物擅自在美麗的皮囊的身上制造了更多的美,令他恐懼,令他抵觸,令他排斥,令他想要轉身離開,好逃離這個巨大的旋渦,他像是司湯達綜合征患者,面對著掛滿展品的無盡長廊頭暈目眩竭力不使自己昏厥在這迷宮裏。

殺掉蝴蝶,殺掉蝴蝶。

可真的只是因為這個嗎?

兆平澤千百次想象周生郝老朽乃至腐爛的模樣,想象周生郝被利刃分割的殘破不堪的模樣,想象一個剝奪去美的周生郝,一個同他一樣醜陋的怪物,蝴蝶的影子是否還會再出現?他是否還會……

如果他扯掉他的頭發,剪碎他的衣服,朝那漂亮臉蛋澆上一瓶硫酸,再把那屬於舞者的軀幹鋸成一截又一截,最後任憑他在火中淒厲地尖叫,如同毀掉一副名畫,那是否他還會……

胡說八道,這全是胡謅,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

兆平澤毫無生氣地站在那裏想。

我做不到,那些事情,我做不到。什麽像毀掉名畫一樣毀掉他,那都是什麽……

他討厭他身上的香氣,因為那使得他更想要像狗一樣圍著他嗅個不停;他討厭他的衣服,因為那使得他更想要觸碰他布料下的肌膚;他討厭他鑲滿水鉆的指甲,因為那使得他更想要親吻他的手指;他討厭他挑染的長發,因為那使得他更想要被他的發梢撫過臉頰;他討厭他打了耳洞的耳垂,因為那使得他要更努力地抑制住不去咬上一口;他討厭他塗了唇釉的嘴唇,還有那嘴唇所吐出每個字,因為這叫些全都他的腦袋發瘋,叫他意識到他有多喜歡這一切,喜歡逼得他喘不過氣,他在溺水,幾近窒息。

為什麽啊。

愛情像熱病一樣席卷他的身體,他想要他,也想毀滅他,也許這些全是真的,荒誕卻並不矛盾,前一秒你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後一秒又渴望著,渴望著……

69.

**【二零一三年春】**

他的字像小孩子的字,握筆的姿勢從來沒人指導過,就那麽一直奇奇怪怪的,自己也覺不出別扭。他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紙本在平攤開著,他脖子歪著去看窗外電線桿上的鴿子,手裏的筆在漏墨,墨油把白袖子染得臟乎乎的。他二十多歲,非常笨拙學著做個成年人,偶爾為自己的一點進步感到小小的得意,在他看來記日記是大人才會做的事,他記得兆佳晴就是這樣做的。

兆佳晴喜歡記日記,但她的頭腦鮮少有完全清醒的時候,因此無論是嘴上說的話還是寫在紙上的句子都永遠像是在夢囈,而後她會把每一頁讀給他聽,開頭第一句總是——

“寶寶,寶寶,我的小狗乖乖,你知道嗎?”

他蹲在她的腿邊,歪著頭笑起來,聽她繼續念下去。

——我看見你爸爸了,不,我也說不好,但我真希望他是你爸爸,因為…你記得我們看過的那個電影嗎?那個小女孩和殺手的故事,最後他死了,寶寶,最後他死了,她往後的一生中還會發生什麽,她還能遇到一個像他一樣的人嗎,我不知道,但我沒有——難道是因為死人永遠比活人看起來美好得多嗎?嘻,這是個陷阱,活人比死人美好,這是個陷阱,可是你能怎麽辦呢?你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嘗到了那種像…浪漫電影和史詩一樣的愛情,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號,你看見,他和整個時代的鐵墻一樣在你的眼前轟然倒下,然後你決定奔逃,你須得一直流浪不停,因為一旦停下來思考,你就會覺得這個世界……哦,天呀!我們如今生活在一個怎樣的……怎樣的……

