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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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帶著幾分捉弄紹謙的意思,然他的確不太懂,什麽叫又愛又恨,又想按在懷裏親個夠,又恨不得直接掐死她的感受。直到……看見她挽著紹謙的手,出現在自己面前……

原來這世上真有這麽一個人,是讓你愛得失去自己,又恨得牙癢癢的。

原來竟是她。

往事如同洪水逆流而上,呼嘯洶湧著摧毀堤畔的礁石,那些年,那些年少輕狂歲月,和後來漸漸迷失的心,都好像隔了很遠很遠。他從迷茫歲月走來,直到遇見她,終於明白這一生,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可是她離得好遠,抓不住,他一直拼命的伸出手去,可怎麽也抓不住。疲倦之極,睡意湧上來,有纖纖素手撥開他的額發,露出俊朗的額頭,他本能的抽出手緊緊抓住,那只手好像僵了一下,然後就柔軟順從的任她捏著。

朦朧間只聽輕輕的嘆息:“允澤,我愛你。”無可奈何的溫婉,聲音低低的,仿佛是他最熟悉的聲音。幾乎是下意識的,臉偏向溫軟的素手,所有的疼痛都走遠了,如同回到嬰兒時母親最溫暖的懷抱,舒適而安心,他在陷入最深最沈的睡眠時,終於啟唇,喃喃說了一句:“小北,我愛你。”

然後,是沈沈的黑暗。

周邊一直有淡淡的嘈雜,若有似無,似乎有人小聲說話:“血止住了,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病人心跳穩定,脈搏逐漸恢覆正常。”

……

醫院的早晨,一直都是在濃重的藥水味和小護士忙碌的查房裏度過。雷允澤擰了擰眉,盡管頭上被包了厚厚一層紗布,但那五官依然傲人英挺,只是眉宇間那不可磨滅的冷漠,連睡夢中都不曾消去,仿佛天生拒人與千裏之外。

蕭媛靜靜的坐在窗前,身上還穿著昨晚趕夜班飛機的衣服,眼底也略顯熬夜的憔悴。身為大明星的她,很少有這麽不修邊幅的時候。然而她還是慶幸的,她不敢說自己是雷二少這麽多女伴裏最漂亮的一個,但絕對夠得上精明。一察覺到他突然離滬赴京,就立刻找了北京方面的私家偵探著手調查,這才在他受傷入院的第一時間趕了過來。連他的新婚妻子此刻都還在飛機上呢,如果他醒來第一眼看到是她,那麽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應該又進一步了。而且,昨晚,她還聽到一個也許非常重要的情報。當她的手想要撩開他被血凝住的額發時,他忽然握住了她,唇貼著她的手背,低聲說了一句話。小北……小北是誰?他的女伴之一嗎?看來她的對手還不止溫梓言一個,無論是誰,她總有辦法查清楚的。

手底下的胳膊動了動,蕭媛一怔,望向漸漸睜開的那雙眼睛,那裏面從最初的欣喜,到怔楞,到漸漸清明,最後變得一片冰冷。

忍著那斥骨的寒冷,她遞上一杯溫水:“渴了吧,喝點水。”

她殷勤的去扶他起來,手還沒挨著他,就被冷冷一眼凍住,他自己伸出手接過杯子去,望了望窗外,問她:“……你怎麽在這?”

蕭媛笑容有絲牽強:“正好到北京來拍個廣告,哪知道這麽巧就碰上你受傷,我一聽說就連夜趕來了。”

他把她的話簡短的過了一遍,又問:“你昨晚就過來了?那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其他什麽人?”

“其他人?”蕭媛明知故問,裝模作樣的想了一會,才說:“放心,我一直等到你家的傭人走了之後才進來的,不會被其他人看到。”

“傭人……?”他眼裏掠過一絲失望,昨晚昏迷時明明感到有個人在撫開他的額發,在他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句話。他不死心,仍是問:“除了傭人呢?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直頭發瘦瘦小小的女人?”

直頭發……瘦瘦小小……?原來他喜歡這一類型的。

蕭媛若有所思的瞥了眼自己如瀑般批下來的直發,把心一橫,索性直接問:“你想問的是不是一個叫小北的女人?”

倒沒察覺她話裏的試探意味,只急著問:“她來過?”

