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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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幫他們換床單呢。”

“羞死了,把醫院當什麽了……”

“唉,你不懂,有錢人就好這口,更何況人家住的是VIP特護病房。”

“可不是,中午過去提醒病人吃藥的時候,看他臉上還有個五指印呢。你說是不是越有錢越有被虐待傾向啊,在床上了還得喊著:來吧,來打我吧……”

小護士學得惟妙惟肖,聲音嬌中尤帶媚,葉紹謙只覺得自己以後不用見人了,什麽叫作繭自縛,他今兒個終於明白了。

夏小北從書畫坊拿了畫,再到雷家祖宅,已經將近晚餐時分,雷少功很客氣的邀請夏小北留下來吃飯。夏小北本想拒絕,但實在不好弗了長輩的意思,只得乖乖留下。

餐桌上就她和雷少功兩人,秦書蘭出差去天津視察,尚未回來。一頓飯夏小北拘謹得很,雷少功問什麽她就答什麽,每每說話前都要謹慎禮貌的先放下筷子。雷少功倒顯得隨意的多,社會現象時下年輕人的潮流,什麽都跟她聊聊,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晚輩,對她和紹謙的事,卻只字不提。

一頓飯吃的食不知味,傭人上了茶和水果後,雷少功擺擺手說:“你跟我到書房來一起看看畫。”

應該不止看畫這麽簡單。夏小北心中忐忑,實在摸不準老人的意思,還是聽話的跟了上去。

雷少功進了書房,打開她拿來的畫,慢慢欣賞著,最後點了點頭,微笑說:“嗯,不錯。”

夏小北不懂這是什麽場面,不敢坐下,直直的站著,等候老人的明示。

良久之後,雷少功才轉過臉來,眼角的細紋不僅不顯蒼老,反而有種威嚴老沈的氣勢:“我只問你一句,你們確定要結婚嗎?”

夏小北怔了怔,迎著老人鋒利的目光,點了點頭。

雷少功點了點頭,轉過臉去,隔好久才嘆息一聲:“夏小姐,紹謙的病情你都知道了吧?”

“嗯。”她輕淺的應著。

看到她臉上憂傷的表情,雷少功仿佛更確定了什麽:“這孩子,到這份上了,還想瞞著我。書蘭也是,一直不肯跟我說實話。他從小身子就健朗,是什麽嚴重病,要一連在醫院躺這麽久?”

夏小北這才驚覺,雷少功可能根本就不清楚紹謙得的是什麽病!

“就像醫生說的啊,只是……”這時才意識到掩飾,可為時已晚。

雷少功一揮手,打斷她的話,臉色沈穩不見怒意,語氣卻仍舊肯定:“你不用來他母親那招再糊弄我,我是老了,還沒老到耳目不明。”他頓了頓,皺眉說:“我已最好最壞的準備,你只管告訴我實情就好。”

夏小北心知,跟這樣精明的人玩花招,不過是自取其辱,反正紹謙就要手術了,早晚是瞞不住的,只好說:“他……腦子裏有腫瘤。”

見雷少功面色驀地一變,又連忙搖頭解釋道:“是良性的!醫生說了,只要手術摘除,就不會有問題了。”

見他還存有疑慮,夏小北毫不躲閃的與他直視,拍著胸脯保證:“真的!我不敢騙您,不信您現在就可以打電話給他的主治醫生戴維。”

雷少功久久的看她,面色凝重,問她:“如果真的沒什麽,為何你這兩次過來一直是憂傷憔悴的樣子?”

夏小北本能的摸了摸自己,原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寫得這麽清楚。只好垂下眼睫,緩緩說:“腫瘤是良性的,可是恰好壓住了視神經,顱腔手術本來就是說不準的事,拖到現在,手術成功率……只有四成了。”

老人的身軀似乎晃了一晃,可是他的手緊緊按著桌角,並不像虛弱的樣子。許久,他喃喃的說:“他母親……當年也是這個病才去的。”

雷少功的神情非常凝重。屋子裏一瞬間安靜,夏小北捏著的手指收緊,用力得指尖顏色都發白了,同樣的結果不會發生在紹謙身上的,不會的……

過了好半天,她擡眼,只見雷少功依然抿著嘴唇,一語不發。畢竟是父子,縱使平日裏管教得嚴厲,也是因為父愛啊。

她想著最委婉的安慰道:“紹謙知道您身體不好,也是怕您擔心。”