她咣地一聲醉得倒在地上,他便去床上把枕頭抱下來,很費力地墊在她的腦袋下面。

**【二零一三年夏】**

他夢見童年的雨季,他坐在陰暗潮濕的小旅館的床上,一邊用電視機看舊貨市場批發來的盜版光碟,一邊等著兆佳晴從外面約會回來。

他無聊地拆開散亂在旅店地板上和床單上的安全套,沖洗掉黏糊糊的人體潤滑劑,灌進自來水打上一個死結,假裝這個冰涼柔軟又鼓鼓囊囊像水皮球似的玩意是一團有生命意識的活物,他給它起名亞當,又很快如法炮制出了夏娃。

亞當和夏娃在空啤酒瓶搭成的樂園上無休止地交媾,他們年幼的造物主喝飽了啤酒,趴在床邊懶懶地打了個嗝,撿起地上一塊臟兮兮的糖,吹了吹上面的灰塵。

他不怎麽抽她的煙,她的煙裏通常有什麽叫人昏頭昏腦的東西,他也不隨便吃她的糖,除非他真的太無聊,有些糖會叫他在天花板上看見跳舞的彩色小人,有些糖會叫他自己也變成跳舞的小人,也有些糖害他差點死掉,讓他幾個小時後在自己的嘔吐物上醒來。

夏娃被摔踩成了一灘水,他沒有多看一眼濕掉的墻和地板,只是摸摸床上的亞當,兩只空洞的黑色大眼睛,毫無生氣地在眼眶裏轉動著,沒有悲哀也沒有歡愉。

他的小手抓起一只註射器,針尖刺穿亞當的同時針頭卻也斷在裏面,他只得用指尖捏住它,用一種毀滅性的駭人力量將它整個撕開,冰涼的水傾瀉下來,打濕了他的膝蓋。亞當和夏娃的殘骸並列在一起,親親熱熱,整整齊齊。

他取出針頭,叼在嘴裏,坐在旅館的床沿上,眼睛繼續盯著電視機。

有那麽一些個雨夜,兆佳晴會摟著他一塊看電視,他依偎在她的懷裏,覺得安全又舒適,直到電話鈴聲響起,兆佳晴懶懶地接起來,隨即被電話那端的各式各樣的男人逗得直發笑,隨後她便從小床上跳下,套上一身衣服,揮揮手說。

——拜拜咯,媽媽有個約會。

他醒來,坐在床沿上,發了很久的呆。周生郝在客廳裏嗚嗚地哭起來,他耳朵聽見這聲音,腦子還未思考什麽,身子條件反射似的跳起來,直沖過去,腳沒穿拖鞋,不知道踩到什麽,但也顧不上了。

周生郝的哭聲很多時候毫無理由,僅僅就是夢中醒來,一切無事發生,卻要扯開嗓子嚎叫上一場。

“瑪麗有只小羊羔……”

他摟著他的身子唱起來,唱得沒腔沒調,嗓子也啞啞的,聲音倒是很輕。

“瑪麗有只小羊羔,雪白一身毛,無論瑪麗到哪裏,總是……”

**【二零一三年秋】**

他推著小推車走到貨架前,好像有什麽人在叫他的名字,起初他覺得是聽錯了,再後來覺得是對方大概是在叫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的人,便沒有回頭。

——是他麽?

——我覺得是,但是……哎呀。

他聽見有人在不遠處嘀嘀咕咕地講話,他斜瞥過去,是幾個看起來與他差不多同齡的男女。

“兆平澤?”

其中一個女孩先反應過來,擡手試探性地向他打了一聲招呼。

“是你嗎?”

他困惑地望向對方,不知道這群人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我是北中07屆的趙文倩,”女孩說,“你估計不記得我名字吧?我當時是那個——衛生委員,就是每天中午同學倒垃圾的時候,我得把你叫醒,求你挪下桌子……”

他還是沒有多少印象。

“你和周生郝怎麽樣了?”

