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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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行諾言,好好的,照顧我一輩子。”

“嗯,”他的聲音輕輕的,那樣捉摸不定的,“我不會這麽快死的。”

他用一種極為輕松的語氣提到這個字,她卻渾身一震,挑起眉毛來瞪著他:“胡說什麽呢,什麽快慢的,你不會死,你根本不會死!戴維說了,你這個病沒有生命危險的,只要動手術……對,只要手術就能康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急切,搜光了腦袋去找戴維說過的最樂觀的話,葉紹謙笑了笑:“我知道,百分之四十的贏面嘛。我已經決定接受手術了,為了你,我也一定堅持活下來。”

他揉著她的發,仿佛說著一件不痛不癢的事,而不是攸關性命的手術。

“之前我一直猶豫不決,也許你要笑話我,但我真的是怕了。戴維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時,我就怕了,我不敢面對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的幾率,我想與其去賭一把,不如留著剩下的時間,好好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我怕你將來會後悔,所以自作主張把你推開,可是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麽頑固的女孩子,居然大老遠的追到北京來,你從停車場沖出來的時候,攔在我前頭,我看著你,我就知道我完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離開你了。後來在會所的掙紮也不過讓我自己更難堪,我喝了很多酒,跑到你住的地方,那時候我想的是,反正是一死,我不如自私點把我想要的占為己有。”

他把那些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話告訴她,用一種鄭重的眼神望著她:“也就是在那時,我才明白,我唯一想做的事,不過就是好好的守著你,跟你過一輩子。所以,我決定接受手術,不管結果如何,我希望我能給我們彼此一個希望。”

夏小北把臉緊緊的貼在他胸口上。這恐怕是她聽過這世上最為動聽的情話了!

因為愛你,所以願意為你一搏,以生命為賭註。



葉紹謙又留院觀察了幾天,夏小北每次去幫他拿藥,都是一整瓶一整瓶的,各種樣子的,他一次要吃掉十幾顆。藥物治療的過程極為辛苦,有時看到他蒼白的臉和隱忍的笑容,夏小北都為他捏把汗。於是天氣晴好的時候,就常常陪著他在醫院的綠地上走動。

這天剛打了針,葉紹謙整張臉都是灰的,樣子極為嚇人。每到這種時候,夏小北都恨不得能代替他受罪。

可是他就那麽看著她,吃力的笑了笑,沖她伸出手:“過來,站那麽遠幹嗎?”

她走近了,握住他冰涼的手,還是不說話。

葉紹謙微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隔好久才睜開眼睛,望著她說:“想吃你做的菜。”

夏小北楞了楞。其實住院這幾天,一直是警衛員把飯菜端來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秦書蘭吩咐。葷素搭配,菜色又精致,加了幾味中藥調理,可以說是最營養最科學的膳食了,還有食療的作用。不知他怎麽忽然想吃她做的菜。

仿佛猜出她想法,葉紹謙皺了皺鼻子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大媽每次都叫人在湯裏偷偷加熊膽,難喝死了。”說完孩子似的央她:“我不管,我就要喝你煲的湯。”

夏小北沒法子,只好在他睡著後去超市買菜。鮮活的鱸魚,散養土雞,還有煲湯的砂鍋,枸杞、白芷等藥材配料,全都買齊了,拎在手裏也有兩大袋子。

回到家中,廚房還是那天紹謙出事時留下的樣子,淩亂不堪,一只燒焦了的炒鍋扔在水池裏浸泡著。

夏小北看了一會,搖搖頭嘆了口氣,捋起袖子收拾起來。

她其實一直不擅廚藝,當初跟著夏媽媽學過蒸魚,但煲湯著實是第一次。只好去把筆記本拿到廚房來,一邊在百度上搜索食譜,一邊處理食材。鱸魚太新鮮,在塑料袋子裏還時不時蹦跶幾下,常常弄得她手忙腳亂。

她花了一個多小時耐心的殺魚,把內臟掏掉,處理幹凈,又把買回來的整只雞過水汌掉血沫,塞了蔥段姜片和中藥到腹中,口中念念有詞的:“大火煮沸,換小火,燜兩至三個小時……”正邊看邊做,客廳裏電話突然響了,她一慌,手裏處理著的整雞直接掉進鍋裏,濺出無數水花。

她也顧不得擦,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就沖出來接電話,因為她知道這時候打過來的只有紹謙。

果然,一接起來就聽見他低沈的笑聲:“做什麽呢,這麽久才接?”

