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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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電話通知便行,就連電話都不用他親自打,自有秘書代勞,這樣的流程,過去一直在他身邊做秘書的自己,應該最清楚不過吧。想必是來機場接重要客戶,順路遇上了她,才提起這麽件事。

夏小北擡起頭,朝他的車窗方向微笑點頭說:“謝謝,請幫我轉告秦阿姨,我明天會過去。”

雷允澤聽完沒什麽表情,但下顎的線條卻更緊了,只見他嗖的按上車窗按鈕,戴維望了她一眼,頗為無奈:“雷二這家夥,就會擺酷。”

夏小北笑了笑,兩人也收起車窗,重新啟動出發。

回到公司將手上文件歸檔後,又向戴向榮請了一天假,提出明天要去雷家祖宅一趟。戴向榮沒說什麽就準了,並連今天下午的半天也一並放了假給她。

從公司出來,夏小北就直接去了市醫院,再次做了遍婦科檢查。得知懷孕至今,她仍覺得幸福來得太快,有些不真實,就像當初紹謙一聲不響的離開她,仿佛是沈溺在幸福的漩渦中心時被人當頭敲了一棒,至今還有點楞神,從此不敢奢望更好的東西。可是如今她終於又有了希望,她還能再次擁有幸福嗎?

抱著這樣小小的忐忑,她終於確定的拿到了化驗單。慈祥的醫生一直在叮囑她孕期的註意事項,告訴她要多吃什麽什麽,忌口什麽,不可以太勞累,因為她的身子實在太虛。

她把醫生的話牢牢記在耳中,只是用力的點頭,一遍遍的看著手中確認懷孕的單據,仿佛一遍遍品嘗著喜悅的滋味,那種難以自制的心情。

離開婦科辦公室的時候,她在走廊上,仍舊抓著化驗單欣喜的看著,不小心迎面撞上一名女士。她連連道歉,對方十分好說話,反而微笑著扶起她。

夏小北楞了楞,這人看起來有幾分眼熟,裝扮也十分奇怪,在醫院裏還戴著墨鏡和鴨舌帽。

見夏小北一直望著自己,那人也頗為詫異,但是很快,她就綻開嘴角,笑著說:“怎麽,夏小姐覺得我這樣打扮很奇怪嗎?”

對於她一口叫出自己的姓氏,夏小北十分意外,她仔細的搜尋記憶,顯然沒有認識過這樣一人。

對方稍稍放下墨鏡,露出美麗狹長的眼睛:“也許你忘了,我在三公子的葬禮上見過你。”

三公子……她說的是紹謙吧。夏小北情緒稍稍低落,原來是紹謙的朋友。

對方略微笑笑,就互相告辭了。夏小北走出醫院,在等紅綠燈的時候,百無聊賴的擡起頭,對面大廈上正掛著西鐵城手表的巨幅廣告,畫中是今年的金杯獎影後代言的,美女、名車、名表……夏小北一怔!難怪剛才一直覺得眼熟,她在醫院裏撞到的,不正是本屆金杯獎影後蕭媛嗎?

同一時間,蕭媛在醫院裏早已撥通了溫梓言的號碼。

陽光透過明凈的落地窗玻璃,投射在兩個各具姿色的美人身上,一個端莊典雅,一個妖嬈美艷,咖啡廳裏人不多,但吧臺的服務人員早已在竊竊私語:“那個……是不是蕭媛啊?”

“不知道,她戴著墨鏡,但身形和背影都好像啊。”

“她們點了什麽?”

“藍山。”

“待會送過去的時候問問好了,不知能不能要張簽名照片……”

面對著溫梓言,蕭媛緩緩拿掉墨鏡,露出一雙剪水瞳眸,沖溫梓言眨了眨眼:“溫大小姐,好久不見了。”

這極其具有挑釁意味的動作和稱呼,令溫梓言怒從中來,揚手就要向蕭媛臉上扇去,卻被蕭媛架住了手,目光別有深意的向正往這裏走來的服務生瞥了瞥。

“北京是溫家的地盤,溫大小姐什麽時候想辦了我都行。”語鋒一轉,似是好意相勸:“這裏人多,可不要壞了溫大小姐的形象。”

那服務生已端了兩杯咖啡過來,見溫梓言站著這架勢,不由抖了抖,怯聲說:“兩位……咖啡。”

蕭媛架著溫梓言的手改為輕輕握住:“溫小姐,你早說喜歡我的電影嘛,簽名照這種事,我派人親自給您送過去就好了,何須您親自跑一趟?能跟您認識,才是我的榮幸呢。”

服務生臉上的緊張漸漸轉為驚喜,不由自主問出聲:“您真的是蕭媛嗎?我們都很喜歡你的電影呢。”

蕭媛轉而露出招牌的迷人笑容:“謝謝。”

溫梓言冷哼一聲,不屑的抽回手坐下:“不是送咖啡嗎,還不放下走人?”