他愕然地望著她。

“你們那時候,”他們說,“不是在偷偷談戀愛嗎?”

“嗨,其實大家早都知道的,學校就那麽大點地方嘛,哪有什麽秘密。”

“因為周生郝看起來就是…很gay?反正大家早都默認他是的。但沒料到你也是……”

“剛開學的時候聽說要和你一個班我還有點害怕,”一個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後來聽說你是和周生郝在一起的就好像不怎麽怕了。”

“說起來那年發生了好多事啊……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

“……”

他僵硬地點頭,記不清回答了什麽。

“太好了。”有人說,“那時候就覺得你們兩個挺般配的。”

**【二零一三年冬】**

他聽見救護車的聲音。

他想爬起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可身體好像沒法動。

——哎唷,怎麽這麽想不開呢。

人們在他頭頂上方說。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心理太脆弱了。

**【二零一四年春】**

他順著綠蔭大道由北向南跑去,身上穿著運動服,脖子上掛著毛巾,常被路人誤認做是旁邊的N大南校區的學生,時間久了再聽到諸如“同學現在幾點鐘了?”“同學N大東門現在讓進麽?”之類的問句,也便不再過多解釋,只是停下來回答——

“東門外賣不能進去。”

“哪個門能進?”

“西門吧…西門很遠的,要繞著湖,”他想了想,擡起一根手指,“你走前面那個馬路右轉還有個小門,那個快一點……啊……就是……”他的頭開始有點痛了。

吃藥就是這樣,吃的時候有問題,不吃一樣有問題,可是不吃呢,不吃的問題到最後終歸比堅持吃下去要更大一些。這個道理當然誰都知道,但如果能像什麽都知道一樣什麽都做得到的話,也多半不用再去看醫生了,正是因為什麽事情也做不到……

兆平澤握礦泉水瓶的手有點抖,一天中總有那麽一段時間他感覺視力模糊,陽光從頭頂樹葉的縫隙間落下來,他時常用眼睛去接那一束一束的光,在那些頭昏目眩的瞬間,一種令人沈溺其中的幻覺會降臨到他的身上。

嗅到很遙遠的記憶中的氣味,聽到一種仿佛由深邃井底傳來的聲音,觸到一些更為冰冷更為光滑的事物。

深呼吸,七次,停頓三秒。

像早起洗漱時把頭埋進盛滿水的洗臉盆裏閉氣許久,而後猛地將頭擡起時的那個剎那間,汗珠和水珠一樣在空中甩開,睜開酸澀的眼睛,像忽然從某處回到現實。

**【二零一四年夏】**

兆平澤把蛋糕從烤箱裏端出來。

他喘了一口氣,轉過身摘下手套,還未來得把奶油裝進裱花袋,周生郝的臉和手就已經臟得像只卡通片裏的邋遢貓了,大團大團的奶油黏在他的頭發耳朵下巴和衣服上,他嘻嘻直笑,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櫻桃醬。

“你又什麽時候偷…”兆平澤話說到半截,被從空中甩過來的奶油糊了一嘴。周生郝快樂地尖叫著,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生日快樂。

兆平澤抹掉臉上的奶油,伸長胳膊去夠旁邊餐桌上的紙巾,忽然感覺指尖濕漉漉的。周生郝在低頭用濕漉漉的舌頭舔他的手指,小貓小狗似的,從指尖一直舔到指縫。

他把他輕輕推開。若無其事地,至少是得要看起來這樣。他用冷水沖了沖手背,扭過頭解下圍裙。

——生日快樂。

他只覺得這只是個需要他照顧的嬰兒,一切性意味的舉動都叫他發自內心地覺得很不自在。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也已不再有太多世俗上欲望。