蕭媛的唇角浮上一絲無奈的微笑:“不,不是。昨晚你昏迷的時候,一直拉著我的手,叫她的名字。”

他臉上剛剛浮現出的一點點松緩表情,瞬間如剝落般一片片碎開,望著那被他當作替身抓了一整晚的女人,渾身散發出森冷而危險的氣息:“那……我有沒有說什麽?”

蕭媛那招牌式的絕美笑容一閃而逝,輕而淺的吐字:“你說……小北,我恨你。”

他的眸光一瞬間變得迷惑……原來,他竟是這樣對她說的。又或者理所當然,因為兩天前的夜裏,當她殘忍的說出非紹謙不嫁時,他也是這麽說的。是啊,自己是那麽恨她,手撫在她頸上柔膩的肌膚,就恨不得五指並立,一把扼下去。只要她死了才好,只有她從這世上消失了,他才不會這麽痛……

走廊上傳來紛沓的腳步聲,這一層都是高幹病房,等閑不給人入住,昨晚更是只有他一個急救病人。那麽來人只會是來看他的。

算算時間,溫梓言的飛機也差不多到了。蕭媛站起來,戴好墨鏡鴨舌帽,又在他削瘦的側臉上親了一口,才說:“那我就不多待了,免得影響你和夫人感情。”

她挑起眉梢笑了笑,走得毫無留戀。時間如同掐得剛剛好,蕭媛前腳才離開,溫梓言後腳已經踏入病房。

“Vincent……”

因為匆忙,她連妝都沒化,只在居家服外面套了間風衣外套。見他頭上裹了層層紗布,頓時眼淚盈盈:“他們說你受傷了,怎麽會這樣……你不是參加婚禮嗎?”

雷允澤的心情還因蕭媛那一番話煩悶著,也無暇應付溫梓言,指了指病房的賓客沙發說:“我有點乏了,想休息下。你還沒回去過吧?要不先回你家,或者上我家看看爸媽也好。”

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裏轉了幾圈,終是忍住了沒有落下來。溫梓言一大清早坐了六點的飛機趕來,沒想他不僅不呈請,還冷淡的送客,便料到其中恐有曲折。

一雙溫軟的手留戀的握著他的,語聲淒哀:“那……我先走了啊,你要有什麽事,就打給我。”

“嗯。”他不耐煩的抽出自己的手,臉向枕頭裏一側,已經閉上了眼。

溫梓言剛離開病房,傅玄櫟和溫辛已經聞訊趕來了,見自己女兒沒在裏面陪著,反而失落的出來了,不由問:“梓言,這是怎麽了?見到允澤了嗎,他怎麽樣?”

溫梓言擡起眼皮,眼中蓄著的淚已經不見,平靜的說:“他睡了,不想被人打擾。”

“你大老遠飛過來,他就不跟你說說話?”傅玄櫟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算了,媽,他傷著了腦袋,話說多了要犯惡心。”

傅玄櫟抓過女兒的手,壓低聲音說:“允澤最近對你怎麽樣?上回的事,你們回上海以後,他有沒有再提?”

溫梓言看了眼溫辛,說:“大哥辦事,您還能不放心嗎?”斷了斷又皺起眉毛,欲言又止:“他倒是沒為難我,也沒再找過那姓夏的女的,只不過身邊的女人也沒斷過,好像跟我置氣似的,找的一個比一個能折騰,成天見報上電視的,存心想氣死我。”

傅玄櫟搖頭嘆息:“你呀,就是個沈不住氣的性子。那些個夭蛾子,能成的了氣候嗎?你跟她們置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只要你一天還是這雷夫人,她們再怎麽鬧騰也翻不過你。”想了想又說:“不過這雷二也太過分了,他娶的是別人也就算了,對梓言也這樣,他是想給我們溫家下馬威嗎?看來過幾天要抽空帶你上親家拜訪一趟。”

“媽……”溫梓言弱弱的拉了母親一把,傅玄櫟撫開她的手,又看向溫辛:“雷二出事,咱們做親家的也不能不表示表示,你留下來,等他醒了,就幫我把這些補品送進去,順便,跟他好好聊聊,開導他一下。”

溫辛臉上沒啥表情,只當是默認了。這番被母親硬從牌桌上拖下來探病,又不得不留在醫院裏。溫梓言也看向他,說:“大哥,剛才你們上來時,有沒見到一個打扮得很古怪的女的?在醫院裏還戴個鴨舌帽和墨鏡的……我總覺得眼熟……”

溫辛連想都不想,脫口而出:“來這層的女的,除了雷二的女人還能是什麽?”