服務生一怔,忙把兩杯咖啡在桌上擺好,猶豫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說:“可以打擾兩位一下嗎?我想請蕭媛小姐簽名合照留個紀念。”

溫梓言的臉色愈加難堪,蕭媛卻笑了:“當然可以。”

服務生驚喜的呼喚同事取相機,又是擺POSE,又是簽名,折騰了好一陣,終於安靜下來。蕭媛倒是應付自如,溫梓言早已失了耐心。

“你找我來就是看你如今有多受歡迎嗎?”

“哪敢。要不是溫大小姐你手下留情,我如今恐怕已演不了戲。”

說到這,溫梓言更加咬牙切齒。她說過,要讓這個女人再也演不了戲!可是Vincent不知哪根筋不對,偏偏要護著這個女人,以往她拿他哪個女朋友開刀,他也沒過問過,往往是給那個女人一筆錢就此罷休了。可這次不知為何,擺明了死保這女人,不惜多次公然亮相,讓人知道他雷家二少是蕭媛的靠山,好像故意要跟她作對似的。要說Vincent有多喜歡這女人,她也沒看出,不過十天半個月見面一次,可她連大哥溫辛的面都搬出來了,仍是動不了蕭媛分毫,恐怕Vincent是想告訴她:他從來沒懼怕過溫家。

如此可笑,他們夫妻倆的鬥氣,卻成全了這個小明星的狐假虎威。

溫梓言猶自牙癢癢,卻早已叫蕭媛瞧出:“哎,你別這樣看著我,我知道你一直很討厭我,我也掂得清自己的身份,從來規規矩矩沒妄想過什麽,只要溫大小姐你放我一馬,又有誰能撼動的了你正牌夫人的身份呢?”

這點她倒很有自知之明。溫梓言的臉色稍稍好轉,本來在她看來,親自出馬與雷允澤的女朋友見面,就是有失身份的事。蕭媛這樣說她心裏總算舒服一點。

陽光很好,蕭媛端起咖啡抿了口,塗著唇膏的嫣紅嘴角沾上一點泡沫:“其實,溫大小姐你最該防著的人,從來,就不是我。”

她停了停,眼尾輕挑,說不出的嫵媚風情,似是賣了個關子,但溫梓言已本能的聯想到另一個女人。連蕭媛也知道了夏小北的存在?

“你一定知道是誰,對不?”蕭媛望著溫梓言緊繃的表情,呵呵輕笑:“從前,我也以為她和我一樣,身份低微,根本撼動不了您的位置。可如今,情形又不一樣了。”

溫梓言心頭微微一顫,強做鎮靜,問:“哦?又有什麽不一樣了?她早已嫁作人婦,難道還能翻騰出什麽不成?”

蕭媛搖了搖頭:“只是訂婚,一切都還未成定數。更何況……她現在懷了龍子,身份自然又不同了。”

“她有了身孕?”溫梓言大驚失色,一下子站了起來。話一出口,已察覺自己的失態,忙又坐下,壓低聲音問:“是誰的孩子?”

蕭媛只不作聲,目光深遠的望著她。溫梓言連連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是Vincent的,他們根本就沒有機會……”可是這麽說著,她的手已經開始抖了起來。

蕭媛輕笑:“你怎麽知道就沒機會呢?三公子的訂婚宴,雷少可是先你一步來的北京,這期間他為什麽會傷了頭,你不會沒調查吧?還有夏小北怎麽會突然又回到上海,再和雷少一同趕去美國,你難道就不好奇嗎?”

女人天性多疑,她怎會沒猜想過?只是聽蕭媛的口氣,似乎知道些什麽。

“你有什麽,不妨直說。”

“那天你在醫院與我擦肩而過,其實在你之前,我已經守了雷少一整晚。你猜猜看,雷少頭上受傷那天,是誰把他送到醫院來的?”

