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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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樣?”

“沒死就行,昨天幾點散的?”

“謔,上網吧了可還行。”

林春棠醒來的時候,正聽見韓程在客廳打電話。

他想坐起來,可是剛一動彈,痛覺神經也跟著醒了。

“嘶…”他費力地翻身,把自己放平,緊接著驚奇地發現,被子在自己身上幾乎卷成了一個卷,頭已經從自己的枕頭,睡到韓程這邊來了……昨晚沒被踹下去還真是謝天謝地了!

聽見韓程和電話那邊說了再見,他喊:“韓程——”

緊關著的臥室門沒有任何反應。

他拉著長音:“小程哥哥——”

被叫名字的人趿著拖鞋走遠了。

媽的,渣男!

林春棠一咬牙從床上起來,光著腳,用盡量正常的姿勢走去衛生間尿尿。

剛開始放水,哢嗒——門被推開。

“臥槽!”林春棠一個激靈,對於韓程目中無人的行徑表示鄙視:“你能不能稍微敲敲門,我差點尿外面!”

韓程什麽也沒說,把臟衣簍的衣服一齊倒進洗衣機裏,自顧自地在洗漱臺旁邊刷牙,整個過程完全忽視他。

林春棠撇撇嘴,走到他旁邊洗手。彎腰的時候,感覺腰側實在是疼,便撩起衣服擰著身體看。

“臥槽,青了?”林春棠大聲地控訴:“你看你看,你下手太重了,我說咋這麽疼!”

韓程看了一眼他後腰右邊的一大片青色,叼著牙刷含糊地說:“這是你自己打架打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那你昨天也肯定按到了,要不然不可能這麽疼。”林春棠理直氣壯:“我不管,你得給我揉揉。”

韓程漱掉口中的牙膏泡沫,從旁邊抽屜裏丟了一只新的牙刷給他。

林春棠剛剛拆開牙刷的包裝,韓程又推門進來,從下面的抽屜裏扯出一條淡粉色的毛巾:“還有,毛巾別用我的。”

“……哦。”昨天晚上你怎麽沒見你嫌棄我啊?

他刷牙的時候四處看了看。

目光可見之處一塵不染。鏡子一個水印都沒有,瓶瓶罐罐都整齊地碼在旁邊的架子上,深藍色的毛巾掛在毛巾架正中央,拖布掃帚在角落裏歸置得整整齊齊。

他認識韓程這麽久,倒是頭一次發現他有潔癖——因為上次來,他真的是單純地來睡覺的,一大早就被趙楠接回去了。

想到趙楠……壞了,他沒告訴她晚上不回家,估計她得著急了!

林春棠飛快地洗漱完沖出衛生間,在韓程錯愕的目光下,類似大猩猩一樣跑進臥室。

可是地上已經沒有他的衣服了。

“韓程,你看見我……”他眼神四處找,只見韓程盤腿在沙發上,一手端著冒熱氣的咖啡杯,一手舉起他的手機晃了晃。

“臥槽,快,我都沒跟我媽說我昨天晚上不回家。”林春棠光著腳“啪嗒啪嗒”走過去。

韓程遙遙一指:“穿鞋。”

林春棠回頭就看到了廁所門口的拖鞋——淡黃色的女士拖鞋。

他哀怨地瞪了韓程一眼,走過去把鞋穿上,然後習慣性地坐到沙發上,下個瞬間又彈起來,罰站一樣尷尬地杵在韓程身邊。

“疼嗎?”韓程問他。

“……也不是疼,就是感覺,不對勁。”

林春棠來不及管這些,趕緊抓過手機,鎖屏界面上赫然顯示著47個未接來電以及鋪天蓋地的微信消息。

他眼皮一跳,先點開胡樂的對話框。

——你上哪兒去了?阿姨剛才打電話問我,我說你賣東西去了。

——你咋不回我消息?阿姨讓你回來給她回電話呢。

——你到底幹啥臭不要臉的事兒呢?