傅玄櫟瞪了他一眼,這麽大人了就沒個正經,溫梓言倒不在乎,只拉著溫辛的胳膊撒嬌:“好哥哥,幫我查查那個女人是誰嘛,我一定在哪見過她,我不會記錯的。”

溫辛無奈的看著自己這唯一的妹妹,小時候她那麽小,就總是跟在哥哥們後面跑,那時候單純得令每個人都想要疼惜的好妹妹,一點點被孤獨的婚姻蠶食,變得越來越不像她。也許這一場婚姻,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



雷二不過是額頭上的傷,倒是在醫院躺了數天,每天溫家的一大口子,他散落在北京的女朋友們,還有戴家、陸家大大小小的狐朋狗友們,上門探望的倒是絡繹不絕。

秦書蘭從外地視察回來,就立刻趕來了醫院,看著他纏滿紗布的額頭,一個勁的嘆息:“你說這都是造的什麽孽啊?天底下女人這麽多,你們兄弟倆怎麽就看上了同一個?”

想了想又狠下心:“你就該挨這一下,沒人打醒你你就還鬼迷心竅。這下連親家母都瞧出端倪來了,你要真是為小北好,就清醒清醒放手吧,你給他惹溫家這麽大一個敵人,你有能力保護她嗎?”

他只是不說話。這些道理,有多少人跟他說過,連他自己也是明白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若是能收放自如控制住自己的心,那便不是愛了,和他以前那些個女伴有什麽區別?他要的,不過是這一個而已,卻偏偏不能。

紹謙和小北的訂婚宴在緊鑼密鼓的籌辦著,一直都是瞞著雷二的。又或者他早有察覺,不過尋個借口,更加鴕鳥的躲在醫院罷了。

這幾日來葉紹謙的病情穩定許多,人也精神起來,常常能出院走動,賓客名單什麽都是他在幫忙確認。雷家本來親友諸多,但臨時又鬧出雷二這一茬子,老爺子沒甚心情操辦,只揮揮手:“隨你們鬧去吧。”便一直是秦書蘭在拿主意,夏小北親自張羅。倒是托了先前幫雷允澤籌辦婚禮的福,這次再準備起來也是駕輕就熟,不會臨時抱佛腳了。

秦書蘭主張從簡,夏小北也認為不宜鋪張,不過是個訂婚宴,走個形式罷了。西式的禮儀,倒是地點選的別具匠心,設在溫家新落成的溫泉山莊裏,雷家的賓客都是自然身份不凡,等於免費幫溫辛這溫泉度假山莊在達官貴人裏宣傳了,在這方面兩家一拍即合,等於默認了先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夏小北一直記得那天的所有情形,像是無聲電影般,默默的拉長,延伸,仿佛要幸福一輩子。秦書蘭派人把夏爸爸夏媽媽從江南小鎮接到了北京,望著白紗披肩的夏小北,夏媽媽幾乎流出欣喜的淚水。兩邊親家見過面,夏爸爸才知對方是這樣高攀不起的家庭,為夏小北驕傲的同時,也握住了女兒的手:“好孩子,你的選擇,爸爸不會幹涉。但爸爸只有一點,你一定要幸福。”

她眼中含淚,默默點頭,什麽也說不出。如果爸爸知道紹謙的病,也許就不會這麽說了吧。也許是女兒對不起你們,可是這一刻,我真的很幸福。

訂婚宴上,雷少功並未出席,雖然美中不足,但有秦書蘭坐鎮,也是氣派非同凡響。雷允澤因為頭上傷口未覆原,仍是沒有出現。滿場賓客近百人,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兩個活潑伶俐的男孩女孩推著蛋糕車走了出來。白紗,紅毯,綠茵,香檳……沖天的禮炮打響,伴隨著無數白鴿撲簌著翅膀飛散,禮儀的樂隊奏響幸福的樂章,在那映成光圈的水晶杯中,香檳的泡沫奔騰而下。

“有請新人交換戒指!”

