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九章 風雨欲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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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宮內。

宮中禁衛近來幾乎不分晝夜地戍守,各處宮門與宮墻上更是足足添了一倍的人手。禁衛軍中都有人暗暗議論:攝政王病危,就在這幾日了。他們倒不知道千代戎若真一命歸西,會意味著什麽;但卻能從加派人手執勤中感到些許不安。

呈延國似有要來一場豪雨,將時局沖洗幹凈,重新來過。

而天都宮裏守衛最森嚴,進出宮人最多的,便是永寧殿。此處本是先代公主所居,公主出嫁後便一直閑置,直至近日才重新住進人——住進了重病的千代戎。千代戎本不住天都宮內,他的府邸在宮外;只因他病勢一天比一天重,太後才命人將他接進宮中,表面上是為了方便照顧,實則是怕有人趁此機會暗害千代戎。

原已是夜深人靜時,永寧殿卻依舊掌著燈,好幾個侍婢站在門外等候。

只因為太後正在裏頭。

太後雖說是太後,可千代爻年幼登基,她如今也不過三十出頭。她正坐在床沿,看著床上已經快要油盡燈枯的千代戎,滿目愁容:“……近來可有感覺好些?太醫伺候得盡不盡心?若是不好,哀家再著人請宮外的大夫進來伺候。”

千代戎面無血色,眼也渾濁,久病之下早已沒了從前執掌呈延國上下的風采。

他也不過五十幾,兩鬢卻已斑白,任誰都看得出他油盡燈枯之相,命數以至。

千代戎張口,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卻先咳了起來,咳嗽時那模樣好似肺腑都要一並咳出來似的,聲音沈悶渾濁,聽得太後一陣一陣的心慌意亂:“攝政王……來人,快,讓太醫過來看看……”

“咳咳……不必了……”千代戎卻抓住了她的手腕,“咳嗽而已,小事。”

“你如今身子這樣不好,怎還能說是小事……”

“多、多謝太後關懷……”千代戎說話很是勉強,氣息紊亂異常,像是隨時可能一口氣未能上來便西去,“臣、臣自知時日無多,許多事……還需要太後……早做打算……”

“攝政王,攝政王現下該專心養病才是,莫要憂心國事……”太後擔憂地說著,身旁侍婢立刻會意地離了內室,轉而將太醫請了進來。

千代戎著實病重,也無力再說多說什麽,只能任由太醫替他把脈看診。

屋內安靜了片刻,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太醫身上,只等著他開口。

太醫眉頭緊鎖,心中有了結果後,便將千代戎蒼老的手放回被褥中。見狀,太後當即問道:“如何,攝政王如何?”

“勞駕太後挪動尊步,微臣再細細回稟。”

“好……”“不必,”太後才啟口,千代戎便搶過話,道,“有什麽在這說,說與我聽便是。”

“這……”太醫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看向太後。

她這個太後,本就沒有什麽治理天下的本事,更不懂安邦治國。從前千代戎涉政,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處理,她不過是後宮裏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婦人。直到千代戎病倒,所有的事頓時砸在了她一人頭上——皇帝年紀尚幼,連奏折上的字都還認不全,更遑論處理國事。

聽見千代戎如是說,太後只能點頭:“就按攝政王的意思。”

“是……”太醫作揖道,“攝政王脈象虛滑無力……”“揀有用的說,”千代戎虛弱道,“直說本王還有多少時日?”

“……”太醫猶猶豫豫,最終才直言,“攝政王病勢沈屙,臣無能為力……”

“混賬東西!”太後頓時怒罵出聲。

“太後息怒!臣學藝不精,實在是束手無策……”太醫連忙道,“若是用藥石續命,至多也就只能、只能……”

反而千代戎,最是冷靜:“直說。”

“至多一月……若是想痊愈,即便扁鵲在世,恐怕也……”

聽見此言,千代戎竟然笑了。只是他尚未笑出聲,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停下。

“太後莫要擔心,一月足矣。”千代戎道,“在我死之前,定會安排好,不會叫千代的江山有所動搖……太後只需好好將爻兒撫養成一位明君,我千代家定能……千秋萬代……”

太後也分不清他這話是真,還是安慰。

她只能含淚點頭,不再多言:“……你們萬要侍候好攝政王。那哀家便先回宮,攝政王好生休息,有任何事一定要差人來稟……”

“恕臣失、失禮,無法相送……”

待太後離了內室,侍婢才重新上前,替千代戎掖好被褥。他側過臉,望著窗外朦朧燈影,忽地問:“沙兒何在?”

侍婢道:“啟稟攝政王,白姑娘今日去祈福寺上香,今夜恐怕不會進宮了。”

“傳我命令,讓她進宮伺候。”

“是……”

另一頭,太後剛出永寧殿,她的貼身侍婢玉樹便行色匆匆地迎了上來:“太後,外頭傳來的消息。”

“何事?”

玉樹瞥了眼身後跟著的一串侍從,壓低了聲音道:“攝政王病重的消息,不知誰正大肆宣揚……現在諸侯應該都收到信了……”

“什麽?!”

