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是聽兩三首歌，或者和別人講兩道題的時間。

韓程把林春棠抱回玄關處站好，然後定定地站在對面看著他一動不動，似乎沒有想要趕他走的意思。

但是他真的該走了。

“我走啦。”他在韓程的下巴上親了一口，飛快地出門，很怕自己又舍不得走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高高懸著的一顆心，重重地落進泥裏。

在短暫地十分鐘以外，在想念韓程的同時，他還要保持不分心的學習，這種日子好像只過了一天他就受不了了。

他站在樓道裏緩了緩情緒，走向自己家的門。

“媽，我回來了。”林春棠聲音低沈。

一擡眼就發現沙發上自己昨天睡的那套被子不見了，隨後敏感地意識到什麽，他隨口問：“他走了？”

“嗯，剛走，你洗洗手過來吃飯了。”趙楠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對勁，似乎是哭過了。

林春棠放下書包走去廚房：“怎麽了媽？”

“沒事兒，你快去洗手吧，飯菜馬上就熱好了。”

微波爐“叮”一聲，他洗完手回來就勢坐下：“他又管你要錢了？”

趙楠忙著把菜從鍋裏盛出來，沒有回話。

“舅舅不是給他錢了嗎？怎麽還要？”

趙楠沈默著把菜一個個放到桌子上。

“媽…”他心裏油然而生一陣煩悶，情緒堵在嗓子眼，似乎再多說出一個字就要爆發出來。

“小棠！”趙楠把碗重重一摔，“媽媽之前怎麽和你說的？不管怎麽樣，他是你爸，你得尊重他！”

林春棠提起一口氣，皺著眉擡頭看向趙楠。

他既不是個合格的丈夫，又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憑什麽我要尊重他？他這些年究竟為家裏做過什麽？他都那樣對你，你為什麽還要幫他說話？

幾乎要順口而出的這些話，這是他三年前就打好的腹稿。

但他要是真說出來，趙楠會傷心，她肯定不希望從自己兒子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趙楠又問了一次：“小棠，媽媽跟你說什麽來著？”

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微微低頭表示認錯：“他是我爸，我不管怎麽樣都不能跟他動手。”

趙楠把筷子遞給他，進而摸摸他乖順柔軟的頭發：“兒子，可能他做的不好，但是他畢竟是帶你到世界上來的人，你可以怨他，但是不能討厭他不能恨他，懂嗎？”

“知道了，是我的錯。”林春棠戳了戳碗裏的米飯，不再說話。

他今天太心煩了，什麽情緒都收不住。

“沒有給你一個很好的家庭氛圍是父母不對，現在還要在你高考的節骨眼上離婚…”趙楠再度哽咽，“媽媽是覺得對不起你。”

林春棠嘴裏還在咀嚼，趕緊抽了張紙遞過去：“媽，你別這麽想，我一點兒都沒覺得你對不起我。”

“行了，咱們不說這個了，先吃飯吧……媽媽得回鄰市辦點事情，這幾天可能回不來了，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

果然，她和林傑沒有談攏。

“去找律師嗎？”林春棠不經意問。

趙楠聞言怔楞一瞬，隨即苦笑起來，眼神有幾分閃躲：“嗯，在鄰市認識了一個還不錯的律師。”

“好。”

林春棠沒看到趙楠異樣的神色。他一直低著頭，嘴沒停，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止不住地想，這樣的話，明天可以有好多個十分鐘了。

林春棠沒有告訴韓程這個事情，而是第二天晚上直接背著書包去敲他家的門。

他們像昨天一樣賴在沙發裏，韓程算著時間拍了拍他的屁股：“十分鐘到了。”

“你可以不用那麽準時。”林春棠笑著從他肩膀上擡起頭，“如果我今晚不走了，你會開心嗎？”

韓程的眼睛短暫地亮了一下，很快又暗淡下去。他問：“楠姨不會同意吧。”

電視劇已經播完一集，放出輕緩的片尾曲，韓程的表情有些凝重，烏黑的眉頭中間皺出一道並不明顯的痕跡。

林春棠沒再逗他，說：“楠姨今天沒在家。”

“哦。”

韓程手往下伸把他兩只鞋脫了下來，“起來，我把鞋放門口去。”

林春棠坐回沙發上，美滋滋地看著韓程又拿來一雙淺灰色的拖鞋放在他腳下。

“欸？新買的？”林春棠探頭檢查一下，笑著問韓程：“給我買的？”

“買一送一。”韓程在他身邊坐下，抓起遙控器拇指一按關掉電視，指了指林春棠的書包，“去學習吧。”

林春棠理直氣壯：“我作業在學校寫完了。”

為了跟韓程膩歪，他今天可是拼死拼活一整天，寫完了五張卷子，只剩兩張化學卷他不樂意寫。

“作業寫完了就完事兒了？”韓程的語氣嚴肅得像個老父親。

“這大好的晚上用來學習不是可惜了嘛！”林春棠站起來沒骨頭一樣貼在韓程身上，“是吧小程哥哥？”

“是你大爺是，你就在這學習，我要回屋剪視頻。”韓程義正言辭地推開他，腳尖一轉回了臥室。

林春棠不甘心，拎著書包跟進臥室：“那我在這裏寫。”

