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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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汗濕的宗錦趴在臥榻上。

他幾乎沒有力氣再挪動,就保持著趴姿,側著臉凝視垂在旁邊的床幔,完全放空了腦子。身上的疲憊倒還好,可身體裏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小腹仍有些細微的抽疼,時不時來兩下子。那毒帶來的極熱過去之後,他現下明明蓋著被褥,仍然覺得冷,恨不得使喚人進屋架上三五個火盆取暖。

但這是在皇宮裏,不是赫連府,更不是尉遲府。

也不知過了多久,宗錦突然沈沈呼出口氣,接著因為長久維持著同一姿勢身體發麻,而不由地動了動腰。

“……藥效還在?”男人的聲音非常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宗錦死魚似的掙紮著,惡狠狠瞪向在旁端坐著的赫連恒,“怎麽可能!就算還在也不可能再繼續了吧?六次了!!”

“……也是。”赫連恒寡著臉道。

他們仍在絳雪樓的內室裏,門窗緊閉,就連外頭的風聲都聽不太真切;屋子裏隱約飄著方才二人大汗淋漓間留下的氣味,著實叫人羞赧。但毒是中在宗錦身上,宗錦就算再覺得丟人,也無法去辱罵赫連恒趁人之危——況且他二人也算是“點到即止”,並未作出更讓他無法接受之事。

就是這毒太猛,猛得宗錦現下虛得厲害,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但更讓他心裏不痛快的是,他如今衣冠不整,連自己重新起來穿戴都嫌費勁兒;而赫連恒早已經收拾妥當,坐在床沿像沒事人似的不知在思索什麽。

別說男人已經收拾過了,就是收拾之前……

宗錦想起方才那不可言說的場面就鬧心,但赫連恒衣冠楚楚大行人事的模樣,他想忘也忘不掉。明明男人也同樣動了念頭,硬是保持著平日裏那張冷臉,好像就對此毫無感覺似的。

他越想越不對勁兒,又挪著腦袋將臉埋回軟枕間,佯裝屍體一動不動。

幾息功夫後,宗錦悶悶道:“開窗,通風。”

“外面風大,”赫連恒道,“朝見之後便要回去,你若是風寒,又會鬧出些麻煩。”

“……”他難道聞不到這屋裏那股情愛的味道麽?

這話宗錦實在沒臉皮再說,只好收聲,再度裝死。

又過了許久,宗錦再出聲:“……對手定然是想要你在宮裏犯事。”

“嗯。”

“不審審那舞姬麽。”

那舞姬現下還在櫃子裏,也不知醒了沒有,但恐怕醒了也不會敢出來。

赫連恒只道:“審也無用,若是對方安排好的,她自然不會吐口;若她也只是被利用了,恐怕是誰將她搬到絳雪樓來的她也不知。”

“……確實。”

“況且,”赫連恒微微一頓,聲音發澀,“既然她在這內室聽了許久,就不可能再活著走出去。”

以宗錦來看,舞姬不管知不知道背後的事,都是個不必殺的人。

但若是赫連恒想殺了以絕後患,他也不會反對。

他比誰都清楚,諸侯博弈間最需要的就是殺伐決斷,婦人之仁只會為自己埋下不必要的隱患。可他總是覺得那舞姬有什麽不對,思緒因為體虛而緩慢,好半晌宗錦也沒能理清楚。於是他便像是在和赫連恒商量似的,沒頭沒尾地說著:“左不過就是殿上那幾個,東邊的大概沒這麽大的膽子;尉遲……尉遲崇沒有腦子;剩下的就是皇甫,還有東鹿。”

“還有西鹿。”

“……你不是要娶西鹿家的女兒麽,他害你作甚?”

赫連恒說:“我幾時說過要娶?”