……

韓程的聲音幽幽響起:“我昨天晚上和楠姨說過了,你回來得太晚了,怕打擾他們休息,所以睡我家了。”

“?”林春棠側頭問:“你什麽時候說的?”

“洗完澡。”

“哦,算你有點良心,還幫我圓謊。”

提到趙楠,韓程的表情變得僵硬,林春棠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後鉆進他懷裏,背朝上躺在他腿上:“我腰疼。”

韓程小心地護著那杯咖啡,還淺淺地嘬了一口,語氣略顯無辜:“又不是我給你弄青的。”

“那行,我讓我親爹給我揉去,正好讓他看看我身上那些紅印子。”說罷,他撐起身就要走。

韓程匆匆把杯子放在桌上,趕緊按住他,兇狠道:“揉揉揉,我他媽給你揉!”

得逞的人把頭埋進沙發裏偷笑——原來知道他的秘密並不能左右他,要徹底掌握才可以。

韓程從茶幾下面拿出藥箱,翻出紅花油倒在手上,將林春棠的睡衣一掀到頂,在淤青處一點點推開。

其實他昨天洗澡的時候就看到了,不光腰上是青的,肩胛骨還有膝蓋上都是青紫色的瘀痕。

他真的太瘦了,每頓都吃得不少卻還是像營養不良,並不寬敞的後背中央凹陷進去,隨著低頭的動作可以看見凸出的幾節脊骨。

但凡他多長點肉都不會打架把自己打成這樣。

上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剛搓熱了後腰,手順著皮膚滑到肩胛骨上,另一只手沒註意搭在他屁股上。

林春棠條件反射似的抓住自己的褲子:“不行!不能再來了,明天還要上學呢!”

韓程陰著臉:“我又沒幹嘛,是你讓我給你揉的。”

“那你也不能亂摸啊。”林春棠訕訕地松開褲子,從他腿上爬起來,勾了勾他的下巴:“我們現在孤男寡男的,撩出火來誰負責啊?”

外面陽光正好,整間屋子裏充斥著剛剛打掃完的清新氣味,洗衣機甩幹的聲音已經停下,發出嘀嘀的提示叫人過去晾衣服。

“你真的……”韓程猶豫地開口:“確定了我們要這樣嗎?”

林春棠上一秒還翹起的嘴角,慢慢垂下來:“你幹嘛又問這個?昨天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不是已經答應我了嗎?”

“你可以當我昨晚精蟲上腦,一時興起,我現在重新問,清醒地再問你一次。”韓程捧住他的臉,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深沈,“我給你後悔的權利。”

“意思就是如果我後悔了,我們就可以當昨天的一切都沒發生?”

“對。”

“如果我說我不後悔呢?”

“那我們的關系也只能存在於我家裏。”

“為什麽?!”

“是你自己說的,葉山能做什麽,你也能做什麽。”韓程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好像昨晚對他有求必應,千依百順的人不是他一樣。

林春棠盯著韓程的雙眼,想要從裏面讀出一些內容。

但他失敗了,並且被他鋒利地棱角割傷了,又有想流淚的沖動。

“行,那我就經常來你家找你唄。”他仰頭深吸一口氣,“但是,你有我的時候不要找別人,這樣可以嗎?”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淌,他假裝給韓程一個擁抱,把眼淚掉在他肩頭,抑制聲音裏的哭腔:“看在我們認識這麽多年的份上,如果要我和他們做一樣的事,可以給我一點和他們不同的待遇嗎?”

“要回覆我的消息,如果要來我們食堂吃飯記得要和我說,要對我好一點,起碼要表現出沒有那麽討厭我。”

“我的要求,應該不算過分吧?”

韓程似乎想了很久,回答的時候眼淚已經把他的肩頭濕透。

“好,我答應你。”

韓程長出一口氣,擡手抱住他,在他耳朵邊上蹭蹭:“想放棄的時候記得告訴我。”

他俯在韓程肩頭哭了好一會兒,害得韓程那杯咖啡徹底涼透了,為此他點了一大份炸雞做為補償。

等到外賣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韓程拿了外賣就往餐廳去,被林春棠攔在半路。

“我們去茶幾上吃唄,一邊看電視一邊吃炸雞多好。”

“有油,弄地毯上不好洗。”

“小心一點就好了。”

“不行。”

“別嘛,在餐廳吃飯多無聊啊!”