她有點氣惱:“還不是你說要喝湯,明知道我不會煲湯的……”

他笑著說:“那你要感謝我給你這麽一個鍛煉的機會,將來才能做個好的賢妻良母。”

她無奈的說:“好吧,那未來賢妻夏小姐請問葉三少你喝湯要鹹一點的口味還是淡一點的?”

他很認真的想了想:“那就淡一點吧。”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有一種淡淡溫馨的感覺通過這跟細細的電話線傳過來,也許兩人都感覺到了,於是都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廚房裏似乎傳來咕咕的聲音,夏小北一下子跳起來:“我忘了火沒關!哎呀湯都要撲出來了……”

她順手就要擱電話,被葉紹謙叫住:“小北。”

“啊?”

“我想你了。”

非常簡單的四個字,她才不過離開醫院不到六個小時,但這樣一句話,卻讓隔著電話彼端的她,無緣無故的紅了臉。

她也不知道自己害羞個什麽勁,飛快的說了句:“我煲完湯就去看你。”便立刻掛了電話。

再回到廚房,砂鍋果然冒著大團大團的白霧,鍋蓋被水花頂的滋滋作響,她趕忙掀開來,冷不防被燙了手,捏著耳朵吸了半天氣。最後把火關小了,文火細心的慢熬著,拿了調羹一點點將浮沫撇去,第一次認真的做這樣一件事,內心卻是滿滿的幸福。

傍晚時分,她提著一只食盒和一個保溫桶去醫院看他。

行至病房門口時,忽然聽到裏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她想或許是有訪客到。紹謙的朋友,多半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也不敢怠慢,於是禮貌的房門上敲了敲。

紹謙沖她笑了笑,說:“你終於來了。”

“嗯。”她走進來,恰逢每天定時查房,戴維也在,旁邊還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孩子,高個子,穿一件鵝黃色的絨衫,下面是膝蓋以上的百褶裙,配上小牛皮的長靴,已經有了初春的意味。轉過頭來看她時,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打量著夏小北,卻沒有要自我介紹的意思。

夏小北也不便多問,只是眼神一瞄,就看見女孩手裏提著大飯店裏精致華美的餐盒,頓時黯淡了顏色,偷偷將保溫桶藏在了身後。

恰巧戴維也在觀察那餐盒,冷不丁問了句:“在昆侖訂的吧?”

女孩不無得意的點了點頭:“我特地跟那兒的主廚師傅預約的呢,加了好幾種名貴藥材,有鹿茸、人參……”

話音未落,就被戴維不客氣的笑聲打斷了:“嘖嘖,我也該補補了。反正葉三吃不著,別浪費,就孝敬哥哥我吧。”

女孩頓時委屈的看向葉紹謙:“三哥--”

葉紹謙始終微笑著:“戴維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大病初愈,虛不受補,哪能吃這些營養的東西。反正扔了也是浪費,就給他解解饞唄。”

連病人自己都這樣說,女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索性將那些餐盒全都扔進垃圾桶裏:“我丟了也不給他吃!哼!”倒是把一腔怒氣都撒在戴維頭上。

等女孩走遠了,夏小北撇了撇嘴,心想自己也是白忙活了,轉身就要將保溫桶也扔進垃圾桶裏。幸好葉紹謙眼尖,攔住了非要她拿過來給他看看是什麽。夏小北拗不過他,索性往他懷裏一扔:“反正沒你那個小姑娘的好啦。”

他倒是興致很高的打開來,雞湯的香氣頓時在病房裏溢開。一旁的戴維聞著竟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往保溫桶裏瞧了瞧說:“難怪你巴巴的把人家氣走,原來早就準備好了愛心雞湯。”

夏小北怔住了:“你是故意的?”