老人卻不茍同,淡淡看她一眼,哆嗦道:“這樣大的事……連書蘭也幫著你們蒙我……”

想到將來有可能白發人送黑發人,內心,是真的悲涼吧。

夏小北突然很想回醫院,去看看紹謙怎麽樣,有沒有趁她不在的時候,又突然犯病,或者看不到東西。他的眼睛時好時壞,要是真的發作了,連急救鈴都按不到……

雷少功雙手背在身後,隔很久才問:“即使他身患重病,你也願意和他在一起,並且非他不嫁?”

非他不嫁……好熟悉的字眼,昨天晚上,她才這麽對雷允澤說過。如今,面對著他的父親,她再一次堅定的點了點頭:“是,非他不嫁。”

雷少功略一沈思,溫聲問她:“你心裏盤算的,是篤定紹謙一定會沒事,還是就算紹謙有個萬一,你也能賺個雷家媳婦,穩賺不賠?”

夏小北驚愕的擡起眼,面對這樣的問題,竟然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雷少功短促的停頓了一下,勸誡她道:“你是個聰明孩子,我第一回見你,就挺喜歡你。可是,”他語峰一轉,“丫頭,雷家的媳婦不是這麽好當的,如果將來紹謙不在了,你將一個人背負所有壓力,那恐怕不是你能想象的。而且,嫁入雷家,你就永生不要想著離婚這件事了。”

她心裏七上八下的,直覺雷老爺子並無惡意,這番話是試探,還是真心勸誡,她都摸不清,只好隨著心意,誠懇的說:“我只是愛他。不管他能不能治好,不管他還能活多久,我都願意陪著他。即使這只能是我們一起走的最後一段路。”

過去,她像個縮頭烏龜,只要一提到手術可能失敗帶來的後果,她就不敢再往下想。可今天,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信心:“我只把我自己當作紹謙的妻子,並不在乎雷家的媳婦這一身份。可是我會恪守一個妻子的職責,不管將來紹謙在不在我身邊,我都會當他是我的丈夫,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情。我愛他,除他以外再不會愛上別的人,所以我永遠不會提出離婚。”

這就等於在老爺子面前賭下了誓言,就算紹謙有事,她也會潔身自好,絕不會不安於室。

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可這一刻,她已經篤定,篤定了自己的一生。

或許正是這種惶惑中帶著堅定的語氣和眼神,讓向來沈穩嚴肅的雷少功微微一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若有似無地點了個頭:“那麽,你們的婚事就去辦吧,辦得隆重盛大點,我不想讓人說我雷少功虧待了小兒子。”

夏小北呆了呆,半晌,才低下頭,欣喜的說:“謝謝爸。”

雷少功又笑了笑:“你是個心細又認真的孩子,這畫裱得很好,我很喜歡。有你照顧紹謙,我也能放心了。”

夏小北默默的點頭,遲疑了一下,又說:“不過紹謙的意思……是想在國內先訂婚,等手術結束後,再回來完婚。我知道他顧慮什麽,可是也不好說服他。另外,還有一事……”

“倒是逮著機會了,”雷少功轉過身去,聲音輕松了許多,“還有什麽,一並都說出來吧。”

夏小北想起昨晚雷允澤狂妄陰沈的眼色,猶有幾分心悸。有些事,瞞也是瞞不住的,只要有心人一查,夏楠的身份便一清二楚。與其抱著僥幸的心理,不如坦白還能從寬。根據八點檔的狗血劇情,這種事往往是越瞞越糟糕,雷允澤要真是到了訂婚宴上,才當著眾賓客的面把她拆穿,那她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夏小北給自己壯了壯膽色,猶豫著說:“其實……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瞞著爸您,希望您能原諒我。”

雷少功收了笑,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那是我年輕時候犯的錯。我那時剛大學畢業,不谙世事,在應聘的時候,被部門經理……”她吞了吞口水,好艱難才能說下去:“後來……後來,還不慎懷了孩子……”

她擡起頭,已經明顯看到雷少功的臉色沈了下去,眼睛微微瞇著,眼角的細紋叢生,令她心中一怔,聲音越發艱澀:“……可是那人升了公司總裁,我也不敢說出去,又因為膽小,就……就把孩子生了下來,一直交給美國的姐姐撫養。這事……紹謙也知道,他說過不介意,可是我想,還是應該跟您坦白清楚。對不起……爸,請您原諒我。”