“餐廳不用來吃飯還能用來幹嗎?”

……

最後林春棠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終於把炸雞和可樂拿到了客廳。

並排在地毯上盤腿坐著,膝蓋時不時碰在一起,電視裏放著韓程手機投屏過去的神探夏洛克——他們度過了十年以來第一個恬靜的下午。

林春棠其實很少看這種電視劇。他喜歡恐怖片,類似招魂那種,幾分鐘前他還和韓程提議過,結果被一口回絕。

後來某人為了證明自己真的不是膽小鬼,才翻出了神探夏洛克。

他沒心情去看臺詞講的是什麽,放在旁邊的手機屏幕不斷亮起,他也不想管,一手戴著手套拿著雞腿,另一手端著可樂,賴哼哼地靠在韓程邊上。

韓程把啃完的骨頭丟進垃圾袋:“有人找你。”

“沒事兒,是胡樂,不用管他。”林春棠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可樂,“要找我出去玩,說小道消息下周有模擬考,這次玩完就徹底閉關好好學習了。”

“人家都在學習,你怎麽還在我這泡著呢,作業都寫完了?”

他撅起泛著油光的嘴在韓程臉上“吧唧”親了一口:“乖,不著急,晚上再寫,我還沒待夠呢。”

“嘖。”韓程嫌棄地翻出濕巾去擦臉上的油,“再弄我身上我就弄死你。”

“謔,你想怎麽弄死我啊?”

兩個人同時楞住了。

他跟韓程擡杠已經是習慣了,但順嘴說出來的這一句多少有點歧義,瞬間他還有點不好意思。

就在他覺得這種良好的氛圍要到此結束的時候,韓程扶著他拿可樂的手往他嘴邊送:“多喝點兒。”

林春棠喝了一口,問:“幹嘛?”

“可樂殺精,趕緊殺殺你腦袋裏的精蟲。”

“滾你大爺的!”他被氣笑了,把可樂也送到韓程面前:“你也喝!”

韓程也跟著笑。

這是韓程第一次在他面前這樣笑,不是那種看到長輩以後禮貌的笑,也不是痞子一樣充滿邪氣的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連眼睛也彎起來的笑。

韓程帶著那樣的笑容躲開他的手,側身正面對著他,扶住在他手裏搖搖欲墜的雞腿:“你別拿掉了。”

心臟劇烈地收縮一下。和韓程發生對視的瞬間,他終於承認了那些女生在情書裏對他的描寫。

那張平日裏鋒利冷峻的面容變得溫暖起來,如同春暖花開,冰層開裂之後顯出的平緩水流,蕩漾的感覺從他們接觸的地方,一圈一圈擴散。

他真的從那雙眼睛裏看見了溫柔的月亮。

林春棠一陣失語,嘴唇蠕動,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在確保那只雞腿不會對地毯造成傷害以後,韓程把手放下,轉回去專心看電視,留下林春棠一個人容若有所思。

他希望一直這樣過下去,可是一杯可樂還沒喝完,天就已經快黑了。

他靠在韓程肩上發問:“你要去我家吃飯嗎?估計我媽快到家了。”

“不去了,一會兒有事。”

“哦。”他拿起可樂一口氣喝完,甜膩的味道讓他眉頭漸漸擰出一個川字。

林春棠回到臥室,拿起被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套上,故作輕松地說:“那我走啦。”

“嗯。”

“那…晚飯後可以來你家寫作業嗎?”

韓程擡頭看著他,似乎想拒絕,林春棠預料到了答案,已經擺出了不情願的表情。

“行。”

他居然答應了。

林春棠歡天喜地地走到門口換鞋:“我吃完就過來!”

林傑還沒走,所以餐桌上自然而然地坐了三個人。

“媽,我一會兒去韓程家裏寫作業。”這是林春棠進屋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啊,行,那晚上回來睡嗎?”

