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關燈
“三個三!”

“五個六!”

“六個六!”

酒吧裏的音樂震得人心肝都在顫,深紫色的水煙壺立在木制的桌子中央,幾個人圍著坐了一圈,手裏拿著煙嘴,煙霧隨著他們激動的話語從口鼻中噴出,本就晦暗不明的燈光在這熏陶之下更加迷離。

“再加一個。”

這聲音沒什麽力度,差一點兒被聲浪淹沒過去,坐在這人右手邊的胡樂斜著眼睛打量,緊接著發出哀嚎:“你不會有豹子吧林春棠?”

被叫到名字的人自信地勾了勾嘴角:“不信你就開我啊。”

“……”胡樂一杯酒剛剛下肚,咬牙切齒,卻不敢輕舉妄動。

林春棠輕輕敲了幾下篩盅,聲音重了幾分,催促道:“快點兒,幾輪了?我都渴了,一口酒都不讓我喝啊?”

那只手白皙纖瘦,骨節分明,只是右手中指上有個醜陋的小小凸起——是長期握筆姿勢不正確而形成的繭,實在影響美觀。

他坐在陰影裏,露出一個很溫和的輪廓,與這裏格格不入。

“媽的,開!”胡樂把林春棠面前的空杯子倒滿,“我倒要看看你的手氣有多好。”

林春棠嗤笑一聲:“你還是戒賭吧胡樂。”

篩盅掀開,桌面上五個骰子,四個六點,一個一點。

“……媽的。”胡樂仰頭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打了個長長的酒嗝,“再來!”

“別搖骰子了,你玩得過他嗎?人家小棠好不容易跟我們來一次,都沒有參與感,搞點別的玩玩。”丁笑笑把篩盅放在一旁,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抓薯條,趁機給了別人一個眼神,壞笑道:“看,咱們對面桌的那個女生,穿裙子的,一直盯著小棠看呢。”

“哦?我看看是哪個美女大冬天穿裙子?”林春棠從座位上坐直,朝著對面看過去。

有兩個人從過道裏走過,相互摟著肩膀。他的視線被擋住一剎,隨即他看到了丁笑笑口中的女生。

那是一張大桌子,只坐了零零星星的五六個人,她就坐在最顯眼的位置,笑吟吟地看著林春棠。

頭頂燈光旋轉變換,亮斑從女孩臉上掃過,然後她朝林春棠招了招手。

胡樂輕輕撞了一下林春棠的肩膀:“行啊你,不光賭場得意,看來情場也要得意了啊。”

林春棠得意地挑挑眉:“繼續啊,我們玩點別的。”

旁邊另一個人說:“人家姑娘看你半天了,你怎麽也不給點兒回應啊?”

酒吧的背景音樂突然變得更躁了,林春棠擡頭看向說話的人,毫無預兆地咧開一個笑容:“我不喝點酒,怎麽給她回應啊?”

“操,行還是我林哥行,沖你這話我們必須得幹一個!”丁笑笑激動地站起來,圓滾滾的肚子頂得桌子一顫,酒也灑了半杯:“來來來,大夥幹一個,祝咱們開學快樂!”

氣氛剛好,杯子一陣清脆的亂響,大家一一喝完杯中的酒,再次陷入狂歡。

這一桌子人都來自高三二班,而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他們開心地說著往後的計劃,一杯又一杯酒順著幼稚的豪言壯語下肚,不同的裝逼,卻同樣默契地留意著手機消息——他們背著家裏是偷跑出來的。

除了林春棠。

他無需跟誰報備,他知道沒有人在等他回家。

喝光幾瓶,林春棠站起身:“我去趟廁所。”

快走到廁所的時候,聽見胡樂他們籲聲一片,他猜一定是那個女生跟著他一起過來了。

他笑罵一句,加快了腳步。

廁所的燈光稍微明亮點,白色隔間裏的味道不算難以言喻,只是隔音實在不好,他拉開褲鏈放水時能清楚地聽見隔壁暧昧的聲響,和外面似有似無的音樂聲不謀而合。

他一度懷疑這個酒吧的廁所不分男女,就是為了給這事創造便利條件。

他並不唾棄,他有時也會在隔間裏做。

一開門,果然那個女生就站在洗手臺處,身體纖瘦,微微前傾,裙擺揚起好看的弧度,正對著鏡子補口紅。

見他出來,女生嫣然一笑,朝他緩步走過來,把自己的二維碼遞過來:“帥哥加個微信嘛?”