“……是她?”溫梓言失聲問出。

蕭媛輕笑算是默認:“那麽在那之前,他們到底做了什麽,能讓雷少的頭傷成那樣,醒來後第一個問的還是她?其實溫大小姐你自己也調查過,他們之間早就不是什麽幹凈清白的關系了吧。”

“今天,我在市醫院婦產科外面碰巧遇見那個姓夏的,到科室一問,果然是有了。若說這之前,你雷夫人的位置還是穩穩當當的,之後可就難說了。你和雷少結婚這麽久了肚子也一點沒有動靜,她夏小北倒好,已經珠胎暗結了,雷家就是不能給她名分,也不會薄待了孫兒。不過……我看她一個人去檢查的情形,恐怕雷少還不知道,不如就讓這個消息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一起……胎、死、腹、中。”

她說到最後那四個字時眼神乍現狠戾,溫梓言心中一寒,不由的攥緊了拳。

“不行……那畢竟是雷家的血脈。”嘴上雖這麽說,心卻跳得厲害,其實在蕭媛未說出這四個字之前,同樣的念頭已經跳出來。為什麽?夏小北這三個字就像是咒怨,始終陰魂不散,每一次她以為擺脫了,她又跳出來,並且每每令她陷入發狂的境地。

蕭媛輕輕的笑了出來:“姐姐若是心慈手軟的話,那就當我枉做小人了。反正我左右不過是做人情口婦,什麽時候就被甩了還不知道呢。”

蕭媛起身埋單離開,只剩下溫梓言一人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咖啡早已涼透,傍晚時分,夕陽的餘輝斜斜照進來,映得她半邊臉龐詭異的紫紅。

她終於擡眼望向窗外,下班時分,路人紛沓的腳步踩在斜長的影子上,每一個人都是行色匆匆。他們趕著回家,因為家中早有人在等著自己,可是她呢?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是永遠的面對一道冰冷孤寂的墻壁。他有多久沒回家?他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共進晚餐?他們生疏得幾乎連打招呼都變得像陌生人一樣……他是在像她示威嗎?因為迫於溫家的勢力而不得不低下頭,放棄自己心愛的女人,於是便頻頻和那些身份低賤的女明星們交往,來羞辱她嗎?

夕陽餘輝漸冷,她感到無力而蒼白,只能用掌心深深的蒙住臉龐。在法國,兩個飄洋在外的孩子相依為命、守望相助的日子,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她猶記得大冬天,大雪封路,便利店紛紛關門,他拿著一包泡面來與她分食,在那樣大雪紛飛的夜晚,兩人圍著電磁爐哧溜哧溜的吸著面條,仿佛是世上最珍貴的美味,那時候她就想,一定要做他的妻子,為他學廚藝,每天晚上煮最溫馨的晚餐給他吃。可是她學會了煮飯,他已再也不會回家,每天晚上她總是孤零零的面對著一桌菜從熱氣騰騰到逐漸冰冷的過程,然後嚎叫一聲,將全部都掀翻。

一顆心,被踐踏至此,她仍不懂回頭。

他是真的不愛她吧,所以忍心這樣傷害她。可是她卻沒法接受這個事實,寧願用仇恨蒙蔽自己,把所有的不滿和怨恨都發洩在那個女人身上,她寧可欺騙自己:只要夏小北不在了,她就會幸福,只要那個女人不在了!

指甲深深戳入掌心,她的眼神漸漸變得冰冷,終於在離開之前,做出了決定。



今天,是紹謙的生日。

夏小北起得很早,盡管一早就請了假,但仍習慣性的在八點睜開眼。簡單的洗漱了一下,她換好衣服出門,打車到了她初來北京時住的那間紹謙的公寓。

她現在的房子是自己租住的,離上班的公司並不遠,秦書蘭本來也有意把紹謙在北京的幾處公寓,讓她隨便撿一所,轉到她名下。但是她拒絕了,她寧可把鑰匙要來,每隔一段時間過去清掃一下,然後坐一整天。

每天住在留有紹謙氣息的地方,她怕自己會被思念溺斃。

在去的路上,她先買了蛋糕和鮮花,還有一打啤酒,一起拎上樓去。打開門,她和往常一樣,先換了拖鞋,然後將自己的鞋子放進抽屜式鞋櫃裏,和紹謙的鞋子並排擺放。

這個房子裏的一切都沒變,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成雙成對,凝著往日他們的甜蜜氣息,如今看來,只餘了悵然。她把客廳的落地窗打開,讓空氣通透,然後開始動手清掃。