“回。”他有點心虛。

如果趙楠知道他和韓程的關系,會是什麽反應呢?

林春棠晃了晃腦袋,想那麽多幹嘛,萬一韓程回頭一腳把他踹了呢,他們也許根本到不了出櫃的那一步。

他回到臥室換衣服。書被整齊地擺好了,房間幾乎都恢覆了原樣,只是床上有明顯被人睡過的痕跡。

他往廚房看了一眼,後悔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個回字。

從櫃子裏再拿出新的枕頭和被子放在沙發上:“我今天睡沙發。”

“呦,今天又孝順上了,知道讓你爸睡床,昨天下死手的不是你嗎?”林傑頂著一張腫臉陰陽怪氣,“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誇你聽話懂事,感情你就不聽我的話唄?”

林春棠權當聽不見,自顧自地拿起筷子吃飯,趙楠呵斥他:“行了,你少說兩句,讓孩子吃飯!”她擡頭看到林春棠正臉,“哎呀,嘴角都破了,疼不疼啊?一會兒給你上點藥。”

“不用,已經不疼了。”林春棠問:“媽,你給他錢了?”

趙楠給他夾菜:“沒給,你舅舅借他點兒,讓他以後還。你別管了,先吃飯,吃完飯去學習。”

他垂下眼睫不肯看人。

他倒是不想管,只是他爹實在太氣人,次次都要丟人丟到別人家。

林春棠用最快速度解決這頓飯,抓起幾張卷子,敲響了對面的門。

門後的那人跟他走前沒什麽兩樣。

只是韓程又在抽煙了,煙頭大概熄滅在他進門的前一秒。

玻璃瓶裏的煙灰高了一截,林春棠把卷子攤開在茶幾上:“你自己這樣抽,我還不是照樣吸二手煙嘛,你倒不如直接給我拿一根。”

“不給。”韓程拒絕得幹脆,把他自己丟在客廳裏鉆回臥室去了。

林春棠好奇地跟過去看:“你在幹嘛?”

“賺錢。”

“剪視頻賺錢?”

“嗯。”韓程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點幾下,“別在這杵著,寫你作業去。”

林春棠眼珠一轉,攤開手:“借下手機。”

韓程轉過臉看他,那意思,你自己手機呢?

“我手機放家裏了,借你的來查單詞。”

“自己拿。”

林春棠從桌子上拿起手機:“密碼。”

“六個零。”

他嘴角抽搐:“……您這密碼不如直接不設。”

“滾蛋。”

臥室的桌子上沒有他的地方,林春棠只能坐在客廳的地毯上。

趁著這個角度韓程看不到他,他悄悄點開韓程的朋友圈。

真的是空白一片,韓程沒有屏蔽他。

他生活就這麽無聊嗎?怎麽連一張喝酒聚會的照片也沒有?

林春棠想起葉山的鋯石耳釘,於是打開相機,對著自己的耳朵拍了一張,開始編輯朋友圈。

他的指尖懸在發送鍵上空遲遲不敢落下,不留神一抖卻還是發了出去,他嚇得馬上刪除,又不甘心地回到重新編輯。

折騰過這一番,林春棠嘆了口氣把手機又丟在一旁——他根本不需要查單詞。

韓程忙完之後,林春棠已經走了。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他摘下藍牙耳機,揉了揉幹澀的眼睛,再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

他其實不應該這麽忙,只是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實在心煩,所以把這個視頻擱置了很久。

明天是最後期限,他今天必須要趕工。

手機還孤零零地躺在沙發上,韓程順勢坐下,剛點進微信就看到了朋友圈的編輯界面。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翹起來。

某人膽子不小,但是這次確實沒敢幹壞事。

韓程沈思一會兒,在“誰不可見”裏選上家人的標簽——趙楠和林春棠也在裏面,隨即發送了他的第一條朋友圈。

五分鐘後,韓程的朋友圈爆炸了,高與首當其中。

高與:怎麽個意思?你剪頭了???

韓程面無表情地回覆。

——我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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