雷少功的喜怒不變色顯然是常年習慣了的,依然沒見什麽怒火,但沈悶著的空氣更顯凝重。許久,他從書桌上抓了只狼毫,狠狠的抽在她背上,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她整個人一顫,卻不敢動彈,屈著身垂在那兒,等待著更多的責罰。

可是等了很久卻沒有,只聽見雷少功漸次喘息的聲音:“你是糊塗!”又過了很久,怒氣漸漸平息,才問:“我打你你不怨我?”

夏小北低著頭說:“您是長輩,教訓的是應該的。”

雷少功卻說:“不僅因為我是你的長輩,更因為你是我雷家的媳婦!所以我家法處置你,這件事就這麽算了,我相信你以後也不會再犯。”

色厲……而內心寬宏,雷老爺子這樣算是原諒她了吧?她不敢置信的擡起頭來,本以為要被責罵或者掃地出門,再不允許她和紹謙的婚事,沒想到雷老爺子不僅包容了她的錯誤,還再一次肯定了她和紹謙的婚事……

她只覺得感激,然內心更加愧疚,仿佛被人置身油鍋裏,反覆的煎烤著。她實在受不住了這種苦痛,倏的跪下來,仰著的臉上含了幾滴淚:“我知道我運氣不好,可是……可是,就是那麽巧,那個人……那個人他也是您的兒子,我的上司……寰宇公司總裁……”

雷少功剛剛舒緩下來的臉上瞬間白了幾分,甚至比剛剛聽說紹謙病情時更加嚇人。他臉上的表情陰雲不定,手指攢在書案桌角上,反覆的叩著,不知在想什麽。

夏小北更加害怕,跪在地上,頭已經快挨著地了。她知道自己是罪該萬死,尤其當雷老爺子說出原諒她時,她更是慚愧的無以言說。

許久,她聽到雷少功因為怒氣而顫栗的聲音:“胡鬧……胡鬧……簡直是胡鬧!”緊接著是電話聽筒被拿起來時磕碰的聲音,她從垂下的發絲縫隙裏,可以看到是一架仿古的舊式電話,每撥一個號碼都要轉上一圈,那樣僵硬生澀的聲音,像是有一把鋸齒,在她心頭來回的磨,咯吱咯吱,周而覆始。

他撥到一段,似乎想起什麽,把聽筒喀的落下,又重新拿起來,這次似乎想清楚了,撥號的速度快了很多,那邊一接通,就聽見老人暴怒的聲音:“孽子,你給我滾回來!速度!”

那邊似乎沒說什麽,雷少功很快就掛斷了電話,目光再觸及跪著的夏小北時,已沒了溫情,只憤恨的出了口氣:“紹謙還在病中,我不會拿你怎麽樣!”

夏小北只是沈默的垂下頭。她倒是寧願老爺子像剛剛那樣打她,她犯的錯,是應該受罰,這樣什麽也不做,反而讓她更加難受。她猜測雷少功剛剛是打給雷允澤,聽那口氣,恐怕雷允澤就算毫不知情,也會迅速趕回來了。也許他本來還想打給紹謙,因為想到紹謙還在病中,才中途掛了電話。

這樣又跪了一會,雷少功的臉色終於緩過來一點,他靠在書桌後的寬椅上,閉目養神,許久,才低聲說:“你給我說清楚,從頭至尾,把他……那逆子做過的事,都給我一點點說清楚!還有……你不是說有個孩子,我孫子,你說把他放在哪養了?美國?他在那有人照顧嗎?這麽小的孩子,就離鄉背井……還有你,你怎麽還能厚著臉皮讓我同意你跟紹謙的婚事,你,你……你們簡直就是胡鬧!”

雷少功顯然氣得不輕,這會回想起來,仍有許多氣惱,連話都不利索了。他把雷允澤叫做“逆子”,他最得意最有出息的一個兒子,作為一個父親,該有多心痛……她都能理解。其實雷老爺子說的對,她怎麽還有臉……還有臉和紹謙在一起,什麽都是錯的,當初就不該一念之差生下孩子,更不該被物欲和美色蒙蔽了雙眼,就輕易答應了和紹謙在一起,這些風花雪月的生活從來就不屬於她,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啊……

眼淚不停的落下來,像是沒有個盡頭,將她跪著的雙膝前面那一塊紅檀木的地板都暈出了水漬。這段時間她哭過了多少次,有時候也納悶,怎麽好像永遠也流不完,難道女人真是水做的?

