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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七十二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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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提安的屍身還在流血,宗錦好半晌才將人推開,狼狽地從他身下爬出來。

痛,當真是痛,五臟六腑都在痛,右肩更是像再度被貫穿了似的痛。他連腰都直不起來,右手垂懸著無力地甩動。周圍的廝殺聲仍未停,他跟吳提安打完了,但吳提安的人還未被殲滅。宗錦佝著腰,先從吳提安的脖子上抽出他的烏金匕首,重新別回腰間,再撿起不遠處的叢火。

——如果可以,他想直接倒在地上睡一覺,緩過這陣痛再說。

但他不能,戰事未完,他就不能停下。

吳提安死不瞑目,兩只眼瞪圓了望著天,似乎全然沒想到自己會輸給宗錦。

宗錦替他合上了眼,叢火入鞘,他再去拔下長柄斧,提起最後那點力氣猛地一揮,將吳提安的腦袋砍了下來。那斧子當真是重,也不趁手;他用完便扔,轉而抓起吳提安的頭發,提著血淋淋的腦袋往前方還在廝殺處走:“吳提安已死……”

他就連喊話也沒力氣了。

他只能慢慢一步一頓地往前走,努力地多吸幾口氣。

直至拼殺聲近在耳邊,宗錦將手裏的頭顱往前一扔。

那顆頭滾了滾,滾到某個兵士腳下,嚇得人後退了幾步。宗錦就在這時候走過去,一腳踩在吳提安的頭顱上,再拔出刀,指天喊道:“吳提安已死,繳械不殺!!!”

這已經是他最後一點力氣了,喊得聲嘶力竭,喊得周圍的打鬥都停了。

所有人看向他所在之處,或是吃驚或是恐慌——吳提安麾下兵士,自然清楚這位主將的實力;而看見手刃主將的竟然是這麽個瘦弱的人,他們一時間都不知道是該驚訝還是該害怕。

這瘦弱男人的背後,像是有惡鬼之靈。

他們打不過的。

看著這一幕的皇甫軍,統統冒出這個念頭。他們驚愕地松開了手裏的刀刃,哐當哐當的聲響此起彼伏,宣示著投降。

赫連軍的刀便與此同時地架上了他們的脖子。

——很好,終於把這些雜碎收拾幹凈了。

宗錦想著,眼前的畫面忽然扭曲模糊成斑駁的光;他握著叢火的手先無力地落下來,接著整個人往後一倒,就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吳提安的頭顱邊上。

“將軍!!”

“宗將軍!!”

行軍時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小將領匆匆跑到他身邊,擔憂地喊:“宗將軍!!傷在哪裏!!你撐住!!我來替你處理!!……”

宗錦皺了皺眉,有氣無力道:“沒受傷……”

“什麽?宗將軍你說什麽?”

“沒受傷……”宗錦說,“我睡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叫醒我,我們還要去……支援……赫連……恒……”

他說未說完,便昏睡了過去。

自東廷出發後,宗錦每日不過睡兩個時辰;而到了天都城附近,更是接連兩場仗。即便是鐵打的人,也會疲累不堪;更何況吳提安確實是個棘手的敵人,他雖然沒有外傷,但內傷估計不輕。

小將領嚇壞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他微弱但綿長的呼吸,小將領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也連忙看了看宗錦的身體,摸了摸他的手腳,確認那些血都不是宗錦的;但他也不敢挪動,不知道宗錦有沒有什麽內傷在身——吳提安那種魁梧大漢,宗錦竟然能正面對抗,還把人殺了,總不可能毫發無傷。他雖然沒看到當時的場面,猜也猜得到這該是一場苦鬥。

他立刻發揮他小將領的職責,將俘虜綁好,安排人去收拾屍體、清點人數,再讓幾個人圍在宗錦身邊,守著他睡半個時辰。

——

就這半個時辰,宗錦竟然還做夢了。

他夢到了赫連恒,夢到赫連恒跟在他身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他。而他不是宗錦,是尉遲嵐,穿著盔甲,囂張至極地說著他今後要如何如何。

他要滅了千代皇室,住進天都宮;他要廢黜氏族的諸侯身份,真正統一呈延國;他還要大搖大擺地上摘星塔。

赫連恒聽到這句才問他:“為何如此想上摘星塔。”

他遠眺著夜色,這才察覺自己竟然站在山崖上,剛剛好能遙望天都城的山崖。他擡手指了指天都城的方向,夜色中便浮現出細如絲線、高聳入雲的塔。

他說:“我就想看看摘星塔是不是真的擡手可摘星,若是真可以,我摘顆星送給你做聘禮好了。”

他話音未落,就看見自己胸口伸出了刀尖,染著鮮紅的血。

他回過頭去看,看見的仍是赫連恒。

“……為什麽?”他在夢中問,“你不是喜歡我嗎,你不是真心待我嗎?”