“不行。”

“我不打擾你，讓我在這吧。”

“這裏容易分心。”

“不，我想在這裏。”

“……”韓程拗不過他，重新歸置了電腦桌，收拾出一小塊讓給他學習，替他打開很久沒用的臺燈，自己則戴上藍牙耳機專心賺錢。

桌上的卷子被巨大的護眼燈光籠罩，他坐在塑料凳子上，在墻壁和韓程中間，時間仿佛倒退回上小學的時候，他在茶幾上寫作業，韓程就在他旁邊往作業本上畫小人。

頭頂的燈光傾瀉而下，他只看得見半張側臉。韓程的眼神在電腦屏幕和手邊的筆記本上來回轉換，左手中指的紋身像是一條會動的線，指尖在鍵盤上靈活地跳躍，嘴唇自然分開，喉結上下滾動一番，他也不自覺地跟著咽口水。

韓程捏住他的臉轉回去：“專心。”

他現在只有不甘心。

於是大著膽子去摸韓程的腰，順著腰線下滑……“啪”又一次被抓住，韓程側過頭來：“你能不能認真學習？要不然明天別過來了。”

“不不不。”林春棠瞬間收回手，“我這就寫。”

韓程敲了敲他的試卷，以示催促。

林春棠叼著筆帽，心想自己怕不是來上家教課的。

他討厭學化學，但是也不得不寫這兩張卷子。再看看韓程，他似乎陷入了困境，擰著眉頭正在想對策。

他晃晃腦袋，掐滅心裏那點旖念，掏出半新的化學書，深吸一口氣開始動筆寫題。

那兩張卷子他做了很久，等到都寫完了合上筆帽，韓程已經坐在電腦前面揉眼睛了。

韓程看過來：“寫完了？”

林春棠點點頭，把卷紙在他鍵盤上鋪平供他檢查：“我都寫完了。”

“嗯，都十二點半了。”韓程關了電腦，“你去洗澡。”

“嗯？我們不一起嗎？”

韓程走去陽臺的晾衣架，把林春棠上次穿的睡衣拿給他：“明天還要上學。”

他就這麽被韓程推進了衛生間，熱水當頭撒下來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

韓程把他留下來，似乎也沒有要做什麽。

他覺得炮友這種關系似乎在他們身上體現的並不明顯，他們現在更像是在談戀愛，或者說，在偷情。

他吹幹了頭發回到房間裏躺下，過了一會兒韓程也掀開被子躺上來。他呼吸之間全都是沐浴露的薰衣草香，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還是韓程身上的。

他側身躺著裝睡，韓程似乎在觀察他，幾秒鐘後，被子裏一只溫熱的手掌從後背伸到他身前，把他往懷裏帶了帶。

韓程就這樣把頭窩在他頸窩裏睡著了。

那一瞬間他覺得韓程也是喜歡他的。

灼熱的呼吸全都噴灑在他頸側，呼吸聲沈重且綿長，弄得他耳朵癢，他在韓程懷裏轉身。

韓程不適地動了動，手用力收緊，攬住他的腰，把頭重新埋進他鎖骨中間，好像完全把他當做抱枕。

“韓程。”林春棠小聲叫他。

韓程沒有回答，放在他腰上的手無意識地動了動。

原來他犯困的時候，也會變得這樣黏人。

林春棠心裏溫軟一片，親了親熟睡的發頂，輕聲道：“晚安。”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林春棠摸了半天才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掏出來。

韓程翻了個身，吝嗇地把環住他的那只胳膊收回去，過程很自然。

林春棠掙紮著爬出被子，又歪倒在韓程身上，雞窩一樣的頭發蹭了蹭韓程的臉：“早啊小程哥哥。”

韓程被他紮得難受，輕輕推了他兩下：“快起床，別遲到了。”

林春棠今天的快樂是從聽見這句話開始的，以至於做的每一道題目都能得心應手。

接下來的幾天，林春棠還是住在韓程家裏。

他漸漸覺得真正讓他分心的並不是韓程這個人，而是他們沒有著落的感情。

每晚韓程抱著他睡覺的時候，是他一整天最安心的時候。他想或許自己可以把這種關系延續到高考之後，那時候他有大把的時間去糾纏韓程，讓他從床伴變成男朋友。

他們可以手牽手出現在朋友面前，可以去酒吧裏接吻，去隔間裏做愛……每次這樣想，就不會心慌了，並且越來越期待那天的到來。

想來他是真的不喜歡女孩子吧。

從前跟女生談戀愛的時候，他不會總是想著和她們見面，不會思念，也不會對她們抱有什麽期待，他曾經很討厭這樣。

可誰都逃不開要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比如，他鄙視葉山做為韓程曾經的炮友，又對別人聲稱韓程是他男朋友，後來他變成了和葉山一樣的存在，卻也和胡樂親口承認了，自己是在談戀愛。

比如從前，韓程在家裏以外的地方無數次跟他擦肩而過，權當兩人不認識，現在偶爾在食堂裏見到他，卻會隔著人群對他挑挑眉毛——即使裝得很不經意。

世間風水輪流轉，他們所有人都在這個輪子裏。

只是，他們依舊不是別人口中的朋友，是關於夜晚，相互糾纏，相擁而眠的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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