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番外1——旅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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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夏

“我總覺得我好像真的認識你。”

周生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但我不記得是怎麽回事了。”

夜晚八點鐘的機場大廳裏,穿著北中校服的少男少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領頭的帶隊老師站在大廳靠中央的位置,時不時提醒幾個正在打鬧嬉戲的學生不要跑得離隊伍太遠。

盡管北中的學生幾乎都坐在在同一片區域內,兆平澤的周圍依然形成了一個相對的真空地帶,沒有人往他旁邊的位置上坐,即使中間有人買東西或是去洗手間,也都盡量選擇別的方向。

“兆平澤還真的來了?”有人遠遠地小聲議論,“他不是從來都不參加學校活動的麽?”

“是蠻怪的……旁邊坐著的那個人是誰?”

“好像叫周生郝還是什麽的,上學期期末的時候轉過來的……哎呀,這個飛機到底得拖到什麽時候啊。”

“聽說去年就像這樣一直晚點最後沒飛成,好掃興的。”

“可別呀,我打上個月就盼著這天了。”

“應該不會飛不成,但到酒店肯定就得特別晚了,這樣大家特別累,明天估計也玩不好……”

焦慮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對於這群十五六歲的少年來說,旅行本身是很尋常的,但‘和學校裏好朋友一起出來玩’的概念叫人覺得興奮,讓一切變得很不尋常。

“你很出名呀。”周生郝歪著頭打量兆平澤的臉,“我剛來這個學校的時候,就聽說你的名字了。”

兆平澤戴著眼罩仰躺在那裏,耳朵裏還塞著耳塞,好像對外界的一切都無動於衷的樣子。

“我沒別的意思,”周生郝笑起來,“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你應該也不怎麽困吧?我聽說你白天在學校一睡要睡上一整天的。”

兆平澤的確沒睡著,八點鐘正是他一天中精神開始亢奮的時段,他往日裏習慣了整夜的工作,生物鐘可以說是和常人是完全顛倒過來的。

“你吃飯了嗎?”周生郝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手指輕輕地敲擊起那金屬邊緣,“我帶了多餘的便當,還是你想買點什麽吃的?飛機還不知道什麽時候飛呢,你要是沒吃晚飯,得餓好久了……”

兆平澤一個激靈,猛地把眼罩扯下來,像不小心發現了什麽不可示人怪物似的往周生郝的方向瞄了一眼,接著把身子往右邊座位挪了一格,再瞄一眼,再往右一挪。

“誒——”周生郝開口。

兆平澤把帆布包往懷裏一摟,直接坐到了整排座位的最右端,低下頭裝作無事發生似的開始看手機,眼睛時不時往左偷瞄一下,像個被蟲子嚇得躲到墻角的人,每隔幾秒就要小心翼翼地確認一下那只蟲子還在不在原地。

“你坐的那個位子上,好像有人之前撒了什麽東西,”周生郝一臉古怪地看著他,不明白這個人怎麽回事這麽個反應,“你要不先擦一擦再坐?我看像是咖啡什麽的。”

兆平澤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兩手胡亂抹了幾下,就這麽打算接著往下坐。周生郝本來只是社交性地客套,但一瞧這人這個邋裏邋遢的樣子就覺得心裏由衷的刺撓,簡直有點想發火了。

“還是擦一擦吧,”周生郝繼續端起那副假笑,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喏——”

這一次,兆平澤和他的眼睛對視上了,周生郝發現這雙眼睛黑得有些嚇人的,射出的目光也仿佛有種穿透力,像要把一個人從上到下由裏到外像照X光似的掃上一遍。過了片刻,兆平澤像是從周生郝的身上看出了點什麽,一直聳著的肩膀放松下來,整個人不再是一副躲躲閃閃的樣子,很平靜地把東西接過來,甚至挑了一下眉。

“你要是能記起來我是誰,你會後悔對我這麽好的。”

他說著,頗為古怪地笑了笑。

“不過你對誰都這樣,不是麽?”