他二十四或者二十五歲,這是一個很好的年紀,他的頭頂卻開始長白發,他躺在地上用一只小鏡子邊照邊慢慢地拔。

也許他可以用那些白發來占蔔,但他不記得怎麽做了,他的頭很痛,他該吃藥了。

**【二零一四年秋】**

他好累。他好累啊。他渾身濕透了,雨下得那樣大,傘又散了架,接著他覺得他的骨頭也跟著一塊散了架,他在水堆裏跑了整整一天,他的褲子和鞋子上全是泥,他的鼻子破了爛了,他的嘴唇痛得沒有知覺……

他十幾歲的時候到底是怎麽在替人討債的這個行當裏做下去的?他為什麽那時候會有那麽多的花不完的力氣?他的脖子什麽時候就擡不起來了,他的手……他混不起街頭了,這行當已不適合他。

但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能幹得長久的事情,不是麽?從他開始吃藥以來他的腦袋就遲鈍得令他覺得自己做不來很多事了,他停了藥,於是那種悲傷到渾身發顫的感覺又來攫住他,他又感覺手腳發麻,身體無法動彈,可那又能怎麽樣。

他恨九月,每個九月周生郝的身體都要被查出點什麽問題,他就像個傻子似的呆楞在那裏聽醫生說準備手術。手術,手術,還是他媽的手術,他恨九月,他恨又能怎麽樣。

他好冷,他該回家,可家裏又必然是黑漆漆一片,沒有人會等著他,那麽他為什麽要拖著空洞洞的身體從一個冷冰冰的地方挪到另一個冷冰冰的地方,要是媽媽,要是有媽媽就好了……至少她可以抱一抱他……

**【二零一四年冬】**

他們又得把周生郝的頭發剃掉,再像擺弄一個破玩偶一樣把他切開又縫上,有時候他會想知道如果周生郝還有知覺的話是否願意像這樣活著,但那是個偽命題。他被告知他們救不過來他了,他想,那好吧,更晚一些的時候情況又有所變化,他們成功了,他又得到了一個縫縫補補後看起來更破更舊的周生郝,他甚至不知道這個插滿管子的周生郝比起死人來能強上多少。

但至少,至少他還能得到一個活人。對吧,他得樂觀點,他得這樣,他去花店買花,但他其實不知道周生郝喜歡什麽花,他記得過去的周生郝是總要把花扔在腳下踩的,不過周生郝對待喜歡的東西也未必多溫柔,周生郝喜歡蝴蝶,喜歡的具體方式是把它們弄死,周生郝不喜歡貓和狗之類毛茸茸的寵物,他喜歡養金魚或是蛇和壁虎,但他知道他養它們的真正樂趣是看著它們死掉,所有周生郝喜歡的生物的歸宿大抵都是變成標本,可所有周生郝不喜歡的生物也同樣是較為淒慘地死掉,他的喜歡和不喜歡看起來沒什麽區別,殊途同歸罷了,周生郝不就是這麽個殘忍的小家夥麽。

這個殘忍的小家夥現在躺在玻璃的另一側,和那些標本一樣。

他費心勞力地和周生郝的那幾個吞走了周生海所有遺產的叔叔打了快好幾年的官司,那幾個老流氓終於肯吐出來一點錢,也只是答應把翠湖路那棟郝知敏在裏面自殺過的別墅讓給他。

很好辦,他對自己講,很好辦,他把這兇宅倒騰倒騰掛出去賣掉,反正他自己又沒住過這,這不是他的家,死在這裏的也不是他自己的母親,他沒有什麽不能割舍的感情。現在他覺得自己又像個怪物了,這很好,這是個好跡象,他不能太脆弱,脆弱換不來錢,ICU又不會做慈善,誰也不可能因為你脆弱就讓你的家人免費住病房。難道醫生會說:哦,你真脆弱,我白送你一場手術吧……