其實房間並沒有落太多灰,得益於她每周末都會過來清掃。盡管如此,她還是把地板拖得澄亮,用抹布伸進角落裏,把櫃子的每一個縫隙都擦得幹幹凈凈。

做完清掃後,她伸了伸胳膊,舒了口氣,將幹凈的臺布撲好,擺上剛買的鮮花、蛋糕和啤酒。面對空曠的客廳,莞爾一笑:“紹謙,生日快樂。”

有風從客廳的落地窗輕輕吹進,撫起她耳邊的發絲。客廳裏很靜,靜得她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今年我差點又忘了你的生日,還好有人提醒我。以前總是你幫我慶生,今年由我親自下廚,給你過生日。對了,我還有份大禮要送給你,保準讓你驚喜。嗯……現在先保密。待會我就去買菜,噢,還要順路去祖宅那裏把你的東西拿回來,晚上我們一起慶祝,好不好?”

她停了停,像是聽到什麽肯定,笑得瞇起眼睛:“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先出去一下,晚上就回來。”

她到雷家祖宅的時候,被告知秦書蘭正巧出去,但已經吩咐了傭人帶她上去,說但凡紹謙房裏的東西,都可以由她任意帶走。

傭人說:“老爺太太每天看著這些東西也是觸景傷情,拿走也好。”

夏小北笑笑,其實這房間的東西也並不多,都是一些擺設和書本。傭人已經自覺的開始幫她收拾,她就自己四處尋找。

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一只小紙箱,打開之後厚厚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其實都是些很舊的小玩意,一套跳棋,幾本被翻到卷邊的漫畫,輕輕一抖掉出片幹了的楓葉,用紙疊的頭盔已經發黃了,最誇張的是還有包沒開封的無花果絲!

夏小北想笑,不知是被灰塵嗆到了還是怎麽,一張嘴就咳嗽起來,竟然一發不可收拾,連眼淚都咳了出來。

傭人趕緊過來幫她拍著後背順氣,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抹著眼淚說:“真沒用,吃了一鼻子灰。”

那傭人說:“這個也要裝起來嗎?你下去坐著吧,我叫人幫你送過去。”

夏小北點點頭,走時想起什麽,又返回頭打開衣櫃,將裏面貼著的獎狀一張張小心撕下來,壓平整了才卷起來,說:“這個一起幫我裝起來。”

那傭人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但並沒有說什麽就照做了。

離開時叫了雷家的司機送她。她淘了那麽多舊東西回去,一時也沒地方擺放,正好先擱在客廳裏。倒是那些獎狀,被她一張張拿出來,貼在客廳最顯眼的墻上。

望著那些嘉獎的字樣,她笑著說:“別人都不知道你有多好,但是我知道。”

洗手系上圍裙,她開始下廚做菜。其實她會的菜色並不多,做了一條蒸魚,一個炒時蔬,還有番茄蛋湯。將魚取出來的時候,鍋底的沸水滾動,不小心濺到手背上,頓時一滑,將湯汁撒了大半出去。

她倏的縮回手用力搓著,疼得噝噝直抽冷氣。看著湯汁盡去,幹巴巴的蒸魚,還有那一片狼藉的流理臺,頓時更加洩氣。一邊拿抹布抹著,一邊苦笑:“你瞧我,這麽點小事都做不好。幸好還有蛋糕,要是菜不好吃的話就吃蛋糕吧。”她擦流理臺的速度越來越慢,手指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動作著,“其實我學了很久,都不會挑螃蟹,每次去生鮮區,總是會被夾到手指,還有牛排,家裏煎鍋倒是有了,上回我在超市買的,售貨員賣給我的時候說:這個鍋底是特殊材料制的,最適合煎牛排了。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賣日本神戶牛排的……你說,你怎麽就這麽講究呢?”她仿佛有點委屈,吸了吸鼻子,“你把我的胃也養刁了,現在倒好,你揮揮袖子走了,叫我每天看著煎鍋空嘆氣……”

她說不再下去,迅速的收拾了流理臺,將菜一一裝盤,然後擺上碗筷,兩副。

她特意把燈都關了,才打開蛋糕盒子,將蠟燭一一點燃,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顫動了兩下,幽藍的光圈像是眼影被眼淚化開了,濃濃的一圈。

她唱HappyBirthdayToU,很輕很輕的聲音,仿佛是唱給自己聽,客廳的那扇落地窗戶一直開著,像是為了等待迎接某人。那微微的風吹來,燭光一直跳躍不定,在墻上映出黑糊糊一團影子,是她十指合實,潛心為他祈願的樣子。

“紹謙,祝你三十歲生日快樂。今年,想許個什麽願呢?”