小男孩和小女孩分別捧著一只打開的首飾盒,那裏面的戒指她是熟悉的,她一直戴著,昨晚才從手指上褪下來的。雖然紹謙之前說過要再訂一對,可是她執拗的說不要:“這是你求婚時送我的戒指,我一輩子都記得。”

他其實送過她不少名貴的禮物,就連她逛商場一時興起要買的戒指,他也會毫不猶豫的買下來送她。不是不喜歡這些虛榮的東西,只是太好的,她從來都抓不住,他給的越多,她便越惶恐,因為失去的那一天到來時,她怕自己無法承受。

他再一次,捏起那枚璀璨奪目的粉鉆戒指,以一種鄭重而神聖的方式,為她將戒指套上右手中指。不知誰說過,人的手指連接著心脈,將結婚戒指錮在手指上,意在表示兩人從此心心相連。我用一枚小小的指環將你套牢,向天發誓:從此你將只屬於我,而我,也將只屬於你。

他微微笑著的臉上,一雙璀璨星眸耀眼奪目,閃閃映著她白紗羞澀的模樣。從第一眼見他,便知他有一雙招人的桃花眼,如今更是從中望見一片蔚蔚花海,絢爛漸欲迷人眼。

那天的他,白色禮服,風流倜儻,便如故事裏的白馬王子,真真向她走來,居高臨下伸出一只無數少女渴求的手。她毫不猶豫的抓住了,在眾人艷羨的眼光中,與他忘我相擁,共舞一曲。

彼時,她被滿滿的幸福充溢,早已沈醉其中。很多年後再憶起,那歌舞升平的場面仍會叫她感動得落淚。那時,他舞得神采飛揚,大手緊緊扣在她腰間,舞步嫻熟穩重,帶著不會跳舞的她,竟也翩躚如蝶,成為全場的目光焦點。她為自己的未婚夫如此優秀而感到驕傲,更為他今日格外好的氣色而欣慰,安慰著自己:對啊,紹謙精神這麽好,怎麽會有事呢?

卻不知,有一種光芒,在綻放時就已耗盡了畢生的心力,才能展現給世人最驚嘆的一面。譬如曇花一現,又或者煙花易冷,所謂絢爛,亦不過是朝華一瞬。

九十、一天(全)小甜蜜

紹謙,其實這兩個字都是很輕的舌音,像春天裏的風,溫柔而溫暖。他是吹進她荒蕪的心裏唯一的一縷輕風。

訂婚宴之後,夏小北就和葉紹謙收拾行李,準備赴美國接受手術。他們的行程是先經過上海,停留一天,再從浦東機場飛紐約。

辦好出院手續,夏小北正在家裏幫葉紹謙收拾行李,突然電話響起來,夏小北騰不出手來,於是叫:“紹謙,接電話。”

他應著,在沙發上拿起聽筒,那邊不知說了什麽,他的目光忽然轉過來,看著小北,溫柔而深邃。

夏小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仔細整理衣物。過了一會,他掛斷電話,說:“爸祝我們一路順風。”

雷老爺子……她怔怔的想,自從那次在書房之後,就再沒見過他了。

飛機在次日的中午準時起飛。

雷允澤靠在軟枕上,手裏緊緊握著一只手機。身旁,溫梓言默默的為他削著蘋果。

“Vincent,要不還是出院回家養著吧,我看這醫院的東西是樣樣不順眼。”她也不知道這平日裏最挑剔的雷二公子怎麽就偏偏喜歡在醫院待著,那些花癡的小護士們成天往這裏偷看,她看得心裏都煩。

雷允澤不理睬她,仍兀自盯著早就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溫梓言好奇:“怎麽了?一整個下午就盯著個手機,有什麽好看的?”

他終是收起手機,望了她一眼:“你幫我辦出院吧。”

“啊?”她放下蘋果,突然之間似乎沒理解他的意思,過了一會才說:“好,我明早就來接你出院。”

他說:“現在。”

溫梓言又怔了一下,卻再沒說什麽,默默的站起來走了出去。

病房裏又重新安靜下來,他將手機拿出來,輕輕一劃,那屏幕又亮起,是一條短信。

“紹謙:二哥,我和小北今天中午十一點四十分的飛機到上海。”

發送時間:九點零五分。而手機上方的系統時鐘顯示:2:00PM。

頭上的傷口好像又疼起來,醫生說縫了針偶爾還會疼痛,已經開了止痛劑給他,但他一直沒用。有些傷口讓它一直疼著,才能提醒自己,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老頭這次下手這麽狠,也無非是要給他教訓。