就這麽安排,非常簡單。他拿到鑰匙,把和周生郝有關的東西收到箱子裏,貼好膠帶,剩下的所有一切都和這鬼氣森森的小樓一塊賣掉。

——我恨你。

他仿佛看見少年外表的周生郝站在樓梯的臺階上說。

——我恨死你了,你怎麽敢這樣。

好吧。他說,那你就來恨我吧,我就又可以得到你的恨了,那總好過什麽也沒有。

**【二零一五年春】**

他需得走很久的路去掃墓。給兆佳晴的花無需有特定的種類,他知道她一貫喜歡預測不到的驚喜,其他人的花便令他毫無頭緒。

他不熟悉郝知敏,只在電影裏看見過她,並不知道她喜歡什麽,至於周生海……不,他不和解,這個男人對周生郝壞透了,他替他恨他,哪怕他聽說他的腦袋最後被砸得稀爛,他也不覺得有什麽遺憾。

——叔叔給你起的名字,喜歡麽?

周生海同他說話的時候,總是那樣小心翼翼,就好像他是個什麽易碎物品似的。

——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總是讀一本書,也算不上什麽書,就是一本小冊子,可以裝在口袋裏,是我爸爸的義務,我爸爸帶著它上戰場,想在戰壕裏讀它,但沒來得及翻開一頁,他自己就犧牲了,後來麽,傳到了我手上,它算是一部詩集,但寫它的詩人被政治運動迫害死了,所以那些詩現在大抵已經在世上失傳,沒有留下什麽痕跡,但我到現在還記得裏面的每一行字。

他說到那裏頓了頓,俯過身試圖摸他的頭。

——你的名字,就是出自其中一首詩,你想知道那是怎樣一首詩嗎?

他厭惡地躲開男人伸過來的手。

也許他需要一個名字,但絕不是由這個男人來起,不過這已經成為既定的事實,他沒什麽可躲。有天男人給他上了戶口,他就這麽成了兆平澤。

**【二零一五年夏】**

他沒有賣掉翠湖路的房子。

每當他試圖這麽做,那種幻覺就會出現,他仿佛看見非常小的周生郝在房子裏跑來跑去,而後長成少年,他試圖把與周生郝的東西從房子裏剔出去,很快他便會發現,這個地方沒有什麽是和周生郝無關的。

這裏有周生郝彈過的鋼琴,那些手指曾停在琴鍵上,現在他掀開琴蓋也將手掃過去,叮叮咚咚的敲擊聲中,仿佛有一個周生郝坐在琴凳上說——

別亂敲了,把你的臟手拿開。

他惶然地向後退了一步,那個虛影卻也模模糊糊地散開。

丟掉那些樂譜和筆記本,丟掉那些舞鞋和練功服,一個又一個周生郝便被他在半空中無聲地屠殺,抽屜裏堆滿錄像帶,一個稚嫩的童聲在練習歌唱,唱得並不好,甚至有點糟。

——笨死了。

男人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怎麽這麽簡單還學不會?

*The rain in Spain stays mainly in the plain.*

*西班牙的降雨大多降落在平原。*

*In Hertford, Hereford and Hampshire, hurricanes hardly ever happen.*

*赫特福德、赫裏福德和漢普郡幾乎不刮颶風。*

那個看起來很小的周生郝很規矩地把手背在身後,站在門口一句英文一句中文地念。

*The rain in Spain stays mainly in the plain.*

*西班牙的降雨大多降落在平原。*

*In Hertford, Hereford and Hampshire, hurricanes hardly ever happen.*

*赫特福德、赫裏福德和漢普郡幾乎不刮颶風。*

“發音,”周生海時不時拾起教鞭猛地去抽他的肩膀和後背,“昨天怎麽教你的?”