葉紹謙捧著雞湯,用發燙的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什麽故意不故意,她那湯一聞就知道裏面又是那些熊膽鹿茸的,我現在聞著就想吐。還是老婆你做得湯好喝。”

一旁戴維受不了他這個酸勁,嘖嘖的感嘆:“唉,你就刺激我這個光棍吧,將來病倒了都沒人煲湯的。”

夏小北有點不好意思:“我做了很多呢,還有蒸魚,一起吃吧。”

剛說完就被葉紹謙搶了過去:“不行,這是給我的,我一個人吃還不夠呢。”

夏小北無奈的看著他:“真的吃得完?”

葉紹謙篤定的點頭。

戴維止不住的搖頭:“真想叫你以前那些女朋友來看看,葉三公子護食的一面,跟小狗有什麽區別。”

夏小北瞠圓了眼睛:“噢……原來你的老相好都在北京啊。”

葉紹謙趕忙搖頭:“沒有,別聽他亂說。”緊接著一記警告的眼神。

戴維如若未聞,全當是報覆他日前要挾要吊銷他行醫執照的事了。

等戴維走了,夏小北就乖巧的坐到床邊,拿調羹一勺一勺的把湯吹涼了餵給他喝。

他吃得很香,夾一筷子魚肉,再喝口湯,她餵他什麽,他就吃什麽,嘴角一直微微彎著,一整個保溫桶的湯,竟然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她邊餵還邊盤問他:“剛才那個女孩子是誰?你以前的女朋友?”

“哪裏,就是我一妹妹。”他吃得正香,含糊不清的解釋。

“妹妹?”她眼底的疑惑更深。

見她誤會了,趕忙又補充:“不是你想的那樣,真是我妹妹,親妹妹。”

她說:“你家還有個小女兒?”

他搖頭:“不是,是我姐夫家的小女兒,陸家的幺女,小時候老跟在我們屁股後面玩的。我前一陣子不是一直在姐夫公司幫忙嘛,剛巧遇上她放寒假,帶她吃過幾次飯,這次不知道她從哪聽說我病了,就非要跑來探病。”完了還特地添了句:“小丫頭片子的,你也能醋著?”

夏小北嗔他一眼:“誰說我醋了,我就是替她那食盒可惜。”

他嘻嘻笑著:“下回我帶你去吃就是了。”

八十三、托付

吃完後她拿濕巾幫他擦嘴。因他剛才提到小時候的事,夏小北想起上回從雷家祖宅帶出來的照片,於是翻出來問他:“這個是你嗎?看不出你小時候長得還挺可愛的。”

葉紹謙朝照片上瞅了眼,不禁啞然失笑:“你怎麽把這個拿來了?”

“我就是好奇嘛,”她坐到他床上擠著他,興致頗高的問:“快說說,這是你幾歲的時候,穿著校服像個小正太。”

他瞥了她一眼:“正太?”

“唉,你不懂,就是誇你可愛的意思。”她頭也不擡,翻過另一張照片,上面是幾個男孩子抱著足球的合影,指著其中一個虎頭虎腦的,說:“這個笑這麽呆,該不是戴維吧?”

葉紹謙也憋不住笑了:“眼光這麽毒。那你猜猜這個是誰?”

他手指落的地方,正好是個瘦瘦高高的男孩子,因為日曬,皮膚偏黑,眼睛也是又黑又大,但是不愛笑,連照相都是抿著嘴。夏小北其實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不想說出那個名字,只搖了搖頭。

葉紹謙將她摟至懷裏,一一為她介紹說:“這個是我二哥。當時政府大院裏幾個孩子組足球隊的時候拍的留念。站他後面那個個子最高的,就是溫家大哥。喏,這個是我,抱球的那個是陸大哥……嗯,就是我姐夫,還有你剛看的,戴維,他右邊那個是他大哥向榮。”

夏小北一一認著,然後指著藏在柏樹後面梳羊角辮的小女孩問:“這個該不會就是剛才給你送飯的姑娘吧?”

葉紹謙在她腦袋上拍了一記:“哪能啊,她那時估計連走路都不會呢。這個是我大姐。”

她恍然憶起那個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蒼白女子,頗有些感慨,隨意問起:“你和你大姐的感情一定非常好吧?不然你姐夫也不會這麽照顧你,一直把你安排在他公司裏。”

葉紹謙眸色轉了轉,半晌才悄悄對她說:“其實不是因為我大姐,姐夫在跟我姐結婚前,一直有喜歡的女孩,那女孩當初就是我給他們撮合的。”

夏小北一臉驚詫,小嘴微張:“啊……你竟然幫你姐夫出軌?”