她一邊哽咽著,一邊把四年前的事情從頭至尾,細細的道出來。說完後,連她自己都詫異,竟然記得這麽清楚,竟然把她和雷允澤過去的那些不堪,一分一毫都不差的說了出來。她一直把那當成是羞恥,放在心底的最深處,只要不再提起,也許就真的忘記了。可是沒有,不僅沒有忘記,反而在角落裏腐爛了,侵蝕了越來越多的地方,最後,無藥可救……

雷允澤一直就站在書房門外,傭人早就想幫他敲門,可是被他無聲阻止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能聽到裏面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讓他日夜思念成狂的女人,她低低的悔恨的聲音,她哭著的樣子,他都能想象得到。

太想見他,也許思念早已超過了自己能想象的程度,就算他怎麽也沒料到,會是以這種方式再見到她。

他一直以為,下一次見面,會在她和紹謙的訂婚宴上呢。

那天恐嚇她的話,不過是氣極了時候隨口拈來,他又怎麽會,怎麽會做這樣無恥的事。那些對她來說棄之敝屣的過去,於他卻是至珍至重的寶貝,她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再也找不回來的美好回憶。

終於按奈不住,隨著推開那扇緊閉的房門,他知道,生死決斷,早有定論。

是繼續不遠不近的看著她,對她抱著不該有的念想,還是就此失去她,從此天各一方再也見不到她?

雷少功就坐在正對面的椅子裏,手裏把玩著夏小北上回送給他的那座黃山松石紙鎮,並不大,小小的一方,捏在掌心裏正好,頗有風骨的棱角,磨礪著掌心。

雷允澤站在門口,離夏小北尚有一段距離,雷少功從他進來起,眼光就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倒不像對夏小北那樣怒氣彰顯,反而隨著夏小北一段段的敘述,仿佛漸漸平靜下來。可這時,他對待雷允澤的這種平靜,卻更顯得劍拔弩張。

“爸……”

連這一個字都還沒吐完,也不知老人是什麽時候出的手,夏小北就只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了出去!而雷允澤竟然不躲也不閃,那麽大的一個人,站在原地,除了那東西飛來時本能的閉了下眼,便見他整個人垂下頭去,大掌捂著的地方,鮮血汩汩從指縫中溢出來。

那東西落在地上,紅檀木的地板都被砸了個坑。夏小北這才看清,那染了血的紙鎮,她買的紙鎮,雷允澤的血。

她心中一寒,整個人都像定住了,背後是森森的冷汗。這東西過她的手,輕重自然曉得,就麽一塊石頭砸在額頭上,頭破血流是肯定的了,說不定還更嚴重……

她不敢往下想了,擡起頭看他時,卻正好觸及他的目光,這種時候,他竟然也在看她?

她心虛的垂下頭去,如果早知是今天這個後果,她是寧願自己死了也不會跟老爺子說出來,哪能料到老爺子下這麽重的手?

可雷允澤也硬氣,頭上的血像泉眼似的冒個不停,很快染紅了整只手,淋的高級西裝上都是血跡斑斑,他也不叫救護車,就那麽一聲不吭的跪下了。

雷少功顫抖著怒罵:“逆子!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麽好事!”

雷允澤只是跪著,單手捂在傷口上,另一手按住膝蓋,一聲不吭。

“你們平時怎麽玩,我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就是知道你懂分寸,不會做太過出格的事。可是她是紹謙的女朋友,是你未來的弟媳!你就八輩子沒見過女人麽?教人家知道了,該怎麽看紹謙,怎麽看我們雷家?你……你這道德敗壞的逆子,你簡直把我們雷家的臉都丟光了!”

