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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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個對於夏安然而言完全可以不用存在的角色。

如果能選擇,她甚至希望生命中從未出現這樣一個人。

夏妍和夏冬青是同個村同一隊的小孩,往祖上數四五代還是親戚。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很是深厚。長大之後兩人一個英俊瀟灑,一個清新甜美,都不缺乏追求者。奈何竹馬勝天降,最後兩人還是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

人人都說兩人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讚嘆他們的幸福婚姻。

可是從夏妍懷孕開始,她皮膚變差身形走樣,也在工作和家務的操勞下逐漸失去了當初的氣質,成了傳統意義上的家庭婦女。在夏冬青眼中變成“黃臉婆”的老婆愈發粗俗,早不是當初那個陽光明媚的少女。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夏冬青對夏妍失去了耐心,轉頭被外面的花紅柳綠瞇了眼睛。

只是他藏的好,待女兒已經三歲多了夏妍才發現夏冬青在外面找人。她本以為丈夫只是累了,沒想到是臟了,臟到令人作嘔。

夏妍想離婚,可是這個念頭一說出去,不論是娘家人還是婆家人都來給她做思想工作。男人總會浪子回頭,在外面沾花撚草總有膩的時候,更何況除了吃花酒外,夏冬青對她還是好的。

事情從這裏開始就變得古怪極了。

夏妍甚至不明白為什麽連自己的父母都不準自己離婚。

她固執堅持,結果在撫養權上犯了難。小孩已經超過三歲,現在爭奪撫養權更多會看父母雙方的經濟條件。夏妍因為帶孩子早就失去工作,從經濟上講就根本不可能。

夏冬青說:“如果你跑了,我就把那小雜種給賣了。夏妍,你敢不敢賭?”

夏妍不敢賭,因為她知道夏冬青向來說到做到。她也不明白,為什麽夏冬青嫌棄她卻又不肯和她離婚。

後來夏冬青生意破產,脾氣越來越差。

從夏安然記事開始,夏冬青就已經開始家暴。每次喝醉酒應酬回家就會拿老婆撒氣,很多時候還會對孩子動手。夏妍往往會把夏安然推進臥室裏,獨自承受一個成年男人的暴力。

有報警過,只因是家務事,每每都是勸和不勸離,再重點讓夏冬青寫封檢討就完事了。夏冬青當著警察和社區的面態度非常好,甚至回去也會和夏妍道歉。可下次喝完酒回來,依舊會在家中發洩工作上的不如意。

夏妍並沒有放棄離婚的念頭,她想工作保證自己和女兒的經濟來源。可是夏冬青早有準備,將她的各種證件全藏了起來,要辦什麽事都得和他一起才行。而每個月母女倆只能從夏冬青那裏得到一點點施舍,剛好夠填飽肚子。

那樣的環境下,夏安然很小便明白很多同齡人不了解的事,有臟的也有幹凈的。只是她知道媽媽不喜歡臟,所以她不會去做那些事。

大部分時間她更擅長合理利用自己小孩子的身份。比如同樣是賣垃圾,大人一般就是實算,可是小孩子撒個嬌裝個可憐就能多拿五毛,夠一頓的菜錢。

夏安然知道媽媽是因為保護她才選擇放棄自由,所以她同樣也要保護媽媽。

可單靠撿垃圾賺小錢是遠遠不夠的。

小安然學著像媽媽保護她那樣擋在媽媽面前,然而夏冬青不會因為她年紀小就放過她。兩只耳朵被狠狠揪住,夏冬青輕松地抓著她的耳朵提離底面,然後像垃圾一樣甩了出去。

桌子上的開水壺底盤不穩,轉動兩周,隨後砸了下來。

“安然!”

夏妍撲到女兒身上,滾燙的熱水潑灑在夏妍的後背上以及夏安然肩胛處。

聽到母女痛苦的哭喊聲,夏冬青覺得收拾夠了,帶著一身酒氣滿意地回到房間呼呼大睡。

小安然疼得直哭,可是她知道媽媽更疼,趕緊跑出門敲響鄰居奶奶的門,送夏妍去了醫院。

當夏冬青醒來,走在小區裏覺察到周圍人的眼色。在小區門口給傻子遞了根煙才知道夏安然趁他睡著後偷偷跑出去求救,這事小區已經人盡皆知。夏冬青臉色陰沈,第一反應不是擔心妻女的情況,而是感覺自己的面子又被踩在地上。

他從醫院把夏安然接回了家,這回沒有直接打她,而是拿出了工作用的便攜式訂書器。

他將夏安然抱到椅子上做好,溫柔地問:“安然,爸爸應該跟你說過不要和外面的人多嘴吧?”

“沒……沒有多嘴……”小安然渾身哆嗦,驚恐地望著父親小聲辯解,“開水很燙,媽媽受了很重的傷,要去醫院……”

醫院這個詞觸怒了夏冬青,他低沈地吼道:“閉嘴!醫院醫院,就那麽嬌氣?一點點小傷就往醫院跑?”他眼神陰郁,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突然緩和,可說出的話叫人不寒而栗,“不過嘛,去不去醫院都無所謂。爸爸今天是懲罰不聽話的孩子的,知道嗎?”

他說著,一只手將夏安然的嘴捂住,另一只手將訂書器放到夏安然的耳朵上,享受著女孩恐懼的眼神狠狠壓下。尖銳的訂書針刺穿了女孩的耳垂和軟骨,劇烈得疼痛叫女孩失聲,她僵硬地抵著椅背,眼睛無神,淚水不自主地滑落。

夏冬青將訂書針拔/出,用酒精仔細在傷處消毒。

耳朵蟄得厲害,小安然除了被觸碰到的時候身子顫抖外,其餘時間不敢有任何反應。

夏冬青搓揉她的耳垂,在她耳畔輕聲問,“疼嗎?”