他頗為懊惱:“我怎麽知道後來大媽會把姐姐跟陸大哥湊成一對啊,她又不喜歡陸大哥……”

葉紹謙一副振振有詞的樣子,可夏小北想起那天在車上雷允澤同她講的話,不讚同的搖了搖頭。她不想在這樁陳年往事上耗下去,於是拈著其他照片一張張問他。

他說:“那時候性子野,翻墻逃課打架,什麽都幹過。老頭成天抓個雞毛撣子在墻根下堵我,二哥最是狡猾,趴在墻背上不動,等我先跳下去,結果我一跳下去就看見老頭兩眼噴火的在那等著我。免不了一頓雞毛撣子,二哥忒不夠義氣了,比個手勢自己就走了,過一會大搖大擺從正門走進來,手裏還抓本書假裝在看。老頭每次訓我就說:你能有你哥一半讓人省心就夠了!”

每次聽他提起雷老爺子,都是怵怵的模樣,真是從小被打怕了。她說:“可我看你房間裏獎狀都是貼櫃子裏的啊,我以為你會張揚得唯恐天下不知呢。”

他搖了搖頭說:“你沒進二哥房裏看看。他那獎狀,都拿來墊桌角了,反正有二哥在,我得了什麽獎老頭也看不進眼,貼出來還不是被二哥比下去。”他告訴她的時候倒沒有忿忿不平,只覺得惋惜,“我從小到大沒一次贏過他,五年級那次,我發了狠,拼命的念書,結果還是比他差0.5分,考了個第二。我當時氣得跳腳,拿試卷去找他,問他:你到底是不是人,竟然能全科滿分?你猜他怎麽說?”

如果是雷允澤,應該會沈默不作聲吧。

“他說:0.5分,也是差距。”葉紹謙現在說來仍是十分懊惱,“後來我就放棄和他比啦。不過我們還是感情最好,他去了上海,我也跟了去,不過他事業有成,我卻還是不學無術。”

他說完,自嘲的笑了笑。他今晚有意無意的,多次提到雷允澤,夏小北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便靜靜聽他說著,並不發表意見。

直到最後,他終於說:“我一直以為你會選擇二哥的。就算現在,我知道,他還是在你心裏。小北,我希望你能誠實的面對你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如果你是因為我的病,才決定留下來照顧我,那對我來說只會是一種侮辱。”

他終於是說出口,這也是一直以來夏小北最擔心的事。那天在臥室裏被他看到的那一疊照片,終是在他心裏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那樣真真切切擺在眼前的事實,連夏小北自己都不得不信,何況是葉紹謙?

夏小北坐近了些,把頭倚在他的胸前,靜靜的聽他的心跳。葉紹謙低頭看著她,隔很久,伸出手來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聲音很輕很低,就像是怕吵醒熟睡的人一樣,喃喃道:“可是……我不想離開你。”

撫在她頭發上的手忽然一滯,他望著病房裏虛空的某處,目光清湛,泛著閃亮。

夏小北緩緩尋得他的手,拉下來與他緊握,輕輕的說:“紹謙,我們結婚吧。”神色卻是平靜鄭重的。

與她十指交握的那只手微微一抖,清亮的眸子中光線一閃,便迅速黯了下去。他凝下臉色,沈默不語。

夏小北不急不徐的抽出那只戴著當初他求婚戒指的手,在黑暗中豎起手指,又重覆了一遍:“我們結婚吧,立刻。”

他卻捉住了那只手,指腹摩挲著光華綻放的鉆石,並不答話。

“紹謙……”她執著的仰著臉,回身望著他。

他只好嘆息,反問她:“小北,你怕了嗎?”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夏小北卻只是緊緊的咬著下唇,盯著他看。

他說:“決定接受手術,只是我一個人的賭博,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能承受。可是……小北,你在害怕,你輸不起,你怕將來會失去我,所以才急著要跟我結婚。”

她抿唇不語,但心事已被他全然猜中。輸……恐怕她連想都不敢想到這個詞,更不用說這個詞背後代表的意義!那是紹謙的生命,她輸不起!