她等了一會,細細的蠟燭被融化,蠟油緩緩流下,她終於忍不住說:“許個願也磨磨蹭蹭的,算了,我幫你吹吧。”

她鼓起腮幫,一鼓作氣吹滅了所有蠟燭,客廳裏一下子暗下來,伸手不見五指,在那黑暗裏,眼淚終於可以放肆的流下來。可是只是一瞬,她吸了下鼻子,努力的揩幹凈眼淚,然後在墻上摸到開關,重新打開燈。

她坐下來,對著虛空的對面:“又長了一歲,也要做爸爸了。對,你沒聽錯,你要做爸爸了……呵呵,早上我跟你說的驚喜……紹謙,我有了我們的孩子呢,這就是今年我送給你的禮物。”你聽到了,一定會很高興吧……

“嘗嘗我做的菜吧。我為了蒸魚,把手都燙傷了呢。”她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對面的空碗中,然後發呆一樣怔怔看著那空空的椅子。過了好一會,她才說:“怎麽不吃?不好吃嗎?”於是夾起一塊放進自己口中,微微蹙眉:“好象是鹹了……太久沒做,連你的口味都忘記了。”

她有點低落:“你總是不回來,我一個人吃大餐,吃和你在一起沒吃過的好東西,成都小吃,你一定沒吃過吧?你不知道我過得多好,你再不回來,我都要忘記你長的什麽樣子了。你走了,時間還是繼續在過,我一個人繼續上班,繼續出差,繼續過日子,什麽都是繼續的,什麽都沒有斷。可是我一直想,一直想,你這個混蛋,為什麽要離開?”

她說完,房間裏依舊是靜悄悄的,偶爾有一陣風,帶起窗簾輕輕擺動。望著這一桌菜,她親手做的這一桌菜,她終究是忍不住,伏在桌上失聲痛哭起來。

九十五、重要情節,不看後悔

夏小北:

我從來沒敢想過你走了會是什麽樣。生活變成什麽樣,我變成什麽樣。

情侶拖鞋,變成只有一對。

刷牙時,看著親吻杯,我還沒洗臉,就被眼淚沖刷了一遍。

原來床上多一個枕頭會讓人失眠,我也是才知道自己的床竟然有這麽大。

空蕩蕩的房間,四處都是你的味道,連廚房都會讓人心悸。

去超市買菜,總忍不住回頭問你“今晚做這個好不好”,走在我後面的大叔,一臉莫名的望著我。我也呆了。

都怪你長得太好看,落差我一時接受不了。

小區的路燈又壞了,昨晚加班回來不小心崴到腳。

你說要每晚在我家樓下擺蠟燭,可是現在只剩下我為你過生日插剩的蠟燭。

超市的收銀阿姨問我的戒指多少錢買的,老公好舍得哦。我笑著說:“阿姨這是假的。”阿姨說:“現在假鉆石做得可真閃亮啊,將來我兒子結婚得提醒他小心買到假貨。”

你都不在了,真的假的又有什麽分別?

我又把《紅磨坊》那張碟找出來看,以前總是哭得稀裏嘩啦叫你瞧不起,如今竟然沒有一點難過。

生離死別而已,真的,我可以堅持不流淚。

我把你小時候的東西全都搬回來了,我總想著等我們老了,再一樣樣數出來看。

我等著有一天,你會親自對著這些,給我講一個又一個年代久遠的故事。

我等啊等,等它們又重新蒙上了灰塵,你依然沒有回來。



那天,她不知哭了多久,餐廳裏一直亮著點小小的光,昏黃的,照亮那小小的一隅。她坐在光圈外,一罐一罐的啤酒拆開。

她已經很久沒喝過酒了,今晚,她只想好好的醉一場。也許醉了,就可以看到他。

這麽久了,她連做夢都沒有夢到過紹謙。他怎麽可以這麽狠,竟然一次也不回來看她一眼?

