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到了晚上，酒吧的音樂就越嗨，吵鬧的人群跟著節奏肆意晃動身體，桌上的人也都喝得差不多了，在頻繁閃動的燈光下勾肩搭背，吹牛逼的聲音仿佛能穿到屋外去。

林春棠坐在自己的角落裏，堵上一只耳朵，感覺有一萬個人在同時說話。

搖頭晃腦的胡樂醉醺醺地湊過來，滿口酒氣對著林春棠說：“那美女早就回來了，你幹嘛去了？”

“上廁所。”

胡樂咂舌，豎起大拇指：“那剛才跟你說話的男的是誰啊，我怎麽看著有點眼熟呢？”

林春棠抓起桌上裝滿酒杯子塞到胡樂手裏：“你眼熟個屁，喝酒喝酒。”

胡樂拿起旁邊兩杯淺褐色液體：“等等，喝這個，新品，據說很好喝，度數也不高。”他現在已經有點上頭，再身形一晃，半杯酒撒在林春棠褲子上。

牛仔褲慘招毒酒。

“……”林春棠斜著眼睛瞪他，“你行不行啊！”

“噓！”胡樂把食指豎在嘴唇中間，“別聲張，喝酒。”

酒確實不錯，白桃氣泡水的味道，兩個人一杯接一杯，一會兒就喝完了一小紮。

林春棠隔著躁動的空氣看向韓程。

他在煙霧繚繞的酒桌上，不時跟著拍腿大笑，說道開心處就拿起酒杯仰頭下肚，然後跟著另外兩個人走進不遠處搖晃的人群裏，像一尾入水的魚。

這裏離他家很遠，所以他經常和胡樂他們來這裏，倒是遇見過一些同學，但還是第一次遇見韓程。

沒多一會兒胡樂就說自己頭暈，吵著要回家了。

林春棠不想這麽早走，好像自己多聽韓程話似的，可是他的頭有些發沈，胃也開始難受，估計是今天的酒喝雜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自覺地掃過去，韓程回到自己桌子旁，臂彎裏挽著一個男生，燈光下看不清長相，不過看身高應該不是廁所裏那一個。

韓程叼著一只細長的煙，也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幾根，低頭在男生嘴唇上落下重重一吻。

林春棠轉頭不再看他，套上外套跟上胡樂，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推開厚重的木質大門，迎面而來一陣冷風，吹得他一陣煩躁。

三月初，北方的冬天還沒完全過去，前幾天下了一場雪，白天雪化開之後，晚上又和泥土凍成一團，垃圾一樣堆在路燈下，又像浸濕的廢紙，不平整地鋪在馬路上。

林春棠此刻並不想跟他們一起走。

他把棉衣一拉到頭，下半張臉埋在領子裏，只露出眼睛，揮手和胡樂他們告別。

換下來的校服把書包塞得鼓鼓的，他把書包反過來，笨拙地背在前面，擋住已經幹了的褐色酒漬。

身後的酒吧大門再一次被人推開，他立馬回頭。

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在很大聲地講電話，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果然不是韓程。

林春棠嘆了口氣，晃晃昏沈的頭，轉回身大步邁開，踩著黑色的雪，把這家名叫愛爾蘭的酒吧，以及男人的高談闊論甩在身後。

從酒吧回到家已經過了十二點了，關上門的一剎那，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有月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爬上客廳的一角，茶幾上是趙楠上個禮拜給他買的橙子，一個都沒少，布藝沙發上沒有一絲皺褶，仿佛從來都沒人坐過似的。

林春棠隨手開燈，換了拖鞋走到臥室門口，書包往上床一丟，轉身去了衛生間，把今天穿得一身衣服統統塞進洗衣機裏。

洗衣機的聲響在房間裏回蕩，枯枝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墻上，隨風來回搖晃，不時有雲飄過，那影子就被揉碎在夜色裏。

林春棠躺在床上，沒由來地想起韓程。

他記不清韓程究竟什麽時候搬來他家對門的，就好像是憑空出現一樣。

第一次見到韓程是在一個春天的清晨，很冷的清晨。

他是被人吵醒的，吵架的吵。

那時候林傑每天在外面跑業務，不停地出差，趙楠的店也剛剛開始營業，兩個人忙得很。

他從被窩裏鉆出來，給自己穿了個毛衣外套，揉著眼睛走出房間，趙楠在廚房裏一邊講電話一邊給他做早飯。

吵架聲很大，源頭好像在他家大門外面，他就搬了一個凳子趴在門鏡那朝外面看。

對面那戶人家的防盜門四敞大開，一個小男孩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門口，在初春冰涼的空氣中凍得微微發抖，有預感似的漠然看過來，隔著門鏡，猝不及防地和他對視，眼神仿佛在看一株沒有生命的植物。

那是八歲的韓程。

逼仄的樓道裏很多人在說話。

他們將清晨的陽光死死擋住，在墻壁上投下綽綽的人影，一邊勸說吵架的人不要再吵了，一邊三三兩兩地聚做一團，猜這家人是為了什麽大清早就開始吵架。

韓程就站在那裏，就像周圍的一切與他無關。

突然什麽東西丟過來砸在韓程身上，砸得他一個踉蹌，撲倒在樓梯上。

林春棠趕緊從凳子上跳下來打開門。

哢噠——

外面鬧鬧哄哄，聲音瞬間放大了一倍。

“哎呦，大人吵架就吵架，別傷著孩子啊。”

“別吵了別吵了，和和氣氣的過日子多好啊，有啥事兒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啊。”

“是啊，這大清早的，吵得大家都休息不好。”