他卻還能笑得出來:“這也是我最初不願告訴你的原因。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如果將來,我……死了,你應該擁有你自己的幸福。我不想毀了你。”

他越說她心口越是顫抖,那些不願被提及的恐懼,讓她不由自主就害怕起來,她哽咽著說:“可是你說過……愛過你的女人,不會再愛別人了啊……”叫她如何,再擁有自己的幸福?

他恍然憶起,也不由的笑了,那笑顯得蒼白,他說:“我倒是忘了說過這話……不過,這世上比我出色的男人,真的不多了,嗯……我來想想,”他竟然真的一本正經的在思考,最後,他說:“也許是有這麽一個人,你將來還會愛上他。”

夏小北終於明白他今晚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是什麽意思,他就這麽急著將她囑托好,好像自己下一秒就要離去似的。就算只剩她一個人了,她要不要愛上別人也是她自己的事啊,他憑什麽幫她做決定?

心裏堵得發慌,可見他病成這樣蒼白,又不忍心埋怨他,只好錘著他胸口說:“哪有人這樣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就不信這世上比你好的男人就只有一個了,你再這樣說下去,我現在就出去找,找一大堆回來給你看看。”

他討饒一般抱住她:“好了我不說了,我錯了。”嘴上這麽說,可臉上的笑容卻還是不置可否。夏小北也知道,這世上哪還會有比她的紹謙更好的男人了,就算有,她也再不會愛上別人了。

第二天,夏小北照例在家做飯,做好了全裝在食盒裏帶去醫院。正要出門,門鈴響了,是快遞公司。送到這個地址,收件人卻不是紹謙,而是她,夏小北。

她簽了字打開來,原來是溫梓言婚禮上拍的照片。她想起當時囑咐那攝影師將照片沖洗出來後寄給她一份,她其實不過是想跟紹謙留個合影,誰知那攝影師倒是上心,厚厚一沓全給她寄來了。她想著飯菜放久了要涼了,便將照片塞回去,一齊帶到醫院,等吃完午飯和紹謙一起看。

葉紹謙聽說之後,興致頗高,一張一張翻開看著,指著人堆裏的夏小北說:“就你愛走神。”但凡鏡頭不小心拍到人堆裏的她,都是若有所失一臉茫然的樣子。

他半真半假的開她玩笑:“二哥結婚,你就這麽難受啊?瞧你就沒一張笑的。”

她撅起嘴巴抗議:“還不是你玩失蹤,害我到處找你。”

她想想,那天之前紹謙應該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吧,所以婚禮結束後才沒有去機場赴約。

葉紹謙一張一張看著,她卻跳過去不知在裏面翻找什麽,他問:“你找什麽?”

“咱倆合影的那張。”

經她提醒,他也想起來,婚禮結束後他終於出現,和她沒說上幾句話,就被攝影師叫住,兩人茫然回頭,那一瞬間,便被捕捉了下來。

夏小北邊找邊說:“說起來,咱倆還沒有一張正式的合影呢,我錢包裏還一直放著夏楠的照片呢。”言下之意,要把兩人的合影放進去。

他低低笑著,她突然說:“找到了!”那照片抽出來,正是兩人並肩而站,齊齊側身回頭的一瞬,她剛要說“就放這張吧”,然而嘴張了張,卻沒能發出聲音。

葉紹謙的臉色也變了變,眸子裏的笑意一瞬間消退。

半晌,他只是按著她的手,把照片抽出來扔進那一堆裏,若無其事的說:“這張拍得不好,下次我們再一起拍張好一點的,給你放錢包裏。”

她沒說話,眼睛緊緊盯著他,點了點頭。

她知道他為什麽說那張照片不好。看到照片那一刻,她也楞了一楞。風景構圖什麽都是很美的,因為一瞬間抓拍的鏡頭,兩人表情雖然沒笑,卻也自然,姿態更是相當和諧。只是……照片裏的她,雖然驚訝,但一雙黝黑的眼睛卻是直視著鏡頭的,從照片上就能看到清澈的光點,而站在她身側的紹謙,那一雙好看的眼睛,卻如同失了焦,裏面全是空洞洞的茫然,更是不知所措的看著別的方向。