她臉上的妝很濃,濃到看不出年齡。嘴唇誘惑一般微微張著,睫毛翹起,扇動,撩得人有些心癢。林春棠隨手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添加好友。

“岳然。”他啞聲念著女生發來的名字,然後笑起來,“很好聽。”

他走去洗手,擡頭看了看鏡子。鏡中的自己短發利落,是那種標準的好學生發型,膚色偏白,眉眼溫順,仔細看的話,鼻梁上還有兩個經常戴眼鏡留下的淺色痕跡。滿是書卷氣的一張臉,卻因為喝酒染上幾分酡紅。

冰涼的水流打在他手上,岳然在嘩嘩的水聲中湊過來:“小哥哥是不是喝多啦?”

林春棠甩甩手,反過來靠在洗手臺上:“當然沒有,我喝一杯是這樣,喝十杯也是這樣,你信不信?”

他像個不為所動的雕塑,抱臂看著岳然能翻出什麽花來。

而岳然應該是個調情的老手。她挨著他極近,甚至放肆地摸上他的大腿,嘴唇下一秒就要撞在一起。

隔間裏不適時地傳出幾聲急切的哼聲,林春棠突然偏了頭。

他可不想在這裏來個二重奏。

岳然也不惱,撐起身子笑瞇瞇地問:“小哥哥不想在這裏嗎?”

林春棠擡手摸了摸岳然的臉,又輕輕放下。

妝太厚了,他不想吻她嘴唇。

有些掃興。

洗手臺正對著廁所大門,林春棠正考慮要怎樣脫身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門來,隨後一聲暴喝:“離她遠點!”

岳然也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回身,還沒等站穩,就被那個人拉到身後:“連我的女人也敢動?你他媽……林春棠!?臥槽,我以為見鬼了呢!你怎麽在這兒呢?”

“誤會,是誤會。”林春棠無奈地攤開手,“高與,我倆真的什麽都沒幹。”

“放屁!”高與逼近幾步,威脅性地晃了晃拳頭:“學霸不好好在家念書寫作業,跑酒吧來幹什麽?”

高宇是林春棠的初中同學,體育生,比林春棠高出半頭,又黑又壯,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是從氣勢還是打架的經驗上來看,林春棠都只有挨打的份兒。

“我就是和朋友們來喝酒的。”林春棠瞄了一眼岳然的方向,表情有些為難,“我什麽也沒幹,真的。”

“我呸,”高與推了林春棠一把,“我明明看見你摸她了,哪只手來著?”

高與應該也喝了不少,說話的時候腳下是晃的,連眼睛都是紅的。

“我……真沒有。”林春棠越過他,看向縮在後面的岳然,朝她使眼色,心想剛才不是挺喜歡我嗎?這會兒怎麽不見你替我說話?

岳然熟視無睹,又往後挪了一步,這下林春棠徹底看不見了。

他懷疑自己遭遇了仙人跳。

“你說話啊,啞巴了?”

高與又是一推,林春棠後腰狠狠撞在墻角上,疼得他直皺眉。

高與的手指戳在林春棠肩膀上,一下比一下狠:“乖寶寶晚上就應該回家躲在媽媽懷裏,來這兒裝什麽不良少年?”

相同的部位被一次次的撞擊,等到高與停下,他還憋著口氣沒吐出來。

算了,忍過去就好了,反正也沒有和那女生怎麽樣,等到他消氣就能走了吧?

高與可能覺得他一直不反抗有些無聊,罵罵咧咧地念叨幾句,然後在他面前點了支煙。

打火機的火焰顫顫巍巍燃起的瞬間,周圍莫名地平靜下來,模糊的音樂聲越來越小,一首歌似乎要放完了。

“哢噠”一聲,隔間的門被推開,一個矮個子的男生面帶潮紅,捏著腰帶快步走出來。林春棠還沒來得及看清長相,他就略過他們三個人出了門。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個穿著黑色半袖的男生,手裏拎著一件加絨的皮衣,邊低頭整理衣服邊走出來。

林春棠認出了男生左手的紋身,從中指到手背上的一長串黑色英文字母,隨後男生擡起頭。

“韓程?”

“韓程!?”

他和高與幾乎同時開了口。

韓程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走到高與身邊,撩起眼皮瞥一眼林春棠,重新提了提褲子,把外套穿好,淡淡吐出兩個字。

“慫樣。”

語氣輕蔑極了,像是他的一貫風格。

林春棠:“……”

韓程:“他倆剛才什麽都沒發生,我一直聽著呢。”

“你消失這麽長時間,就是和那小服務員操屁股來了?你可真行啊,桌上人都快走光了你知道嗎?”高與攬住韓程的脖子,把自己的重量卸了一半給他,“這酒吧這麽破,以前讓你來你都不來,合著今天就是為了那小服務員啊?要我看長得也不怎麽樣嘛,還不如上一個好看。”

高與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剛才在為什麽事情生氣,只顧抱著韓程念念叨叨。

韓程:“好不好看跟你有個屁的關系啊?你也想去試試?”