一通話說下來,雷少功原本煞白的臉反而漲得通紅,撐著書桌顫巍巍站了起來。雷允澤本來一直靜靜的聽著訓,到這,突然擡起頭來,竟然反駁說:“是我先認識她的。”

那語氣,竟像個孩子般,執拗,又有一種埋怨。

“在紹謙之前,我就認識她了。”

夏小北不敢置信的回過頭來,怔怔望著他。他半邊臉都被血染紅了,那樣子頗為恐怖,可是那雙眼睛,從來沒有變過,目光深邃如星空下的大海,將她望著。

雷少功氣得一只手按在心口,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在書桌上找著,或許又要找趁手的東西砸過去。雷允澤傷成那樣子,流了一身一地的血,哪還能再受一下?

夏小北也不知是怎麽了,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跪了太久,那一刻腳底都是軟麻得沒有力氣,她就那麽踉踉蹌蹌的撲上去,按住了老爺子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想幹嗎,瘋了吧,也許真的瘋了,她只知道心臟像被人撕扯著,要四分五裂一樣,疼得無以覆加。

老爺子怔了怔,看著夏小北滿臉淚痕的抱住自己的胳膊,又看看跪在地上血流滿面的雷允澤。

他也有些發怔,抹了一把臉,將那濃稠得讓他睜不開眼的血跡抹開,眼裏全是迷惘。

雷少功怒目瞪著夏小北:“丫頭你這是幹什麽?你難道忘了剛剛才在我面前發的誓?你難不成要告訴我你和這逆子才是兩情相願,剛才在我面前保證的全是狗屁混帳話?”

夏小北眼裏噙著淚,一邊狂亂的搖著頭,一邊抱著他的手卻絲毫不松,她哭得背過了氣,斷斷續續哽咽著說了些什麽,根本聽不清,可是仍然徒勞的想解釋什麽。

這時,只聽見雷允澤沈沈的聲音:“爸,我自己做的事,我會負責的。”

“負責?”雷少功的聲音陡然揚了八分,已然是暴怒:“你拿什麽負責?你怎麽跟溫家解釋?你們結婚的時候,多少人張眼看著,你不要臉,我雷少功還要臉!你別跟我說你想離婚,我第一個打死你這個不孝的逆子!孽障!畜生!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我沒你這個兒子!”

雷允澤跪在地上,那雙眼睛已經被不斷流下的血液浸得睜不開了,頭上的疼痛漸漸轉化為惡心,眼前漸漸開始發黑,世界都變成模糊的一片。可是在那一團猩紅的模糊中,他依然能看到她在努力的沖她眨眼,比手勢,讓他離開……

他混沌中似乎點了點頭,然後緩慢的撐起身,連走帶摔,搖搖擺擺的出了書房。他還沒走出雷家大門就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在傭人的大呼小叫中,似乎有人撥打了120,世界變成一片混沌,可是他很安心,有一種欣喜,似乎超越了頭部的疼痛,讓他覺得安心……

原來她,也會為他,奮不顧身。

八十九、又愛又恨&訂婚(全

“二哥,你遜不遜?爬個墻都慢吞吞……啊,老頭!”

話音未落,墻根那邊已傳來“竹蓀炒肉”的劈啪聲,就聽見紹謙在那邊跳腳邊叫喚,竹竿落在身上的清脆響聲。

雷允澤撇撇嘴,隨手抽出本英語書,將書包甩到肩後,一手搭著,一手捧書,念念有詞:“fool,foolish……”

直到跨過老宅的門檻,才佯裝剛看見老頭和紹謙:“啊?紹謙,你又惹爸生氣了?”

雷少功扔了竹竿,指著葉紹謙:“不爭氣的東西,你要有你二哥一半懂事,我也就省心了!”

紹謙不屑的哼了聲,轉臉鄙視的瞪了他一眼。雷允澤只作不知,假惺惺的低頭念英文,走過他身邊時,還刻意調侃他:“紹謙,你知道foolish什麽意思嗎?”

不學無術如葉紹謙,自然是鳥語認得他,他不認得鳥語。

十七歲那年,他們從北戴河夜游回來,一幫人喝了啤酒,半夜裏偷偷打電話給秦書蘭的秘書,淩晨三點鐘,吳秘書腫著兩眼把秦書蘭那輛車牌號為京AG6XXX的奧迪開了出來,將大小魔星給捉上了車。

邊開車還邊哆嗦:“我的小祖宗啊,要是讓秦委員知道了,八成把我發配到大西北去。”

葉紹謙滿不在乎的說:“支援西北建設有什麽不好?帶上你媳婦一塊,天蒼蒼野茫茫的,幹什麽保準都沒人知道。”

雷允澤就笑了:“你還知道‘天蒼蒼野茫茫’……”說著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來,他也是剛學會不久,算不得上癮,只是朋友們聚在一起,就自己不抽,有點奇怪。尤其是茫然迷惑的時候,那甘冽入肺的滋味,還是很容易叫人清醒的。

葉紹謙一眼就看到了,伸了個手心過去。雷允澤瞄他一眼:“你什麽時候學會的?”

