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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所謂賤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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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子這舉措嚇得宗錦楞了楞。

倒不是他被對方的氣勢嚇到,而是被棋盤砸在地上的巨大聲響給嚇到了。未等他反應過來,那小胡子一把抄過墻面上掛著的馬鞭,不說二話地朝宗錦抽去。

“賤民!”

他一邊牟足了勁兒揮鞭,一邊大聲罵道。

那馬鞭勢頭很猛,宗錦躲閃不及。可就在這時,一只手撥開了他。

平喜倏得往前一站,另只手架在面前護住臉,替宗錦挨下了這一鞭子。

小胡子擡起手:“平喜你今兒個也來觸老子黴頭是吧?”

這鞭子打在平喜身上,小胡子一點不覺得解氣。見他那架勢,是準備再抽幾鞭子,非要好好教訓教訓宗錦不可;宗錦嘴角耷拉下來,手在身側握緊了拳,目光飛快掃過周圍,找著有什麽東西能當趁手的武器。

——人敬他一尺,他便還一尺;人辱他一寸,他要還一丈。

“叔,叔,”平喜都沒去看他的傷,滿臉堆滿了笑,朝著那人作揖,“他不懂規矩,冒犯鄒叔了;看在平喜的份兒上,叔饒了他吧……求您了,今兒的工錢平喜少拿一半,成麽……”

窩囊,太窩囊。

宗錦不是覺得平喜窩囊,而是覺著如今手無寸鐵的自己窩囊。

可他若再跟那小胡子擡杠,甚至動手……倒黴的只會是平喜。他從沒當過平民百姓,更不知道原來賤籍,在平民中間竟也是如此低賤的存在。

小胡子斜眼看平喜,又看了看他,顯然平喜這簡單兩句並無法讓他消氣。

宗錦知道像這樣拜高踩低之徒喜歡什麽——喜歡要人卑躬屈膝地求。

場面僵持了片刻,吹胡子瞪眼的小胡子,在旁邊看戲的大漢,鞠躬告饒的平喜……眼前的所有,對於宗錦而言都那麽陌生,可又是實實在在正發生著的事。

他終於擡起手,慢慢作揖,低下了頭:“……老爺高擡貴手。”

“要不是看在平喜這小子平日裏老實,老子今兒非扒了你的皮不可!”小胡子拿馬鞭指著他,一邊指一邊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敢隨隨便便碰老子的東西!下賤坯子!還不快滾出去!幹你們的下賤活計去!”

沒等宗錦做出其他反應,平喜趕緊反手捉住他的手臂,點頭哈腰:“謝謝鄒叔!謝謝鄒叔!”

宗錦茫然得像個傻子,就由著平喜拽著他離開小木屋,又看著平喜折返回去將木桶提出來。

裏頭還有毫不避諱的唾罵,源源不斷地鉆進他耳朵裏。

“臟死了,什麽東西……”

“嗨,您消消火,算了唄,別跟那些臟東西計較……”

——這都什麽世道。

宗錦心裏冒出這句感嘆,接著便見平喜嘆著氣將桶遞到他面前:“……他可討厭賤籍了,下回別再挨著他的東西了。”

“……你有沒有事?”宗錦問道。

雖說那一鞭子挺重的,可小胡子也非什麽練家子,衣裳都沒能抽破。平喜卷起袖子,露出下面的紅痕,轉而又放回去:“沒事,皮都沒破。”

“為何要替我攔,”宗錦道,“我自己又不是受不住。”

“你不是還沒好全嗎,要是再受傷……”平喜嘆了口氣,領著他往下河道的階梯走,“我可真沒錢幫你找大夫了。”

宗錦還真不討厭這種爛好人。

二人沒再就剛才的事多討論什麽,宗錦學著平喜的模樣將鞋脫了,褲腿卷起,袖管也卷起,弄得像個漁民。這才二月頭,風一吹還是涼得很;但平喜就像早已習慣了似的,直接抱著木桶下水:“……走要走得慢點,莫走快了,免得摔進去……”

“哦。”

實際上那運河裏的水,最淺處也能沒過半腰,褲腿卷不卷,衣衫都要濕透。

宗錦剛走下去,背後便開始發毛,滿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運河水的冷暫且不說,他的腳掌剛碰到東西,再往下稍稍探探尋找支撐,淤泥便粘膩地擠進了他腳趾縫間。

——好惡心!!!

他忍耐著馬上上岸的欲望,再看看平喜。少年很是熟練,已經彎著腰開始幹活了。

他們這活計,平喜給他稍微說明過。

此處是運河最淺處,水流平緩,但河床底積了很多淤泥,若不人力清理了,就會堵塞運河。而那些淤泥也是有用的,會運到郊外去賣給農戶,用來種菜。

宗錦臉色鐵青地感受著淤泥淹沒他小腿肚,學著平喜的模樣彎下腰,用木桶去盛淤泥。

平喜剛剛好提起一桶來,轉頭看他,提醒道:“那麽裝是裝不滿的,你得用手,用手趕進去……”

“…………”

都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平喜救了他,生活如此拮據,還樂意給他買藥燒粥,給他片瓦遮頂。他再怎麽覺得無法忍受,也不能撂挑子走人——至少自己吃飯的銀兩,得靠自己賺吧?