他記住了。所以再疼,他也要忍住。等到拆線的時候,希望能把疼痛伴著她一起剔除。



自那日訂婚宴後,夏小北有很久沒看見紹謙再發病了。今天在機場,他也十分精神,與秦書蘭告別時一直笑嘻嘻的,就像只是去遠途旅行。

上了飛機他就說困了,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旅程並不長,兩個小時,夏小北想讓他休息一會也好。她向空姐要了條毛毯,為他輕輕蓋上。他並未察覺,似乎很快已進入睡夢中,他的頭歪向另一邊,眉頭輕蹙,不太安穩的樣子。頭等艙裏,空間寬敞,乘客也不太多,夏小北環視四周,輕手輕腳的扳過他的腦袋,將他放在自己肩上。又坐直了些,好讓他靠得舒服。

這一過程並沒有驚醒他,夏小北終於覺得滿意,也將椅背向後調了調,閉上眼睛假寐。正當她疲意上湧將要睡著的時候,身旁的人輕輕動了。下一秒,她的手便被人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心冰涼,似乎浸滿了冷汗,那份觸感令她心驚肉跳。她其實已經清醒過來,只是偏偏不動,亦不睜眼,過了一會兒,似乎葉紹謙以為她真的已經熟睡,就緩緩取下身上毛毯,蓋在她身上,又輕輕站起來,似乎在行李架上翻找什麽。

他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身體一直在顫抖,連呼吸都起伏不定。夏小北想到他剛才冰涼的手心,下意識就猜到他一定又是發病了。從上飛機開始他的臉色就不太好,卻只裝做疲倦入睡,直到確定她睡著了,才悄悄起來吃藥。聽著他極力壓抑的呼吸,她只覺得心如刀割,她突然睜開眼睛,拉住他微涼的手,葉紹謙反倒似乎被嚇了一跳,楞了楞,聲音有些低啞:“我吵醒你了……?”

她微笑,站起來,搖搖頭說:“沒有。你要找什麽,我幫你。”

他抿著唇沒說話。

夏小北越過他,從行李箱裏取出止疼片遞給他:“是找這個吧?”

他默默接過藥片就要直接吞下去,夏小北拉住他:“等等。”又問空姐要了杯水,扶著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

葉紹謙沒有接水杯,眼神黯了黯,又重新微笑起來,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

“你餵我喝吧。”

她一怔,看見他無奈而又溫情的笑容就明白過來了,下一刻,他已經略帶撒嬌的語氣說:“沒辦法,我看不見。”

心口就像有細密的一排小針,無聲無息地紮上去,疼得發緊。夏小北咬著唇,端著杯子的手輕輕一抖。明明知道,失去視力也是並發癥中的一種,可是有很久沒見過他發病了,也許他只是瞞著她,偽裝得很好,可是親眼見著他這樣痛苦,仍舊讓人忍不住壓抑地喘息。又或許,更多的不是壓抑,而是疼痛。

她定了定神,看著那雙依舊烏黑幽深的眼眸,將杯子默默舉至他的唇邊。

葉紹謙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將藥片吞下。

她握緊了他的手,倒是葉紹謙反過來安慰她:“沒事的,過一下就會好了。”語調仍是輕松,仿佛不以為意。

夏小北把杯子還給空姐,沒有說話,默默扯下自己身上的毛毯,又蓋回他身上。

葉紹謙也不再推舉,拉住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握,機艙內拉上了簾子,昏暗的光線照在那張俊美的臉上,五官輪廓有些晦暗不明。空姐遠遠瞧見這對情侶正以親密的姿勢對視,也十分識趣的退回去。

他說:“別怕。”雖然一直握著她的手,終究還是不勝藥力睡了過去。

夏小北不敢動,一直執著的看著他,生怕他在自己眼前就這麽消失了。直到飛機降落他才醒來,睡了一覺精神倒是好了許多。

機場外早有專車等候,他一手拉著她,問:“待會有什麽安排?你應該有朋友要見吧?”

夏小北說:“已經提前打給藍珈了,走之前想和她敘敘舊。”

葉紹謙體貼的為她系好圍巾,說:“那今晚就放你自由活動,什麽時候結束了打給我,我讓司機去接你。明天你可要陪我一整天。”

“嗯。”他們只在上海停留一天,這短短時間,他倒是安排得滿檔。

助理幫夏小北把行李搬上車,就先送她到藍珈那裏,葉紹謙在她額頭上吻了吻,才放開她:“晚上在你那兒還是我那兒過夜?”