葉紹謙理也不理他,徑自奪過一根說:“現在不就學會了嘛。”

打火機蹭的一聲,在車廂裏點燃一簇幽藍的火苗,他把煙頭對上去,然後深深吸一口,清冽的味道,直入心肺。紹謙急躁的直勾手:“過來點,過來點。”

他把煙取下來,兩個大男孩在後車座上對著煙頭把另一支也點燃,葉紹謙迫不及待的放進嘴裏猛吸了一口,就和大多數初次吸煙的人一樣,被嗆了個半死。

吳秘書一聞到煙草味,又哭喪起來:“我的小祖宗啊,我求求你們別抽了。趕快,趕快把窗子打開透透氣。秦委員最討厭人在車裏抽煙,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給秦委員開車這麽些年,連煙都給戒了,你們倒好,小小年紀的……唉,這要是天亮了叫秦委員聞出個什麽不對勁來,我可就完了啊……”

雷允澤和葉紹謙靠在椅背裏哈哈大笑著,完全不理會崩潰邊緣的吳秘書,一根接著一根,抽掉了小半包。一路上,紹謙也從最初嗆得狼狽,到嫻熟起來,盡管開著車窗,整個車廂裏還是煙霧繚繞。

一到了門崗,兩個人就趴在座位上,開始拼命的扇風,企圖把煙味扇出去,吳秘書急得手忙腳亂:“要不噴點香水吧……不行,秦委員最討厭香水味道……”

趁著吳秘書抓頭發自虐的時候,兩人早已偷偷的溜下了車,開著車邊上仍然啰嗦不停的吳秘書,相視一笑。

雷允澤指了指他身上:“你衣服都被煙味熏透了,不怕老頭找你麻煩?”

葉紹謙不屑的回了他一眼:“你不也是?你還是老頭眼裏的乖寶寶呢。”

“哈哈……”淩晨裏靜悄悄的,就聽見兩人開懷的大笑。

二十二歲那年,他和世交溫家的千金溫梓言一道去法國留學,紹謙早就為了躲開老頭,住到外面去了。這麽多年,老頭大約也放棄了約束紹謙,直接任他在外面自生自滅了。其實他也想自己闖闖試試,而不是一直活在雷家的蔭庇下。

二十四歲那年,他自作主張放棄了法國的學位,獨自回到國內,開始發展事業。起初的那半年,老頭和他賭氣,從頭至尾沒有以雷家身份給過他半點支援,他在商場的摸爬滾打中,也漸漸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市儈圓滑和唯利是圖。直到一年後,連老頭都不得不承認,他的事業已經完全脫離了雷家的關系。

二十六歲,是他做出畢生最重要的決定的一年。他毅然離開出生地北京,將生意重心全都移到上海和江浙沿海。

離開前夜,紹謙找到他,說:“二哥,我跟你一起走。”他摸了摸鼻子,頭一回露出靦腆的表情:“我沒你那麽大本事,不過我也想自己去闖一闖。”

離開盤綜錯雜的關系網,離開所有事業的基礎,在陌生且排外的上海,開辟一片屬於自己的新天地,做起來永遠比說起來要困難得多。他也不記得到底陪了多少笑臉,被灌了多少酒,從昔日趾高氣昂的雷二公子變成隨意可以對政府官員阿諛奉承的商人嘴臉,即使再厭惡,也要彎著腰,卑躬屈膝的把錢送上去,這就是“生意”。

二十六歲,也是他遇到一生中最無可奈何的劫難的一年。公司業務擴展,需要招進大量新的人材,首當其沖就是他的秘書崗位。他見過太多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心做著飛上枝頭的美夢,卻不懂得務實的女秘書,在他這個年齡,正是年輕氣盛、事業蒸蒸日上的拼搏階段,需要的也都是和他一樣為了工作廢寢忘食的“拼命三郎”,然而哪有女人會真的為了事業放棄所有時間呢?就是公司資歷最老的員工,時不時也要修個假與男友出國度假。