“跟你們有什麽關系啊！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在這湊什麽熱鬧！”女人尖利的嗓音誓要將他們的耳膜刺穿，氣憤至極地又扔了幾樣東西出來，朝屋裏喊：“還有你！你給我滾出去！從今往後這個家跟你一分錢關系都沒有！想死哪兒去都隨便你，趕緊滾！”

被盤的圓滑的核桃從丟出來的背包裏掉出來，順著水泥地的陳年裂縫，一路滾到林春棠腳下。

他看著韓程被別人拉起來，沒事人似的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得遠了一點。

“大人的事兒跟孩子有啥關系。”趙楠從林春棠身後走出來，把手機隨手塞進圍裙的口袋裏，彎腰和韓程說：“來孩子，進來姨家裏吃早飯吧，等他們把事情解決完了再回家。”

韓程那會兒應該是不想進來的，只是被趙楠拉著掙不開身，所以乖乖跟進來坐在餐桌旁邊，在趙楠給他盛粥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阿姨。

趙楠笑了：“你放心在這裏呆著，阿姨一會兒要上班去了，正好今天是周末，你和小棠就在家裏玩吧，等你爸爸媽媽來接你，你再回去，好嗎？”

韓程點頭。

“真乖。”

說完，穿上她的運動鞋，風風火火地出門去了。

“你想喝飲料嗎？或者果汁？”林春棠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又洗了兩個杯子。

“謝謝，不用。”

“喝果汁吧，這是我爸買回來的，進口的，可好喝了。”

韓程又點了點頭，可直到吃完飯，果汁由涼變溫，他都沒拿起來喝一口。

那天韓程一直在他家留到中午，全程沒怎麽說話，只是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全然不理一趟又一趟拿玩具出來的他。

他只是想逗韓程開心，他的朋友難過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哄的。

不過顯然韓程不吃他這套。

韓程爸爸當天中午就從房子裏搬出去了，他媽媽很漂亮，是個燙了長卷發的時髦阿姨，在這樣的溫度裏只穿一條碎花的連衣裙也不嫌冷。

她趿著高跟拖鞋過來敲門，見了林春棠一直誇他可愛，還蹲下來把他摟在懷裏狠狠揉了幾下。

“以後經常來璐璐阿姨家裏找韓程玩哦。”程璐捏了捏林春棠肉嘟嘟的臉，然後帶著韓程回家了。

再往後程璐也不經常在家，被剩下的韓程變成了小區裏的混世魔王，把原來幾個淘氣的孩子揍地心悅誠服，還要認他做老大。

林春棠不是小屁孩中的一員。他常常趴在窗臺上，看著他們跑來跑去。

他覺得那些像是渾身長了毛似的猴孩子真的很愚蠢……除了韓程。猴孩子們邊喊邊叫的時候，韓程大多數時候都離他們遠遠的。

實際上他離所有人都遠遠的。

趙楠雖然忙，但每天都按時按點地回家做飯，做了好吃的也總會叫韓程來家裏一起吃。

韓程起初拒絕幾次，但依舊無法拒絕趙楠的熱情，索性也就跟著來了。

韓程在他家的時候很乖，趙楠問什麽就回答什麽，會很乖地對著趙楠笑。

趙楠以為韓程和他是好朋友，但實際上他們友好的關系只存在於飯桌上。

林春棠小時候覺得韓程是想篡位，想光明正大地住到他家來，所以有時會對韓程使點小壞，比如在他的書包裏放只蟲，或者藏他作業本。

也不知道他發現了沒有，反正韓程從沒找他算過帳。

直到有一次，林春棠小學競選班長落選了，他趁著放學教室裏沒有人，在新班長的坐墊上倒了杯水，結果被返回來找東西的班長抓個正著，然後三個人把他圍在學校後門想揍他。

他心眼小，膽子也不大。

就當他雙手抱頭準備挨打的時候，韓程來了，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樣子，喊了他們一聲，翻墻過來，像極了電影裏的古惑仔。

林春棠始終記得那個畫面，韓程從鐵門上一躍而下，落地瞬間漾起一層塵土，白色的一道虛影在他面前一閃，下一秒，班長悶哼一聲後退幾步，白色的運動鞋一塵不染。

韓程兩手插兜立在他眼前，單肩背著書包，歪頭看著對面：“十秒鐘，要麽再叫來幾個人，要麽趕緊滾。”

最終那一架沒打起來，班長威脅林春棠，要把他幹的壞事告訴老師，可是實際上他後來根本沒去告狀。

從那天開始，林春棠就不再給韓程使壞了。

但韓程依舊對他不冷不熱，好像他身長了刺一樣。

他不明白，明明他長相乖巧學習又好，從小到大老師家長都誇獎他喜歡他，有很多同學願意跟他玩，偏偏他韓程是個例外。

忽然出現在他的生活裏，突兀地存在著。

他總是纏著韓程，在吃飯時故意欺負他，趙楠就會出言訓斥，然後韓程就會很客氣地說沒關系。

他覺得韓程忍著不能發火的樣子很有趣。

偶爾把韓程惹急了也會揍他兩拳以示警告，可第二天依舊同樣。

後來他們念了同一個初中，成績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韓程在那個時候交了很多狐朋狗友，中考之後，幹脆跟他們一起去了附中，和他的重點高中一墻之隔。

十年了，他和韓程從來都不是朋友。

洗衣機的聲音還沒有停下來，眼皮越來越重，身下的床好像突然變軟了，林春棠整個人陷在裏面，腦袋裏裝滿了今晚最後喝下的，褐色的酒。

林春棠在陷入昏睡的前一秒鬼使神差地抓起手機，給韓程發了條微信。

——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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