高與搖頭:“我沒有您那種愛好。”

韓程:“那就閉嘴。”

林春棠微微低頭,抿起嘴唇,陰影擋住眼神,讓人看不清裏面藏著的東西。

他朝門口走了幾步,正想溜走,韓程的手突然伸過來,正巧抓在他腰上剛才撞疼的地方。

“嘶——”林春棠擰過頭來看著韓程,“幹嘛?需要觀眾?”

韓程把高與丟給一旁的岳然,示意他們走。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外面又開始吵鬧。高與的呼喊聲,仿佛能把人心肺震碎的音樂聲……空氣被攪成亂七八糟的一團。

林春棠心跳很快,是那種不開心的快。

他又靠回洗手臺邊,韓程面對著他,雙手撐在洗手臺上,把他困在自己臂間的方寸之地。

酒氣混著煙草的味道從韓程身上傳來,他甚至可以聞見粘稠體液的味道。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臉側,韓程威脅道:“這件事情不許和家長說。”

“什麽事情啊?你說清楚。”林春棠擡起頭迎上去,視線中僅看得見韓程的臉。

韓程的眼睛長得很好看,專註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會讓人想起天上的月亮,深邃又明亮,沒有人會抵擋住這樣的直視。

這些都是林春棠從那些癡迷淪陷的女孩子寫給韓程的情書裏看見的。

林春棠從來不覺得韓程長成她們描寫的那樣。

韓程的頭發比他要長,微卷的劉海上有汗水的痕跡——即使他在冬天穿著半袖。顯得整個人濕漉漉的,像一只淋濕的大狗。眼眸深邃,眉毛鋒利得像是被修過,天生的痞相,仿佛就是按照老師口中不良少年的樣子長的。

韓程咬著牙:“我操男人這件事情,不許和家長說。”

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非常危險了,林春棠還是習慣性地還嘴:“哦?你也有怕家裏人知道的事?如果我告訴璐璐阿姨告訴我媽,你會拿我怎麽樣?”

“那我就操你,你想試試?”

“我試你大爺啊!”他推開韓程,坐上洗手臺,摸了摸口袋,皺起眉,煩躁地問韓程:“帶煙了嗎?”

韓程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從外套口袋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給自己點上一根。

“太摳門了,明天我給你買一包,給我拿一根。”林春棠懶洋洋地向韓程伸出手。

韓程白了他一眼:“你來酒吧幹什麽?楠姨不知道吧?”

“來酒吧當然是喝酒啊,怎麽,你還想告狀啊?你想說就說唄,反正你說了我媽也不會信。”林春棠勾了勾手指,“來一根。”

“你什麽時候會抽煙的?”

林春棠不回答,歪著頭問:“我還沒問你什麽時候變成同性戀呢?”

“你管我呢。”韓程不再問他,站在一旁吐煙圈玩。

“那你也別管我。”

煙霧渲染了整個天花板,白色的燈光逐漸模糊,他們之間像是隔一層半透明的塑料薄膜。林春棠坐在洗手臺上,數著韓程吐出來的煙圈,一個,兩個......直到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才從那上面下來。

一個女人扶著另一個燙羊毛卷的女生在隔間裏吐得昏天暗地,闖入鼻腔的一股酸臭味差點讓林春棠跟著嘔出來。

緊接著又走進來兩個男人,扶羊毛卷起來,想把她帶出去。可是羊毛卷不依不饒,嘴裏說著沒人聽得懂的醉話,繼續在自己的嘔吐物裏打滾。

林春棠在垃圾桶旁邊嘔了幾下,什麽都沒吐出來。

他想走,可是韓程不偏不倚,正擋在他前面。

“讓一讓。”林春棠捏著鼻子說。

韓程往旁邊撤了一步。

林春棠大步走出來,韓程就跟在身後。他口中呼出的煙霧似有似無地掃過耳際,像吵鬧的音樂一樣讓他耳朵發癢。

他以為今晚韓程不會再和他說什麽了。

廁所到他們的桌子有一定距離。林春棠腳步一點一點變慢,韓程也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後,路過歡笑的,哭泣的人群,對他們頻頻註目的人群,沈默不語。

終於,他看見了胡樂和丁笑笑向他招手,在幽暗燈光裏興奮搖動的手把他從莫名其妙地情緒中拉出來。

他幾乎想跑過去,可是韓程按住他的肩膀。

“你早點回家。”

然後俯身在他耳邊這樣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