然而他真的就遇上了這麽一個不懂得休息的女人。她長得並不算艷麗出挑,頂多就是清秀可人,長得小小的,臉也是小小的,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就是這具小小的身體,仿佛有取之不竭的能量,無論他布置多少任務給她,她總能在規定時限之前完成。不可否認,在那些年為了金錢名利這些虛名奮鬥的時候,她在身邊,起了功不可沒的作用。所以,林秋走後,他毫不猶豫的提拔了她跟在自己身邊。他需要這樣一個人,平常總是普普通通的,根本就不會引起人註意,然而事情交到她手上,總可以放心,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候,會給你一些意想不到的驚艷。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平凡,刻板,忙碌,他甚至很少有機會看清她的面貌,因為她總是在低頭做事。可是他記得她,那個在停車場有露水之緣的女人,平心而論,那一天的她,是令他心動的,青澀到令人憐惜的反應,楚楚可憐的眼淚,就像只破碎的洋娃娃,讓人想要好好的捧在手心疼護。所以後來的那麽長時間,他幾乎以為自己是記錯了,這麽大的差別,怎麽可能是一個人。他的首席秘書,幾乎是臺永遠不會出錯的隨身電腦,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幫助,也從不會露出類似楚楚可憐的表情。那之後相處的四年裏,他再沒有見過她的眼淚。

有一次在酒吧喝得迷醉,紹謙問他:“二哥,你快三十了,大媽天天這麽在你耳邊念叨,你就受得住啊?”

他瞇著眼眸望進琥珀色酒液,並不作答。葉紹謙便壯了膽子,湊近他嘻嘻笑著:“什麽時候給我找個二嫂回來啊?”

酒液滑下喉嚨,他漫不經心的說:“歐陽莎莎的電影首映,你去不去?”

葉紹謙撓了撓頭發:“我是問二嫂,你別竟跟我扯那種貨色好不好?之前不是聽說大媽給你相了溫家那個千金,你們還一起留學的,會是她嗎?”

縱然紹謙一臉八卦的表情並不像認真,但他還是沈下了嘴角。

會是她嗎?連他自己也不確定。如果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那麽,到了年齡,就是她了吧。不知為何,腦海裏會倏的閃現另一道身影,她瘦瘦小小的,她總是低著頭一個人在做事,她平時不愛說話但是幫他打發走那些“上門女朋友”的時候可叫一個伶牙俐齒,她落淚的時候楚楚可憐像個破碎的洋娃娃,她……

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怎麽可能會是她?雷家的媳婦……和她壓根沾不上邊吧。

於是扯開話題:“你呢?聽說你最近收心了,真是反常啊,連老頭都忍不住問我了。”

“嗨,老頭那是沒事找事。”葉紹謙煩悶的灌了口酒,忽而擡起眸子,帶著幾分認真問他:“二哥,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人,對她愛也不是,恨也不是……不對,是又愛又恨,反正又想把她按在懷裏親個夠,有時候又恨不得直接掐死她算了。”

雷允澤幽深的眸子瞇著,靜靜的聽他說完,然後靜靜的打量他,氣氛一時沈靜,連葉紹謙都不由的緊張了起來。半晌,卻見他不顧形象的大笑起來,笑到酣暢時,甚至拍得桌子啪啪直響。

“很好笑麽……?”葉三臉都紅了,雖然光線很暗沒人看得清。

雷允澤一本正經的搖了搖頭:“不好笑。”說完自己又忍不住摸著肚子笑了起來,“哈哈,一點都不好笑,真的,我就是壓根沒聽懂……哈哈,紹謙,你說什麽叫又愛又恨,又是親又是掐的,你最近結交的都是些文藝小青年吧?”

葉紹謙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悶悶說:“算了,估計是我自個中邪了。”

雷允澤忍著笑,還是有些好奇的。從小最不拘最要強的紹謙,也有心甘情願吃鱉的時候,該不會真跟外面流傳的一樣,葉三公子被女人收服了吧?他覺得不太可能,論身份和品貌能與紹謙匹配的,京裏面一共才數出那麽幾家,每回家族聚會看紹謙那臉色,就知道不感冒。應該……不是為了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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