周生郝楞了下,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只是腦袋裏馬上就嗡嗡的,吵得他難受。

兆平澤低頭去瞧,黑色的褲子上果不其然沾了一大片黏糊糊的咖啡漬,他倒是無所謂。在這前一天,周生海扮演好父親的癮頭又來了,又拽著他去買衣服,他覺得很可笑,周生海倒是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幾乎快把他當成了個換裝玩偶。

——平澤呀,你今天就住在爸爸家,爸爸明天開車送你去機場好不好。

周生海邊說邊把一副墨鏡往他臉上比劃,他猛地扭頭躲開,這個男人的手涼呼呼的,簡直有點叫他起雞皮疙瘩,對方倒絲毫沒把這份厭惡當回事,用拿手一捏他的肩膀。

——你看你瘦的,又沒好好吃飯?還有你住的那個地方,上回我看過了,烏煙瘴氣的,那怎麽能呆……

兆平澤過慣了晝伏夜出的日子,幾乎像個吸血鬼成了精,便是躺在棺材板裏也睡得很自在。

早前的日子裏,他總是夜裏和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孩湊在一塊吃點客人走後剩下的果盤點心,等到快天明時便在堇年華的某個空包廂的沙發上湊合著睡上一會兒,白天時在學校又睡上那麽一天,晚上時又把昨日的流程重覆一遍,便也不再需要什麽地方住了。

到了今年,他到了十八九歲的年紀,看起來不再那麽像個毛小子,在夜場的活兒又做得實在太好,程騰便叫人給了他一條街,那條街是堇色大道上最混亂卻也最熱鬧的一塊地盤,誰都把它當塊肥肉盯著,種種爭端便也層出不窮,去年上一個被叫去管那片兒的人,地盤沒守住,腦袋還被人用砍刀挑下來,掛在了路燈上。

上層幾個老頭子便商量著,非得派個手狠心黑不怕死的人過去,比兆平澤資歷條件更好的人海了去,原本怎麽也輪不到他,只是聽說這個兆平澤在夜場裏不僅出了名的不怕死,還出乎意料地怎麽都死不了,命硬得總有人想給他算算生辰八字。

在堇色大道這個魑魅魍魎橫行的地界,像這種又狠又帶點邪乎勁兒的人過去了,興許能鎮得住,再不濟也不過就是死了一個小馬仔,這在北區本是很不值一提的事情。

兆平澤的確仍是活得全須全尾,雖然春天時被人用西瓜刀把肚子捅了個對穿,但於他而言差不多算是無事發生。捅刀子的人並不是什麽幫派成員,是個街上突然發了瘋的癮君子,那人大抵是神經錯亂了,身上有股橫沖直撞的蠻勁兒,兆平澤神志相對清醒,也許是認為這種幫派之外的普通人是不太方便真的往死裏揍的,又也許是癮君子那瘋瘋癲癲的可憐相叫他聯想到了什麽,總之成功收獲了一些被開膛破肚的新體驗。

那景象過於觸目驚心,兆平澤像沒有痛覺似的,瞅瞅腸子有沒有掉出來,又叫人在路口盯著點,別讓那個瘋子沖到高速公路上再惹出什麽麻煩來。他這樣鎮靜,反叫人更覺得他邪性。他傷沒好利索的時候,不便於叫人知道自己的下落,躲在一個賣殯葬用品的小鋪子裏,很清凈,很自在,沒人找他的麻煩。

好事的人添油加醋傳了些話,有說這個兆平澤有九條命的,也有說他背地裏煉屍油養小鬼的,傳來傳去,把他編排成了個怪物,倒叫人很是忌憚。

反正在這個地方,壞名聲比沒名聲強,他的地盤算是守住了,日子相對安穩。

等天氣一熱,又到了北區例行“掃黑除惡”的季節,這一年的八月這個國家有一場盛況空前的大賽事,大抵是認為在這個時候,沒必要去頂著風觸黴頭,所有不幹不凈的生意都暫且停下來,城市變得安安靜靜的。