聽見此言,太後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人立刻便站不穩了。

“太後,太後……”玉樹急忙扶穩了,趕緊喊道,“傳轎,快些傳轎!”

“無事,只是眩暈而已,哀家受得住……”太後攔住了她,只道,“先回宮吧,回宮再細說。”

“是。”

千代戎病危的消息,她一直嚴防死守,在宮裏三令五申,絕不允許露出去一點風——從尉遲家上一任家主動了將千代拖下來的心思後,氏族便在蠢蠢欲動;好不容易那尉遲賊人死了,反倒是將平衡打破,讓皇甫與赫連兩家有機可乘。若是千代戎病危的消息被他們知曉,那些原本還藏著的野心定然會堂而皇之的擺上來。

逼宮,也不是不可能。

回了自己的宮中,太後當即支開了其他的侍從,玉樹便將才遞進天都宮的書信奉上:“太後,才遞進來的。”

她急忙展開,裏面只草草寫了幾句:消息洩露,尉遲、司馬、東鹿似有異動;赫連暫無消息。

她來回讀了數遍,隨後突然間暴起,將那字條撕了個粉碎:“是誰!!到底是誰把消息洩露出去的!!是誰!!”

“太後息怒!切莫氣壞了身子!”玉樹忙斟茶奉上,“永寧殿伺候的宮人,是斷然不敢將這消息說出去的……”

“查!務必查出來!!”

“奴婢這就去安排,還請太後息怒,攝政王如今這個情形,若是太後再病倒了,那才是正中了賊人的下懷……”

太後捂著心口,一下一下給自己順著氣,翻來覆去卻還是那句話:“查,永寧殿伺候的人都要查,一定要查出來……”

——

厚重的宮門緩緩打開半扇,提著食盒、身著淺粉長裙的女子不緊不慢地走進天都宮,回身還朝替她開門的禁衛微微頷首施禮:“有勞了。”

裏頭有婢女正在等她:“白姑娘快請吧,攝政王非要見你。”

“我知道了。”

她梳著簡單的發髻,身上的衣裙無半點繡花,頭上更是只有素銀簪子,看起來普通極了,宮裏稍稍有些地位的宮婢,都穿得比她更華麗。即便打扮如此樸素,她美貌卻依然驚人,一雙鳳眼勾人得厲害,讓她既有些冷漠脫俗的疏離感,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妖嬈。

宮婢領著她,替她掌燈,一路往永寧殿快步前行。

還未進殿內,千代戎的咳嗽聲便已傳出來;門後守著的禁衛與婢子都認得她,見著她時紛紛頷首尊敬道:“白姑娘。”

“辛苦各位了。”女子淡淡說著,點頭回禮,再走進永寧殿。

領路的婢女先進去通報:“王爺,白姑娘到了。”

“咳、咳咳……讓她進來……咳咳……”裏頭的咳嗽聲更厲害了。

千代戎這病,乃是舊傷加癆癥,不咳時還好,咳起來時聽著像他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婢女手忙腳亂地去倒水,女子剛好踏進內室,不慌不忙將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按住婢女的手道:“我來伺候吧,你們都去歇一歇。”

“是,白姑娘。”

侍女們紛紛低著頭退出,女子端著溫水走至床沿側身坐下,用玉制的小勺,一點一點地將水餵到千代戎唇邊。

一杯水餵盡,千代戎才好受了些,道:“這麽晚……喚你入宮……不高興了?”

“沒有,”女子道,“我原本就想進宮的,還做了些吃的,本想著找侍衛幫忙送進來。”

“這幾日,就住在永寧殿吧,”千代戎說,“我時日無多,就想多看看你。”

“王爺這般,王妃心裏想必不好受。”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餵了水她有轉身去揭開了食盒,從裏頭端出一盅湯,“王爺現下可有胃口?”

“吃點吧……”千代戎道,“難得沙兒肯為我下廚。”

“我先扶王爺起來。”

她叫白沙沙,是七年前千代戎從邊關帶回來的。雖沒有名分,但她的存在並不是什麽秘密——她是千代戎最愛的女人。

她將虛弱的男人扶起來,貼心地拿過枕頭墊在他腰後,才回身去將湯盅裏的參湯盛進碗裏。

看著白沙沙的背影,千代戎竟露出了些欣慰之色:“你日後有什麽打算?”

“沒什麽打算,”白沙沙說著,動作也未停,“王爺在哪兒,我便在哪兒。”

“我替你打算好了,”千代戎說,“城郊有三十畝地,我命人在附近建了宅子;就收收租,你下半輩子也不愁了。”

“謝謝王爺如此待我,”白沙沙仍是自顧自地盛湯,並不回頭,“沙兒何德何能。”

她修剪整齊,染成桃粉的指甲在碗的邊沿磕了磕,白色的粉末落進湯裏漂浮。她拿著湯匙細細攪了攪,再端去了千代戎面前,盛滿一湯匙後遞到了千代戎唇邊。

千代戎看著她,滿眼都是不舍,喝盡湯匙裏的參湯。

【作者有話說:上一章寫錯了,千代戎是攝政王,並非將軍。(當場秒改了,但審核還沒過,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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