小安然點點頭,怯懦地回答:“疼。”

“疼就對了。都說家醜不可外揚,下次再告訴別人家裏的事,爸爸就殺了你和媽媽然後自殺。不要想著有人能管咱們的家事,我們一家人要永永遠遠在一起,好嗎?”

我們一家人要永永遠遠在一起。

短短的一句話像個魔咒,從此之後無時無刻不回蕩在夏安然的腦海中。

也是從那天起,夏安然心中悄然升起一個糟糕念頭。而讓那個念頭成熟的時機,在夏安然十歲那年的春節。

老家地處偏僻,要先從綢都坐兩三個小時的大巴到當地市鎮。從市鎮到村走十多分鐘的瓜田,經過養豬場,走到石板橋,再過四五個隊就能到夏家灣。

夏妍一回到家裏便被家人催著去做活,夏安然看著媽媽又看看在陽壩吹牛的父親,她想這個世界是荒誕不講道理的。夏冬青將夏安然從廚房撈出來,帶著她到處走親戚。

晚飯過後幾個男人約著去鎮上搓麻將,夏冬青自然要去,夏安然被一塊帶上車。

麻將館裏煙霧繚繞,幾條流浪狗穿梭在人群中啃著殘餘的骨頭。夏安然已經習慣這個氛圍,乖乖地坐在角落安靜地像個洋娃娃。她不是頭一回被夏冬青帶到這種地方來,更過分的事情也曾見過。

她聽見夏冬青在議論媽媽,有些字詞她不明白,也不是隨意可出口的,叫人覺得羞恥又惡心。另外幾個叔伯也談論起家裏的老婆,還有幾個盯上了小輩。聽久了夏安然明白了些,又希望自己什麽都不明白。

麻將館經營到後半夜兩三點,那幾人打累了散場。鎮上的摩托車都停了,也沒法回家。男人們說幹脆去KTV唱歌,再叫幾個人出來一起玩,很快全員讚同。

如此夏安然就不適合跟著他們了。

有個叔伯叫夏冬青把人送回去,等到家了他再回來。

夏冬青不樂意,也只能聽從。畢竟大半晚上的,附近山裏還有狼,孩子出了事就晚了。

父女倆走在月光鋪滿的小路上,如果忽略夏冬青身上的酒味,倒也算得上溫情。這次拼酒開了好幾瓶白的,夏冬青一個人就幹了兩瓶,他有些上頭,走起路來七扭八拐的。

夏安然就在他身後一米不到的地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小跑跟著。

快走完瓜田,依稀可以看到石板橋的影子。河水潺潺,波動著月光,這幅意境倒也算美,是個好地方。

夏安然問:“爸爸,你喜歡這裏嗎?”

“喜……喜歡。老子的家老子為什麽不喜歡?”夏冬青迷迷糊糊的,酒氣影響下腦袋又開始疼了。

“你愛我和媽媽嗎?”

“廢話,你問這個幹什麽?”

聽到這果斷的回答,夏安然眼神閃爍,小聲問:“那以後你可不可以不打我們了?很疼。”

“說些屁話,我老婆女兒還打不得了?”夏冬青聲音橫起來,“你們都是我的東西,我告訴你們,就是死也得死在我這,不準跑。”

夏安然看他氣頭上來,當下選擇了閉嘴。她看了眼不遠處的石板橋,剛剛的猶豫磨滅得一幹二凈。

是她太天真了。

兩人踏上石板橋,走到橋中心時夏安然再度開了口。

“爸爸。”

“幹嘛?”夏冬青明顯不耐煩了起來,“你今天屁話怎麽這麽多?”

“你真是個懦夫。”

夏安然清脆的聲音宛如平地驚雷,像是火星,點燃了夏冬青的藏了半夜的怒火。

他擡起手就要揍人,“你龜兒子說什麽?”

夏安然躲過他的巴掌,看他往前踉蹌兩步,淡然地說:“我說,你是一個一事無成,只知道花天酒地,不求上進的廢物。”

“小雜種,你閉嘴!”

“我是雜種那你是什麽?”夏安然熟練地躲避著夏冬青的拳腳,都是這麽多年打罵下積攢出來的經驗,“哦,我是雜種,你是雜碎,我們就是這世間最奇怪的家庭聚居體。”

夏安然的話一點點瓦解夏冬青的理智,她知道怎麽惹這個男人生氣,也清楚一旦他什麽時候會徹底喪失理智。

果然夏冬青面色愈發猙獰,“奶奶的,我是你老子,你跟誰說話呢?我弄死你。”

他朝夏安然撲了過來,卻沒有想到,女孩兒突然一個抽身躲了過去。

農村的石板橋大多沒有護欄,夏冬青沒剎住腳,整個人往前栽去。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後,他墜入了河中。腦袋被河面拍懵,印出大片紅色。棉服棉褲瞬間吸水,像身上掛了幾十斤秤砣般,拼命拉著夏冬青往下墜。

也許是冷水的刺激,也可能是生命的本能,夏冬青的酒頓時醒了大半。

他在河裏掙紮,呼喊著救命。夏安然趴在橋上,只露了個頭,看著他在水裏掙紮。在夏冬青人生最後的時刻,他只記得橋上自己女兒那雙冰冷的眼睛,毒蛇般緊緊地盯著他。

很快男人徹底的消失在水中,河面軲轆了幾個氣泡隨即恢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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