*Any noise annoys an oyster, but a noisy noise annoys an oyster most.*

*噪音讓牡蠣很煩惱,而冗雜的噪音更讓牡蠣心煩意亂。*

*How much dew would a dewdrop drop if a dewdrop could drop dew*

*如果一顆露珠會掉下露水,那麽一顆露珠會掉下多少露水*

畫面中的那個周生郝繼續念下去,月光把他瘦削的臉照得毫無生氣,他的眼睛仿佛沒有情緒般,輕輕瞥著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周生海。有那麽一個剎那,透過屏幕,兆平澤從周生郝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找到了那個一閃而過的表情,他不由得摁下暫停鍵,又倒退回去,再快進,直至那個表情被正正好好地截下來。

原來如此。

兆平澤把臉埋進掌心。

他真的愛他。這就是這段故事的全部真相,一個小男孩愛他的父親,這份愛混淆了親情和愛情,虐待和肉欲,暴力與控制,最後在月光下,他用一個墜入愛河之人仰望愛人時的神情註視著對方,虔誠又絕望。

他知道周生郝是不懂愛的,不懂愛便也不會愛,但他弄錯了一件事,這個不懂愛的人卻是會愛的,不懂,卻會動心,動了心卻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只是捂著胸口在那個人的面前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She sells seashells by the seashore.*

*她在海邊賣貝殼。*

*She thinks she'll see a seal.*

*她覺得能看見海豹。*

*How much wood would a woodchuck chuck if a woodchuck could chuck wood*

*如果土撥鼠會扔木頭那它會扔多少木頭?*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如果那個無情的小畜生其實也有情,如果人們都錯了,他也錯了,而事實其實是另一番樣子的話——

兆平澤忽然猛地擡起頭,站起身,跌了一個趔趄,又縮回沙發裏。

——我覺得我該戀愛了。

那個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周生郝坐在窗臺上,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而他正在心裏生著悶氣,從頭到尾都沒有擡過幾次頭。

——我就快十四歲了,我得馬上開始那個——叫什麽?人生新篇章。

——如果說呢,有人約我。從前我肯定不答應,但現在我要考慮考慮了,雖然現在沒有——這是暫時的,我媽媽說……

天哪,天哪。

兆平澤的身子從沙發上慢慢滑下來,他無知無覺地摔在地上,瞪得很大的眼睛就那麽望著天花板,末了他大笑起來,好像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得他再也沒力氣從地上爬起來,整個屋子便回蕩著他古怪的笑聲。

蠢貨,蠢貨,誰才是蠢貨?

這是怎樣一出滑稽可笑的“傲慢與偏見”?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很聰明,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他覺得他愛著的人是蠢貨,叫他一面愛又一面瞧不起,一面膜拜又一面鄙夷不屑,然而,然而……

兆平澤跪坐起來,去翻那個他之前打包過的,塞滿了屬於周生郝的雜物的箱子,膠帶粘得太結實,他撕扯了半天只叫自己氣喘兮兮面紅耳赤,他去廚房拎來一把刀,朝著接口處猛地紮下去,再一番拉扯,膠帶纏在刀刃上,他扔到一邊,繼續徒手去拆那個箱子。

有什麽事曾經發生過,一定是那樣,而他愚蠢地錯過了,他錯過了,可那件事確確實實地存在過。

不,不,如果這樣的猜想也是錯的呢?

但是…不…但是…不…但是……

*A big black bug bit a big black bear, made the big black bear bleed blood.*

*大黑蟲咬大黑熊,大黑熊流血了。*

*A flea and a fly flew up in a flue. Said the flea, “Let us fly!” Said the fly, “Let us flee!” So they flew through a flaw in the flue.*

*一只跳蚤和一只蒼蠅飛進煙道裏。跳蚤說:“讓我們飛吧!”蒼蠅說:“讓我們逃跑吧!”就這樣,它們就飛越了煙道裏的一條裂紋。*

兆平澤聽見自己的喉嚨裏發出淒然的嚎叫,僅僅是嚎叫而非人類的呼聲,他甩著腦袋瘋狂地拆著那個箱子,無可選擇地嚎叫著,他的心臟穩健有力地跳動著,而他仿佛只有嚎叫才能夠叫生命如此延續。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