原來那一刻,他的病已經發作。

可是他偽裝得那樣好,一直若無其事的與她笑談。

如果她能早一點看到這張照片,也許不會茫然迷惑了這麽久,原來一切的真相,早就被照相機的閃光捕捉到。

他們再無心看什麽照片,夏小北也知趣的把散在病床上的照片攏攏好,收了起來。趁他不註意時,卻悄悄把那張合影單獨拿了出來。

去樓下給他拿藥時,她特地繞到戴維的辦公室,他正好有一個病人,她就在走廊上坐下來等著。入眼處,盡是白色,來來往往的病號,還有藥水的味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幾歲起開始害怕打針,害怕進醫院,反正聞著這個味兒,就覺著渾身不舒服。也許是醫院這種地方,承載了太多生離死別。今後卻不得不常常在這裏出入了。

戴維走出來,順手遞給她一杯紙袋咖啡。

她道了謝,打開來喝一口,苦澀的滋味立刻蔓延至口腔。她皺了皺眉,擡起眼看他,平靜的問:“他這樣大概多久會發作一次?”

戴維沈默了片刻,還是如實告訴她:“情況好的話可能三五天會發作一次。”

她心裏陡然一沈:“每次發作都會頭痛和失明嗎?”

他點了點頭:“暫時性的,熬過那一陣就好了。”

夏小北深吸了口氣,她是沒見過紹謙在她面前發病的樣子,縱然有,他也極力隱瞞著,從來不讓她見到。可她猜也能猜到有多痛,她把背靠在身後的墻壁上,仿佛借著那依靠才能站得住,她問:“上回雷總和溫梓言的婚禮上,他也發病了是嗎?所以我一直找不著他,後來他才出現一會,你就來把他叫走了。”

戴維仍是點頭:“那天我接到電話,葉三說他在外面,突然發病,讓我開車過來。我因為堵車,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就看見他和你有說有笑的。要不是我了解他的病情,我一定以為他在和我開玩笑,那種情況……他還笑得出。早在我剛發現他顱腔裏的異常時,就已經囑咐他近期不可以在自己開車,他起初也聽了話,改用司機,但每次碰上你的事,他總是什麽都忘了。我那時真的很不平,有什麽是能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可是他離開你,跟我到了北京之後,我看著他抽大麻酗酒,自我放縱行屍走肉的樣子,我覺得他還不如死了好。”

戴維停下來沖她笑了笑:“所以後來我會幫你,我想有你在他身邊,也許能鼓勵他面對自己的病情,畢竟病人自己積極的心態在手術中也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夏小北卻驚呆了:“抽大麻?”

“這圈子裏不少人都在抽。葉三以前對這些東西一向很反感,他玩歸玩,但一直潔身自好,至少我認識他這些年沒見他沾過毒品。可上回他斷腿住進我們醫院,我就發現他抽上了,我那時也跟你一樣驚訝,搶了他手裏的煙扔在地上,可是他竟然一臉無所謂的對我笑。他跟我說:你放心,我不會上癮的,我只是疼得睡不著才出來抽一支。”

戴維轉述的語氣相當平靜,卻在夏小北心裏掀起一陣驚濤駭浪,他看著她,忽然問:“你知道葉三那次為什麽會把腿給弄斷了嗎?”

夏小北早已失了魂,喃喃的重覆著當日她聽說的事實:“車禍……”

戴維笑著搖頭,在她肩上拍了拍:“他看見你和雷二一起去婚紗店。”

她恍然憶起那日婚紗店外突兀的巨響,她只當是普通交通事故,並未留心,竟是……竟是紹謙?

心口微微疼痛起來,時過境遷,她卻仍如身臨其境一般,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痛。

那麽久……從那個時候起,他就一直在隱瞞,獨自隱藏在角落裏舔舐傷口。

如果不是人來人往,她幾乎就要哭出來。他為她付出了這麽多,到現在,她還能做什麽來補償他呢?她唯恐是他連補償的機會都不會給她了……

她聽著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問:“手術……手術的事定下來了麽?”