她坐在窗臺上,迎面的整扇窗子都是打開著的,晚風就這麽呼呼的吹在臉上,將她的淚很快風幹。她屈著膝,把光著的腳丫也拿到窗臺上來,整個人蜷成一團,腳下是這繁華首都的無數樓宇,隨著夜幕降臨,正是萬家燈火、華燈初上的時候,無數的人流車流在腳下流動,這樣高,望下去只見密密麻麻的黑色點狀物,在緩慢的流動,匯成一條長河。只要她這麽輕輕的縱身一跳,也會投入這條長河中。

再仰頭時,罐子裏的啤酒已經空了,她把整個罐子倒過來,也只有寥寥的那麽幾滴露出來,她甩手,將啤酒罐扔在客廳地板上,易拉罐滾了幾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輕輕笑了,她不敢,她還有父母,還有夏楠,她不能死。

她用顫顫巍巍的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四四方方的一小張,邊角還都是歪斜的,一看就是人為撕出來的形狀。照片上只有她,呆呆的,傻傻的,望著鏡頭。後來她花了很大力氣也沒找著那另外半張。

紹謙說,這張不好,下次我們再重新照張更好的,給你放錢包。

可是他們卻再也沒有合照的機會。他說不好,也只是說他自己不好,還是把她的那半張留了下來。可憐她到頭來,竟沒有一張他的近照。

那照片的表面微微毛躁,也許是他一個人的時候,經常反覆摩挲的緣故。她把照片緊緊貼在臉上,仿佛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溫度,那樣子,就好像他的手撫摸在她的臉上,那樣親密,終於可以緊緊的貼在一起。



小劉站了很久,終於等到雷允澤合上文件。天色已晚,她小心翼翼的把蛋糕放上去,說:“總裁,您訂的蛋糕已經送來了。”

他看了眼,還算滿意,點點頭說:“放那吧,你可以下班回家了。”

小劉終於松了口氣,轉身離開。

雷允澤收拾文件鋼筆,理了理襯衫領子,朝辦公室窗戶走去。這偌大的首都昏昏沈沈,正是夜色將至的時候。

他記得以往那些年,他們還都在北京的時候,每個孩子過生日,管家總會早早的訂上一只大蛋糕,父親母親再忙,也會抽空回家來吃晚飯,一家人喜樂融融的圍坐在一起吃一頓飯,那氣氛比過年還要愜意。因為不會有那麽多借拜年來送禮攀關系的。

那年紹謙過生日,他們一家仍是像往常一樣早早的坐在餐桌前等著小壽星來吹蠟燭開飯,可是一直等到八點多了,仍不見紹謙回來。父親臉色鐵青,拍板說:“不等了,開飯。”母親多番勸說,再使父親壓下火氣。沒多久,紹謙就灰頭土臉的回來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看就是跟人打架了。老頭子氣的只差沒去抄藤條,紹謙卻是理直氣壯的說:“打架都打不贏,不是丟盡雷家的臉?”這話卻是老頭的口頭禪,平時訓斥他們總是動不動就說“你們簡直是丟盡雷家的臉”,看在他生日份上,總算躲過了一頓藤條,卻也是沒了慶生的興致,兄弟倆私下在臥房把蛋糕給解決了。他記得很清楚,那時紹謙嘴角還沾著奶油,問他:“二哥,其實我也沒怎麽給雷家丟臉,為什麽我不能姓雷呢?”

那時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他們一道來了上海,每年生日,更是只有兄弟倆一起慶祝。他從辦公室的櫃子裏找出瓶酒,倒在高腳杯裏,遙遙向著半空中舉杯致意:“紹謙,今年又是我給你慶生,恭喜你,三十歲了。”

說完,他舉杯飲盡,洋酒的濃烈沁入喉嚨,甘冽酸澀,難以名狀。

他開車在北京的環路上一圈圈兜著,蛋糕還未開封,就放在副駕駛座上。下午祖宅那邊打過電話來,說夏小姐已經過來把三少爺的東西都搬走了,他問了句“多不多”,傭人簡單描述了下,他於是交代下去,讓人開車送夏小姐回去。

不知為何就將車開到紹謙在二環的公寓。他把車停在社區門外,門衛認出他來,放開閘門,熱情的招呼他:“雷先生,進去嗎?”