宗錦就那麽一臉視死如歸,開始有樣學樣地清理淤泥了。

剛開始是覺得惡心,聞著氣味也覺得受不住;但清理了幾桶之後,宗錦就再沒有心情去想惡心不惡心了。

惡心也得做,至少把今日的飯錢掙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宗錦站直了緩緩腰上的酸痛,順帶望了望周邊在忙碌的人。和他們一樣在清理淤泥的,還有兩人,各個面黃肌瘦,不言不語;河岸上幫忙搬東西的夥夫倒是不少,一個個孔武有力,看都不多看他們一眼。

用腳趾想也能想到,像這樣又臟又臭的事,就是讓賤籍做的。

只因為背負著罪人印,所以只能做最下等的活。

宗錦怎麽想,怎麽覺得不講道理。

他忙著忙著忽然開始回憶從前,自己從前是怎麽看待賤籍的?好像也沒覺得有多特殊。大約赫連恒和他,像他們這樣氏族的嫡出,一天到晚和兄弟爭鬥、和他族爭鬥就已經筋疲力盡,哪裏會去在乎賤籍不賤籍的。

赫連恒他……

該死,想起赫連恒,他便想起午後徐風,想起躺在長廊上午睡,想起無香做的紅豆湯了。

……無香,該是已經下葬了吧。

若不是他想的那引蛇出洞的法子,無香興許不會死。

也不知男人現如今是否在忙著找他。

不過就算聰慧如赫連恒,也不可能想到他從軻州一路被水流沖到了東廷吧?

宗錦兀自嘆息,將又一桶淤泥搬上河岸。

若是能買匹馬,買些幹糧,就能回去軻州。為此,別說是在河裏清理淤泥,就是讓他去挖礦,他也覺得沒什麽。但乞討不行,乞討還是太丟人了一點,身為尉遲一族,可以忍饑挨餓,卻不能顏面無存。

他和平喜從早上一直忙到日落西山,上岸時宗錦的腿都被泡皺了,站也站不穩,只覺得晃蕩。

二人在階梯上蹲著,將腿上、手上的淤泥洗凈,連帶著桶也洗得幹幹凈凈,這才重新去那小木屋領工錢。

那些夥夫列成隊,一個個進去,拿了錢便出來。

宗錦揉著自己酸脹的脖子,不動聲色地看那些出來的人,手裏拿了多少錢。

有些精壯的、一看就體力充沛的家夥,出來時手裏能拿兩吊錢。而最少的,手裏也有一吊。

這麽看來,活雖然臟了點、累了點,但能拿一吊錢,至少今晚上吃肉是沒問題了。宗錦這麽琢磨著,心情稍稍好了些,肚子都跟著餓了起來。

終於要輪到他們了,平喜忽地轉頭叮囑他道:“要是鄒叔還生氣,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你可別反駁……我不想再挨鞭子了。”

“……我知道。”宗錦不好意思地撇過頭,小聲說,“早上是我冒失了,對不住。”

“倒也沒什麽,鄒叔就是負責運河這塊招工的人,倒也沒什麽權力。”平喜半捂著嘴沖他道,“今天要是換了官老爺,你可就完蛋了……”

——要是遇見官老爺,他倒是可以直接說他是赫連家的人,讓他們給赫連恒發函,拿錢來贖都行。

他們一並進了小木屋,前頭一個壯漢拿著兩吊錢從宗錦身側過。這裏頭窄得很,那壯漢不小心和宗錦蹭了蹭;他下意識擡頭去看那人,對方卻眉頭緊皺著嘖嘴:“嘖,晦氣。”

不等宗錦出言罵回去,壯漢便推門出去了。

“鄒叔,我和我小兄弟來領工錢了……”

聽見平喜的話,宗錦轉回頭去看櫃臺。

還是早上那個不好相與的小胡子,旁邊還多個人在記賬。小胡子瞄了眼賬簿,道:“說是一半哈。”

平喜忍著難受,堆起笑臉道:“對,對,另一半就當我孝敬鄒叔了……”

“呵,這點錢還孝敬呢?算啦,鄒叔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們計較。”小胡子道,“放賬。”

饒是宗錦這爛脾氣,要領工錢這一瞬,心情也好了起來。

就見那記賬的拉開抽屜,從裏頭……抓了半吊錢出來。

——這麽少?

宗錦眼睛都瞪圓了,忍不住去看平喜的表情。

緊接著,記賬的從半吊錢裏又拆出了二十個銅板,收回抽屜裏,剩下三十個銅板擺在桌上:“喏。”

平喜狗腿子似的笑著,連忙接過錢:“謝謝鄒叔!”

“……一個人才三十個銅板?我們倆可是從早忙到晚!”宗錦忍不住質問道。

小胡子冷笑一聲:“這是你們倆的!還想要三十個銅板呢?你不去打聽打聽,全烏城,就我這裏給賤籍的工錢最多,一天能給你十個銅板就不錯了!要不要?不要可以滾!”

平喜連忙拽住宗錦,接話道:“他腦子不好,鄒叔別計較!謝謝鄒叔照顧!我們明兒再來給鄒叔打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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