兆平澤的傷才養好,就又得了許多空閑時光,現在程騰和黃老板都很賞識他,很親切地叫他‘小亡命徒’,他低垂下眼睛任人摸他的腦袋,心裏則像條養不熟的狼似的盤算著,照這個形式發展下去,明年就可以送這些齷齪東西下地獄去了,他越想越滿意,竟然笑起來,笑得像個孩子。

“好寶貝。”黃老板就快把這小家夥視作自己的幹兒子了,哪知道這個好幹兒子正在心中懷著滿腔的惡毒心計肆意想象自己如何慘死在警察槍下的,“叔叔真是沒白疼你。”

那個當街發瘋捅人的癮君子不是別人,正是黃老板的小舅子,黃老板早些年入贅到妻子家,縱是現在他自己的生意搞得不錯,妻子家的勢力仍是不減當年,他這小舅子在他看來完全是塊廢物點心,但在他岳父岳母眼裏可是摔不得打不得碰不得的真寶貝疙瘩,不然也不可能被寵慣成那麽個瘋癲樣子。

黃老板現在想想這事,還禁不住要被驚出一身冷汗,虧得那天這小舅子捅的不是別人,而是命硬得跟石頭似的兆平澤,要是尋常人被捅成那樣,準得沒命;要真死了人麽,得不知道花上多少錢把事平下去。

花錢都還是次要的,畢竟他岳丈家有的是錢,只有那麽一條原則,就算出人命,死誰都不能死他們的寶貝兒子,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泥捏的草紮的,唯獨他們的兒子是天上的星星,而他聽說那天那混賬發瘋捅完了人不說,還要往那高速公路上跑,得虧是叫兆平澤攔住了,不然真被車刷地一下撞死了,叫他怎麽跟妻子還有岳父岳母交代?

如此想來,他那張胖臉便笑得愈發慈愛。兆平澤冷眼一瞥,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那沒掉出來的腸子在肚子裏悔得格外青,覺得這刀子挨得著實惡心。

“學校裏有修學旅行,”兆平澤說,“我也想去玩,您和騰爺說說,給我放幾天假,我就高興了。”

“蠢東西,”馮五也在旁邊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的老父親姿態,“黃老板正經跟你說話呢,你說什麽玩啊玩的,你當自己三歲小孩呢?”

黃老板嘿嘿笑起來,覺得這小孩真是好打發。

兆平澤不知道自己命裏這麽缺爹,竟總有些莫名其妙的成年男性見了他就無緣無故想充他的父親,他想了想倒是有個人真的很缺爹,但那個真缺爹的人反而不怎麽招爹待見,也是很奇怪。

飛機在淩晨時分起飛。

周生郝正要系安全帶,瞥瞥過道旁邊坐著的兆平澤,先走過去擡手給他系好了,兆平澤低頭瞧了瞧,像個手很欠的孩子似的又哢噠一下解開,再自己憑著記憶扣上,再哢噠一下解開,如此反覆幾次,簡直有點討人厭了。

周生郝覺得自己應該是認識這個人的,但又不好說,他的記憶模模糊糊,有時只保留了對一個可能認識的人的情感印象,譬如他一望見那雙眼睛,就覺得胃裏絞痛,一陣一陣地冒酸水,興許這個人是可憎又可鄙的,但他的腦子裏霧蒙蒙一片,看什麽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最重要的是……‘兆平澤’這個名字在林童童的日記本裏出現過,他應該要把這件事弄清楚。他自認為自己應該很討人喜歡,他知道怎麽笑起來叫人瞧著更舒服,也知道怎麽把那些晦暗的不討人喜歡的一面藏起來不叫人看見,現在這裏的人都很喜歡他,但這個人不吃他這一套,好像很早以前就把他看透了似的。

