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孑然一身

關燈
夏安然又等了五六分鐘,確定人沒了才轉身跑鎮上去。

她告訴那些男人,爸爸喝酒掉到河裏邊兒去了。

村裏的人連夜把夏冬青從河裏撈上來,天氣太冷,撈出來的時候屍體已經僵硬了。

每年都有人因為喝酒摔死在西河裏,所以沒人會把這事往夏安然身上想。

只是好好的一個年喜事兒變喪事,村裏的人難免覺得晦氣,多少會幾句閑言碎語。反正不會掉肉,夏安然並不在意。更何況她也沒撒謊,確實是夏冬青自己掉進河裏的,至始至終她連夏冬青的衣服都沒碰到,不是嗎?

她從那個男人手上保護了媽媽。

“我一直都知道,我們安然是好孩子,你是我唯一的掛念,也是我最大幸福。我知道安然從來不會傷害好人的,對嗎?”

夏安然睫毛微顫,貼貼媽媽的臉頰,向她保證,“嗯,我會的。”

夏安然並不後悔自己的作為,但親眼見證他死在自己面前,這始終是個心結。

媽媽說她是個好孩子。

沒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

夏冬青在夏安然的生命裏只出現了十年,他那份對家庭病態的掌控欲給她心頭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夏安然憧憬著普通家庭的美好,所以當駱昕跟她說會給她一個家時,夏安然懵懵懂懂地踏進溫柔漩渦無法自拔。

可駱昕實際上是不相信所謂的“家”的,她憎惡家庭,更在意自我。有時候駱昕會開玩笑說真羨慕夏冬青走得早,要是胡嘉也死的早,她和媽媽或許也會像夏安然母女這樣得到安寧。

駱昕不知道的是,在夏家母女這份安寧生活的背後,有人背負了什麽。

夏安然明白,實際上她和駱昕是完全相反的人。

她們在一起是困境中的弱者報團取暖,所以駱昕才能在抓住新的機遇時毫不猶豫的把她拋棄掉。

夏媽媽的病情反覆,很快又惡化了。夏安然每天提心吊膽惶惶不安,甚至夢到媽媽決然離去,只留下她一個人。這個夢過後,夏安然心中的恐懼愈發濃烈。她一直陪在媽媽身邊,任誰說都不肯離開半步。

反倒是夏妍看得很開,她已經習慣了病痛,不會像以前那樣失去理智。

即使媽媽總是笑著,可當夏安然看著母親愈發憔悴的臉時,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媽媽真的要離開了。

沒過多久有親戚打電話過來,嘴裏說著關心夏妍的話,實際上沒念叨幾句就開始扯老家那幾塊地怎麽分配。夏安然沒搭腔,只聽他興致勃勃地說著。

借錢的時候這些人全都不在,現在地底耗子全冒了頭,都開始談起財產來。

親戚們的電話一個接連一個,有離譜的甚至讓她可以準備棺材了。

夏安然頭次沖這些親戚發了火,罵得他們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麽會有這樣壞的人?

她媽媽還沒走,就有人替她數剩下的日子。

夏妍離開的時候很安靜,她只說要睡個午覺,等醒來後去看花園新開的月季。夏安然像往常一樣替她拉上窗簾,但是這回被夏妍攔住,她說要聞聞花香。

“好,那我去洗碗,等你睡醒了我陪你下去轉轉。”

“嗯。”夏妍困意朦朧地點點頭,在女兒的目光中閉上眼睛。

等夏安然從開水房回到病房,夏妍已經不在病房裏。

這一回夏妍食言了,她再也沒有醒過來,也沒見到那天下午的花。

確認死亡時夏安然已經哭都哭不出來,她呆呆地看了一會,便簽上自己的名字。

夏妍一走,親戚朋友全都過來爭著剩下的房產和田地。夏安然從未想過自己能這麽冷靜,冷靜到可以和各個叔伯姑嬸周旋,大有生意場上的味道。

夏安然沒有依著那些長輩將媽媽埋葬在夏家村,那個地方太過冰冷。無論是婆家還是娘家,於夏妍而言都是地獄。

夏妍曾經說過,佛堂也好,陵園也罷,只要死後躺在個有花有草的地方就好。

夏安然在陵園裏選了處好地方,夏家人不滿意,葬禮當天除了工作人員只有她一人。

“你什麽都知道。不論是駱昕還是爸爸,我總是瞞不過你。你總說是我在保護你,明明是我讓你總擔心。就連你離開之前也在憂慮,我一個人能不能生活得好。放心吧媽媽,你已經教過我了,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等一切結束,夏安然回到出租房。突如其來的疲憊差點把她壓垮,只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記憶停留在剛回綢都時,夏妍看到她回來還強打精神跟她說這是老毛病,最多半個月就能回家了。