她紅了紅臉,說:“我想回家看看。”指的是她租住的那間小房子,雖然是八十年代的老舊住宅了,但總歸住了四年,十分有感情了。

他說:“好,那晚上我在那邊等你。”

和葉紹謙告別後,在約定的咖啡廳見到藍珈。她還是那麽漂亮,GUCCI的覆古花紋大披肩圍在她肩上,說不出的風流雅韻。下午的店裏只有幾桌客人,她就在靠窗的最佳位置,懶懶倚著。

夏小北剛坐下,她就推過來一杯新鮮咖啡:“嘗嘗吧,我自己煮的。”

夏小北訝異的揚了揚眉,放在唇邊抿了一口,問:“你什麽時候有這個閑情逸致了?”

藍珈的一顰一笑都是溫情:“我戒酒了,改喝咖啡了。”

為了某個男人嗎?愛情的力量還真是偉大。

夏小北淡淡笑著,聽藍珈向她訴說這間咖啡廳的種種,從設計到裝修再到咖啡豆的挑選,全是她一手操辦。原來她是這家咖啡廳的老板。她說自己只不過出了小部分資金,大半都是梁凱利出資的,她把大部分時光都投入到這家咖啡店裏,夏小北不知這是不是她所愛好的,但至少那個男人心裏會好受一點。在他不能陪伴她的時候,他自以為是的給她找了點閑情雅致來做,於是藍珈也就順從的守著這家咖啡店,一門心思做他想讓她做的事。

張愛玲曾經在送給胡蘭成的照片背面寫道:在你面前我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我的心裏是喜歡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孤絕,高傲如愛玲,因了愛情,亦如平常女子一般,將一顆心低到塵埃裏,那麽獨立如藍珈,又怎能免俗呢?

夏小北知道對她,勸已是沒用,只好祝福她,希望這樣的愛情真能在塵埃裏開花結果。

藍珈倒是很看得開,還興沖沖的和她說,準備春天後再買套房,並且相中了寰宇在陸家嘴的新盤,央夏小北有空找雷二提一提,希望能拿個內部折扣。

夏小北只是一笑而過,關於雷允澤,關於地產行業的種種,都像是只屬於前世的她,那般遙遠。

藍珈留她下來一起用晚餐,她顧念紹謙在飛機上剛發作,眼睛或許還沒完全恢覆,仍是著急的要回家。

出了咖啡廳,她打給紹謙,他像是十分意外:“這麽快就好了?”

她笑著說:“那麽我再找個男同事敘敘舊好了。”

他也笑:“敘舊完了記得打給我,讓我去埋單。”

兩人碎碎調侃了一陣,葉紹謙說:“你在哪裏,我叫黃助理去接你。”

她報了地名,沒多久,就看見他的那輛邁巴赫了。從駕駛艙走下來的卻不是他,他現在的情況當然不可能自己開車。黃助理恭恭敬敬的為她拉開後車廂的門,說:“夏小姐,上車吧。”

她坐進去,忍不住問:“紹謙呢?”

黃助理一邊打方向盤,一邊簡短的回答:“少爺在家裏等您。”

問了等於沒問,於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久違的城市,其實和北京並沒有太多差別,都是三千繁華,背後的疾苦無人知,但又的確有些不同,好象是血液裏滲出來的那種風骨,一個像三伏天揮汗如雨的大老爺們,一個像煙雨天拈著手絹的旗袍女子。

黃助理把車開到夏小北熟悉的社區門口就停住,說:“少爺還有些事交給我辦,您就在這下吧。”

以往每次都是開到樓下的。不過她也沒多問,道了謝就下車了。離開了三個月還是很想念這裏,如今那些狹窄的道路,幽深的門洞還有墻根上辦證的模糊號碼,都散發著熟悉的氣息,這樣一路步行也好。這裏的確是太老了,社區裏的路燈十有八九都是壞的,一到傍晚就是黑漆漆一片,好在她走了四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可是轉過彎時,她卻楞住了。

一整片跳躍的燭光將眼前的黑暗完全照亮,她確認自己沒有走錯,這是她的家,可是……可是這眼前上千支蠟燭是?