他搖頭,擺了擺手。門衛有些詫異,剛要收回閘門,卻見車燈一亮,又直直的駛了過來。

車輪軋過減速帶,一路向社區深處駛去。這裏的公寓只在剛裝修好的時候,他來看過一次,還是紹謙剛買下這裏,叫上幾個狐朋狗友過來看房,當晚一幫人就在這喝得酩酊大醉,後來就再沒來過,連紹謙自己恐怕也忘了。這會子印象卻十分深刻,他把車停在一個單元前,確認自己沒有記錯。然後鎖車,走下來。

紹謙走後,他作為兄長全權負責他的後事,在核對他的遺產時,清點了他的所有房產的鑰匙,他記得這裏是喜瑞都……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串鑰匙,往電子鎖裏一插,大門果然發出鏘一聲響,便打開了。

他另一只手還提著那盒蛋糕,一路乘電梯往上,電梯內明凈的鏡墻清晰的映出他的面孔,眉頭微蹙,表情焦躁而沈郁。他望了望腕表上的時間,又望了望鏡中的自己,不知為何,更添煩躁。

今天,是紹謙的生日。

那天他專門到機場去告訴她,其實是知道了她去成都出差,早已令秘書在餐廳訂了位,想為她接風洗塵,順便開導紓解她連日來的傷心。

她迅速的消瘦下去,那天在機場只見著她模糊的側影,已覺得觸目驚心,她是那樣愛紹謙,曾經一度只想隨他去了。

鏡中的自己,唇角的弧度有一絲苦澀。自己又何嘗不是,明知道她在這裏,才會鬼使神差的開過來。他在心裏告訴自己,只是怕她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會想不開,只是為了幫紹謙照顧她,只是看看……看看而已。

鑰匙在門鎖裏轉了一圈,隨著“喀”的一聲,門裏門外,兩人都有些震驚。

夏小北手裏剛拉開的一罐啤酒,還沒喝,就嘭嘭嘭嘭幾聲滾在地上,酒液撒了一地,滿屋子一開門就聞到濃濃的酒氣,雷允澤的眸子急速的掃過,最後凝在醉醺醺幾乎站不穩的夏小北身上。

怒氣幾乎是一觸即發,然而他還沒開口,她就先他一步撲了上來,緊緊抓住他的手。她掐得他很緊,指甲幾乎都陷入他皮肉中。

她的一雙眼睛,也仿佛是淬了酒液的顏色,泛著透明誘人的琥珀色,在睜開眼看到他的那一剎那,仿佛一把火丟進了酒精裏,蹭的點燃了所有的光亮。

她一下子撲進他懷裏,隔著一層西裝和襯衫,側臉緊緊的貼著他的胸口,那姿勢仿佛在聽他的心跳,可是她抓著他的兩只手一直在發抖,不,她的整個人也在劇烈的抖著。

他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怎麽了,只覺得她似乎十分痛苦,又似乎十分的高興。他手裏拎著的蛋糕毫無防備的落在地上,翻了個個,松軟的奶油和蛋糕變了形,漏出盒子來,潑在地板上。他整個人就如僵硬的木偶,任她這麽一直抓著。

那強有力的心跳透過耳膜層層傳遞而來,砰咚,砰咚,活生生的,她簡直不敢置信!

她突然仰起臉來,雙手勾住他脖子,不給他任何思索的餘地,就吻了上去,濕漉漉的唇還帶著芬芳的酒液,帶著猝不及防的錯愕,觸及到不可思議的溫軟。

酒精的麻痹一波波沖擊著他的神經,他本能的掙了一下,但是掙不開,又或者那力氣本來就是微不足道的,她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像吊在他身上一樣,死也不肯放手,他把她的手掰下來,她就用手指死死摳住他,他再去一根根撥開她的手指。

冰冷的眼淚一顆顆落下來,砸到他手上卻如同滾燙的火焰,燙得他猛的收回手,夏小北撲了個空,再也控制不住,蜷在地上痛哭起來:“紹謙……連你也不要我了麽……”

雷允澤忙不疊向後退著身體一時楞在了那裏,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臉色煞白煞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麽,想笑麽?可是心裏難受的只想死了才好。手握著的拳頭不自覺的收緊,他咬著牙,不看伏在地上抽噎的女人,轉身就往外走,他根本不看腳下,皮鞋的底子一腳踩在那蛋糕上,沾了厚厚一坨奶油,他毫無所覺,手扶上門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聽見她淒哀的如同小貓一般的聲音:“紹謙……你別走……”

她終於擡起頭來看他,眼裏是這些年他從沒見過的渴望,什麽時候她也用這種眼光看過他?

他想自己一定是瘋了,要麽就是他自己也喝醉了,他竟然被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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