人的生命實在脆弱,面對無人回應的房間,夏安然終於意識到那個溫柔地說出“回家後要在院子上種滿向日葵”的人已經不在了。

淚珠不知何時跑出眼眶,浸濕了床單。夏安然扯過被子將自己裹住,終於忍不出大聲痛哭,將心中的委屈不舍一次性全部發洩。

真懦弱,夏安然在心裏自嘲,還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了。

這段時間她流的淚比前二十多年加起來還多,偏偏就是忍不住。

夏安然縮進自己的世界獨自消化傷痛。不去與外人交流,拒絕外界信息。只有每日黃昏會去陵園待著,等天黑陵園關門才坐末班車回家。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半月,老家那些親戚還因為地的事在爭吵。夏安然不去管,和那裏徹底撇清關系。

夏安然把別人那借的錢一一還清,最後兜裏還剩兩萬多。那些朋友見她這麽快還錢,也猜出她的事情,紛紛安慰。老劉問她要不要回嵐閱繼續上班,夏安然沒有立刻答應,說自己想再放松一段時間。

其實她對網文運營這塊根本不感興趣,當初走上這條路純粹是經濟所迫。

如今駱昕拋棄她,媽媽也走了,她沒有再做下去的理由,也終於可以自己本來想做的事情。

真正做決定前夏安然又去了趟陵園,想向媽媽把心裏的事都掏出來說說。剛到那裏她卻看到有人站在墓碑前,彎腰獻上一束薔薇。

女孩身形高挑,帶著口罩,穿著明顯寬大不合身的衣服。饒是如此,夏安然還是一眼便將她認出來。

“陸瑤?”

陸瑤身子僵住,轉身和夏安然對上眼。她不好意思地提提口罩,尷尬地說:“你認識我?”

“當然。fox是今年最火的團,你又是人氣最高的成員之一,我要不認識才奇怪吧?”夏安然頓了頓,陸瑤既然站在這裏,說明她已經知道自己和駱昕的事,“你是為駱昕來的?”

“不,不是。”陸瑤搖頭,她一時嘴笨,想不出什麽借口。

不是為駱昕來的。

夏安然想起來,之前她剛回醫院的時候發現媽媽並沒有受到太多影響。她找人問過,有人攔下了各方媒體,還對胡嘉出了手。所以在醫院最後的那段時光裏,沒有人打攪她們。

她身邊除了駱昕沒有人有能力做到那個地步,所以之前她還對那人抱有天真的幻想。

事實證明,幻想存在的價值只有破滅。

既然不是駱昕的話,能做到這個地步的……

夏安然想到這,看著眼前的人直接問出來:“陸小姐,之前我媽媽被設計,是你幫忙攔住媒體的嗎?”

提起天籟的缺德事,陸瑤臉上臊得慌,也知道對於苦主這些遠遠不夠,悶悶地點頭。她想,不管夏安然說什麽難聽的話她都是可以接受的。

“果然,”夏安然身上氣息柔和起來,收起了尖刺,彎腰感謝道,“真的非常謝謝你。”

陸瑤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問:“你不討厭我?”

“嗯?”

“就是……”陸瑤急得小臉通紅,有些話根本無從出口。

她是天籟的人,還和駱昕一個團隊。對於謝伊做的這些事不知情也就罷了,她作為知情者,也是沈默的幫兇。

“這件事情本身和你無關。你願意幫我是情分,我感激都來不及,又怎麽會討厭你呢?”夏安然沒想到陸瑤是這樣的性格,單純、善良、幹凈得不像是在娛樂圈的人。她溫柔地笑道,“謝謝你之前攔住媒體,也謝謝你來看我媽媽。冒昧地問一下,你為什麽要幫我們嗎?這明明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甚至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為什麽?

在賽時陸瑤就駱昕講過夏安然的事情,她是最先感受到駱昕的愛和嫉妒的。駱昕愛夏安然,同時她又因經濟工作處事等等處處不如夏安然而自卑。

嫉妒、自卑、深愛、占有。

這些矛盾糾結的情感讓陸瑤對兩人的感情產生濃厚的興趣,同時也對駱昕口中那個處處都強她一頭的完美女孩無比好奇。

陸瑤一直小心觀察著她們,她理解駱昕在命運長期的戲弄下逐漸崩壞,但是不讚成她們的做法。那件事與陸瑤完全無關,她不能插手天籟的決定,只好在能力範圍內幫上一把。

“舉手之勞而已。”陸瑤沒有剛剛的拘謹,她看著夏安然的眼睛,坦誠相對,“我在做我認為對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話音剛落,手機鈴聲響起。

陸瑤想到什麽,臉色微變,“看樣子到時間了,我還有工作,有緣再見吧。”

“再見,路上小心。”

夏安然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暖暖的。

自己能夠一路走下來,正是因為身邊人的善意作為支撐。如此溫暖,足以讓她熬過每個冰冷的黑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