在那一片橙黃的燭光中,有個男人緩緩站起,向她走來,在離她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停下來,時光仿佛倒流,回溯到記憶裏的那一天海灘,他在燭光映襯下靦腆的笑,朝她張開雙臂。

他的聲音濃得發膩,在夜色間緩緩流轉:“喜歡的話,我每天在你家樓下擺。”

也不管這是不是狡猾的他事先就布置好的,也不管黃助理是不是他的同謀,夏小北什麽也顧不著想了,一個猛子撲上去,紮進他懷裏,聲音都有點發顫:“提前知道了多沒意思。”

他擡起她的臉,在她臉頰上揉了揉:“小東西,還挺矯情。”

她倚在他懷裏不說話,靜靜的看著那搖曳燭光。其實和海南那次不一樣的,他擺了更多,兩顆心,一顆中間是個“葉”字,另一個才是“北”字,兩顆心連在一起,晚風一吹,就歡快的跳動起來。

夏小北拉著他蹲下來,一瞬不瞬的盯著那燭光,問:“你一下飛機就來擺這個啦?”

他默默點頭。

“那我要是今晚不回來,說去你那呢?”

“那就等你明天回來了再擺。”他說得理所當然,“反正我答應了你,每天都在你家樓下擺的。”

每天……還有多少天呢?她有些惆悵的想。卻揚起臉,認真的說:“好啊,你答應我的,要說到做到。”

他呵呵笑起來,手指親昵的刮在她鼻子上,再一次叫她:“小東西。”他的臉色被跳躍的燭光映得忽明忽暗,寧靜的夜,而他為她點亮了一整片黑暗。他微微含笑,神色寧靜而安詳,夏小北仰著臉看他,極力的壓抑著眼底的淚水,那些彤紅的拉住,只有寸長,整整齊齊的排列在她眼前,那光芒不是很耀眼,每一只蠟燭頂端都只有小小的一團火焰,它們能照亮的範圍實在太小,可是無數燭光匯聚成一團,便將整片空地都映得暖如白晝。

她大大的如琉璃般的眸子裏,映滿了流離的燭光,如夢似幻。他給她的一直都像這些蠟燭一樣,雖然沒有煙花般耀眼的絢爛,也沒有夏日炙烤般的熱量,但這小小的不起眼的光芒,一直在溫暖著她的心,它們積年累月的匯聚起來,漸漸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讓她覺得良辰美景,便當如此。

她的眼底映滿了他為她精心準備的燭光,而他只是凝望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能給她的還有多少,但只要他還活著一天,就甘願傾盡一切為她,只想給她多一點,更多一點。

他擁她入懷,讓她的臉貼著他的心口的位置。他的眼裏噙著笑意,燭火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裏,那寫著“北”和“葉”的兩顆心交相輝映,燭火的跳動仿佛和他的心跳是同一頻率。

“小北,將來無論我在那裏,都會牢牢把你放在這裏。”他指了指心口位置,寓意深長。

翌日他親自在家裏下廚。原來昨天他預約下她的一整天,就是要她待在家裏品嘗他的手藝。從他病倒,就已經很久沒有親自下廚,上回在北京燒傷手的那次,仍叫夏小北心有餘悸。於是一直站在廚房裏要幫他打下手。

他知道她的顧慮,並不說出來,就由著她在廚房裏添倒忙。

葉紹謙做的是葉氏招牌牛排,黃助理不知道哪裏來的神通廣大,一天之內變出新鮮的日本神戶牛排來,如假包換,航空快遞拆封時都能看到幹冰揮發冒出來的冷氣。夏小北早就習慣了他這種作派,幫著鋪臺布,擺盤飾,葉大廚大功告成,一手托著一只盤子,從廚房“凱旋歸來”,夏小北殷勤的接過盤子,幫他解開圍裙。

她其實很喜歡葉紹謙穿圍裙的樣子,一點也不顯得娘氣,反而有種別樣的瀟灑風度。而葉紹謙做牛排簡直是一絕,將來就算他們離開上海找個小城市隱居,他也可以去西餐廳當大廚了。

她替他解開圍裙帶子的時候順勢抱住他的腰,葉紹謙覺得癢癢,躲了一下,就聽見她喃喃的聲音:“有些男人穿西裝打領帶上會談桌的時候最有味道,有些男人卻是穿圍裙的時候最好看。”

他站著不動任她抱著,笑聲悶悶的像從胸腔裏發出:“你是轉著彎埋汰我嗎?”

她使勁的搖搖頭,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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