赫連恒的臉就在這瞬變為洛辰歡的容貌。

洛辰歡仍看著他,只有苦澀一句:“是我對不起你……”

他卻在夢裏松了口氣:“……原來是你,是你那就沒什麽關系了。”

刀貫穿了他的心口,他卻感覺不到痛;但回頭看見赫連恒時,心痛真切得叫他害怕。

原來是洛辰歡……是的,洛辰歡背叛了他。

他想著,洛辰歡的臉再度變回了赫連恒。

“不不不,不是赫連恒,不是赫連恒……”他念著,“不是……”

夢裏的赫連恒卻重覆了那句話:“是我對不起你……”

“不是你!他娘的怎麽可能是你!!”他在夢裏怒號。

緊接著,洛辰歡與赫連恒的臉在他面前交替,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的恐慌隨之加劇,心痛也隨之加劇。

二人的聲音也重合,不斷的叫他的名字:“尉遲嵐,尉遲嵐……”

“宗錦,宗錦……”

“宗錦……”

——

他猛地驚醒,全身都抖了抖,眼前是小將領的臉。

“宗將軍?醒醒,宗將軍……半個時辰到了……”

宗錦雙眼都瞪圓了,驚愕地看著小將領的臉,好半晌才憋不住似的長長籲氣:“……有沒有水……”

“有,這兒。”

小將領早便準備好了,連忙扶著他坐起來,將揭了蓋的水壺遞到宗錦嘴邊。他實在是虛弱,只能倚在小將領的懷中,仰頭咕咚咕咚地將一整壺水都喝了個幹凈。

“呼,活過來了……”宗錦擦了擦嘴,將水壺退回去。

他這才撐著地慢慢起身,第一反應便是摸了摸烏金匕首和叢火。天已然黑透了,兵士生了火,另一頭俘虜們圍堆坐著,被綁得嚴嚴實實,一眼望過去約有五十幾人。宗錦緩了緩神,右手全然使不上勁兒,胸口的疼痛倒是稍稍減緩了些;他又動了動脖子,這才註意到手臂和大腿上的擦傷,竟已經處理包紮上了。

“就這麽點俘虜?”宗錦問道。

小將領點頭:“一共五十四人,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我們的人呢?”

“有三千人在此對抗,但……現在重傷兩百多人,輕傷三百多人。”

雖然小將領並未說完,可意思很顯然——其他的人都戰死了。

宗錦又道:“還有多少人能動的?”

“八百。”

“行,夠了。”宗錦又開始四處看著找馬匹,很快便瞅見在林子裏拴好了的馬,“你叫什麽名字?”

“屬下魏之渭。”

“我記住了,”宗錦一邊說,一邊朝馬匹走去,“重傷輕傷留下,屍體處理好後直接回軻州;能動的上馬,即刻出發。”

“是!”

援軍再度出發,朝著崎嶇山路下行。

此處下行,再往上,就是金雞峰的主峰;翻過金雞峰,接下來便是大片下山路,也就到了天都城的邊緣。赫連恒若是此時還未到天都城,那就必定在這座山後。

他離赫連恒很近了。

宗錦仍舊一馬當先,這段路不算陡峭,馬雖吃力,但勉強能上,只是速度要慢了許多。他們這一路上去,竟花了快一個時辰。等到宗錦率先抵達高處,他突然“籲”地停下。後面長長的援軍隊伍就跟著停在山道上,等候宗錦下令。

魏之渭也不知怎了,有些好奇有些擔憂地騎馬到宗錦身邊:“宗將軍,怎麽……”

他話未說完,就瞥見山下的場面——

遙望過去,有五處火光與濃煙,只因為林間茂密,具體的情勢看不清楚,但卻可以肯定,這都是戰場。

對手大約是故意利用地形,將赫連恒身邊的一萬四千餘人分散纏鬥,才會出現眼前這種場面。

那麽問題便來了,他們的主君,在哪一方戰場?

從山上看,各處戰場分隔不遠;可真進到了戰局中,恐怕也不是輕易能趕過去支援的距離。

“現在如何是好?”魏之渭問著,不確定道,“我們也分頭行事?分成幾對支援?”

“幾千人的戰場,兩三百人進去能改變多少?”宗錦反問道,“動動腦子,我們只有八百人,最大的用場就是確保主君的安全。”

“是,可是現在我們……”

魏之渭話還沒說完,宗錦卻有了動作。他從馬鞍上掛著的袋子裏掏了掏,掏出來三支小竹筒模樣的東西。魏之渭不明所以——宗錦的馬鞍上水壺都沒掛一個,但卻掛了兩個用布裹起來頭顱;這東西是什麽,他完全沒有頭緒。

宗錦飛快地掏出火折子,將三支竹筒夾在左手的指縫間。

他想用右手去點火,怎料右手抖得慌,根本擡不起。

“你來,點著下面的引子。”宗錦只好將火折子塞進了魏之渭的手裏。

魏之渭點頭,依言照辦。

三條引線先後點燃,宗錦舉起左手指天,短暫過後,紅綠紅的三束光在夜空中炸開。

魏之渭仍是不懂:“這是什麽意思,宗將軍可曾跟主上定了暗號?”

“定了,綠色是右邊,紅色是左邊,紅綠一起是需要增員。”

“那紅綠紅是?”

“亂打的。”宗錦道,“他那麽聰明,他一定看得懂。”

“…………”

盞茶功夫後,右邊最靠天都城方向的戰場爆發出兩束光,一紅一綠,升上漆黑的天。

“他在那兒!”宗錦道,“駕——!”

【作者有話說:激情聯動:魏之渭是魏麟的祖宗。

順帶一提:感覺打戲寫得還8錯,精彩的話請評論誇誇我(只狼沒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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