她是抱著一絲希望去問的,然而當看見戴維略一沈默而後露出凝重的神色對她微微搖頭時,一顆心猛地沈到了谷底。

“也許你還不太了解腦部腫瘤這種病。有些雖然是惡性的,但如果位置不是太重要,完全是可以根除的,而且危險系數並不高。然而,有些良性腫瘤如果恰好壓住了重要的神經和血管,那麽手術起來,就算是最頂尖的醫生也,也不會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將它摘除。”他頓了頓,說,“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拖下去,他現在頭痛和失明都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之前還發生過一次嚴重的失明和暈倒,恐怕再拖下去,連四成的把握都不到了。”

八十四、請柬(又加了3000字,請刷新

戴維接著說:“顱內手術畢竟不比其他外科,即使成功率是99%,那剩下的1%所帶來的後果,也不是你能想象的。”他的表情凝重,深呼吸了一口,才平穩的說下去:“我不止站在一個醫者的角度,也是作為葉三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這一次手術,萬一失敗了會怎樣……”

隨著他低下去的語聲,四周也像一下子安靜下來一樣,安靜的這聲音傳進夏小北的耳朵裏,仿佛都有嗡嗡的回音,攪亂她所有的思維。

戴維最後離開時,拍了拍她肩膀說:“我聽說你們計劃等葉三病好後,一起出國。如果這是你們共同的心願,那還是趁早完成較好。我讀醫科大學時認識一個很著名的顱科教授,如果你們決定在美國手術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系他。”

夏小北木偶一般站在原地,直到戴維走遠了,仍無法動彈。為什麽每一個人都是這種口氣,好像在交代後事一樣?什麽叫趁早完成比較好?難道他們都認為紹謙活不下去了嗎?可是這麽些天,他一直好好的啊,他對她笑,撒嬌要吃她做的菜,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會突然就沒有了呢?

她不信,但心裏又沒來由的升起一陣恐懼,她攥了攥冰涼的手心,飛快的朝樓上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但腳下步子越來越快,從疾走到奔跑,最後高跟鞋在醫院走廊上踩得咚咚作響,引來一路的側目。

到紹謙病房前,她一下子拉開門,病床上的他已經睡著,背對著門一動不動,似乎睡得正香。

那一刻提在嗓子眼裏的心跳終於落定,她舒了口氣,剛要走過去,突然又想起什麽,臉色變得煞白,顫顫巍巍伸出一只手,緩慢的,緩慢的,越過他的肩頭,試圖放在他的鼻端。

手剛剛伸到他面前,突然被他微涼的手指按住,她嚇了一跳,驚慌失措的站在原地,葉紹謙卻恍若不覺,轉過臉來對她微笑:“你回來啦?”

她搓了搓另一只沁滿冷汗的手心,勉強牽起嘴角:“嗯,剛和戴維聊了一會。”

他坐起來,似乎已沒了睡意,拍了拍身側,對她說:“你過來點坐。”

夏小北不明所以,依言靠了過去。他把手臂置在她身後,擁住她說:“小北,我想出院了。”

“啊?”她楞了楞,“可是醫生說還要留院觀察啊。”

他抱著她,習慣性的把下巴在她發上蹭了蹭,聲音透過綿密的發滲過來:“你剛剛……是怕我死了嗎?”

夏小北有一瞬間的僵硬,是被人窺破心思的尷尬。

他卻笑了:“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不會這麽快死的。”

她急了,用手去捂他的嘴:“說好不許再說了……”她眼睛裏晶瑩的霧氣,眼看就要落淚,他趕忙抱住她,答應著:“對不起,我再不說了。”

又過了一會,他說:“之前戴維跟我提過了,美國那邊也有很好的顱科手術專家,我打算出院以後立刻跟你到美國去,在那邊動手術。”

夏小北垂下眼睫,心裏是再清楚不過,他是怕自己突然就悄無聲息的走了,連最後答應她的事都做不到,這才急急的要出院跟她去美國。他總是這樣,記掛著答應她的每一件事,卻從不在乎自己。而她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也變得這樣患得患失,就連當初懷著夏楠孤身一人流落在美國街頭時,也沒有這麽倉惶無措過。

不知誰說過,淩遲之所以比砍頭更殘暴,是因為將死未死之際,親眼看著皮肉一點點從自己身上被剮去,那種痛苦一直伴隨著深深的恐懼,折磨人的肉體同時,更是心理上的摧殘,遠不如砍頭那一刀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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