這很討厭,不過他還可以忍耐,反正他們都不過是些陌生人,而他對陌生人總是很友善很客氣的。

他這樣想事情的時候,兆平澤也忽然扭過頭來看他,他發現兆平澤只要不正臉直視著人,那雙大得出奇的黑眼睛就不顯得那麽瘆得慌,那張臉的側影甚至可以說很迷人,他想伸出手把那兩片睫毛往下撕扯一番,而且他覺得他實際上很早之前就那麽做過,但是……

“是,你說得對,”兆平澤朝他笑了下,像是做了個什麽決定,“我們以前是很熟。”

周生郝瞇著眼看了他片刻,沒瞧出什麽東西來,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對待他,又想了會兒,開口問道。

“那你在學校的時候躲著我幹什麽?”

“我以為你還在生氣,”兆平澤說,“我們小時候其實很要好的,有天吵了一架,就分開了,我怕你現在還記得那事,我知道你這個人很記仇——這樣證明我是很了解你的,對吧?”

“你這話說得好像有道理。”周生郝點了點頭,倒也不計較他說他記仇,因為他自己倒也的確是這麽個人,於是他決定把那套對待陌生人的社交禮儀放下一半,話也說得隨意許多,“我確實一瞅你心裏就來氣,你肯定做了什麽過分的事。”

兆平澤就不開口說話了,只是眼神很溫和地點頭笑笑。

“所以你怎麽惹著我的?”周生郝又有點狐疑地問。

兆平澤盯著他看了會兒,像在確信他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然後胸有成竹地回答。

“我不能說,說了對你不好。”

“哦。”周生郝不著急生氣,他還沒摸清楚自己到底和這人熟到什麽份上,不便於在人前全然暴露自己那比較不堪入眼的真面目,就仍是貌似一副好脾氣地點點頭,很客氣地講。

“既然是小時候的事情,能不好到什麽地步去,那也太小題大做了,現在好不就行了。”

兆平澤一楞,然後扭過頭去,把臉埋進掌心裏,只叫人瞅見他肩膀抖了兩抖。周生郝疑心這人神經有點毛病,忍了半天沒講出口,就見兆平澤擡起臉來,又把頭望向了窗外。

“你怎麽了?外面有什麽好東西?”

“沒什麽。”兆平澤背對著他,聲音裏帶著點被強行抑制著的興奮,“沒什麽,沒什麽。”

“你是不是…”周生郝很想說‘你是不是出門沒吃藥?’,話到嘴邊忍住了,自覺很委婉地問候道,“是不是剛才起飛的時候把腦袋撞著了。”

“我沒事,”兆平澤微笑,“就是覺得這一天像做夢似的。”

“什麽啊……”周生郝嘆了口氣,感覺著實跟不上節奏,“你這人奇奇怪怪的。我以前真和你關系那麽好?”

“當然,”兆平澤朝他招招手,“你要坐過來嗎?”

這倒是很新鮮。周生郝想,理論上應當是人家主動往他旁邊湊,這人居然叫他過去,還把話說得這麽有底氣,好像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難不成我以前真的和他很熟?

周生郝摸摸鼻子,把安全帶解開,越過過道比較小心地坐過去,雖然某個瞬間他靠近兆平澤時,有種脊背發涼的詭異感覺,但兆平澤的表情很平靜,並不像是個有威脅性的樣子。

“我跟你說,我身體有點問題,你不要碰我,我會吐,但我要是真不小心吐了的話,並不是對你有什麽意見。”

“嗯,我知道。”

“為什麽我感覺你還挺高興的。”

“沒有,”兆平澤頓了頓,“但你為什麽吐?”

周生郝想了想,搖搖頭。

“我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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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番外時間點在正文開篇略往前一點點的位置,是兩人2008年的夏天在北中再重逢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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