“……別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宗錦沒好氣道,“我只知道靠女人結盟的,都是廢物。”

“確實,”赫連恒道,“尉遲崇便是,不如他長兄萬一。”

宗錦慢慢爬起來,倚著床頭將腰帶系上:“那毒是提前下的,為的也不是殺你;倒和之前三河口的做法有些相像。那舞姬,我記得……”

小倌穿好了衣服下了榻,腿剛伸直,便不受控地發軟。他連忙扶住榻前小桌,穩住身形後還下意識地往赫連恒所在之處看了眼。

好在,男人像是在思索著什麽,一直垂著眼,仿佛並沒察覺到他剛才的丟人。

宗錦松了口氣,拖著虛乏無力的腿,正要往窗邊走。

“莫要勉強,”赫連恒就在此時突兀道,“腿還軟就再休息片刻。”

“誰腿軟!”宗錦罵道,“你可別忘了,老子是為了誰才著了道,你還有臉再說……”

“這正是我要與你說的。”

小倌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便往室內湧,直往他頸子裏鉆。男人的聲音與風差不多冷:“下次再有這等事,提醒我便罷了,不得以身犯險。”

“我懶得跟你說。”

“倘若今日那酒裏是即刻斃命的毒藥呢?”

“大不了就是個死,還能如何?”宗錦說,“你救過我兩次,我賠給你一命也不算什麽。”

“你覺得這是一命還一命?”

“是啊,”雖然確實冷,可宗錦還是放任窗戶敞開,縮著脖子又走回了桌椅前,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早已經涼透了的茶,“我這一命,還你的命,也算仁至義盡了。”

“你錯了……”“你不用勸我,再有下次也是一樣,欠了恩情當然要還,不然算什麽男人……”“你這條命賠上也不夠還,”赫連恒說,“不是說要將天下送我,你能與天下劃等麽?”

“……你故意氣我是吧,趁著我現在手裏沒刀故意氣我是吧?”宗錦額上的青筋突突跳,咬牙切齒道,“信不信我現在跟你同歸於盡?”

風呼呼往屋裏吹,赫連恒擡起頭時的眼眸卻更冰冷:“我是說我不允許你再這樣莽撞,聽明白了麽。”

這和半個時辰前和他耳鬢廝磨的男人判若兩人。宗錦怔了怔,不知為何忽然心虛了似的,躲開赫連恒冰冷的目光,假借喝茶定神。

男人沒揪著這事持續說下去,只道:“……敢這麽算計我的人,必然要付出代價。”

他連忙道:“你知道是誰?”

“既然在宮裏下毒,查一查總能查出點蛛絲馬跡。”

就在赫連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之前站在延和殿外時的畫面,忽地在宗錦腦子裏一閃而過——那名舞姬像是崴了腳,在他面前稍稍頓了頓。

那時他忙著對抗身體的難受,並未覺得有什麽;現如今回想起來,那畫面違和極了。

哪有崴了腳的人,一路走出來都沒事,偏偏就是在他面前駐足。

宗錦眉頭微蹙著仔細琢磨其中蹊蹺,赫連恒不聲不響地起身,走到他身邊。他正想說句“想事,別煩我”,下一瞬肩頭便微微一沈——赫連恒將自己身上厚重暖和的華服披在了他肩頭。

赫連恒此人,雖說處處都透著他不喜歡的做作,可照顧人的功夫極佳,一看就知道他的亡妻在世時應當很幸福。

像這般替他披衣的事也非第一次,但這次宗錦的感覺卻全然不同了。

衣衫上隱隱約約的氣息囂張地進犯,擾亂他的神智;那氣息如同某種暗示,將過去一個時辰的事翻來覆去地梳理。

他是如何被赫連恒伺候得哼出聲的,赫連恒又是如何用那雙寡情的眼看著他的。

宗錦耳根子倏地發熱:“……我不冷。”

“我覺得你冷。”

“……我說我不冷。”宗錦說著,就要將衣衫扯下來。

赫連恒便在此時道:“你是不是有些頭緒?”

“嗯?”此言一出,宗錦立馬將衣衫的事拋在了一旁,“是,那舞姬我總覺得有問題。”

“說來聽聽。”

“我記得她……”宗錦垂著眼簾,邊說邊想,“我記得她是最後一個出延和殿的,在我面前好像是崴了腳,稍微停了停……”

“特意在你面前停下?”

“不是,應該不是。”宗錦道,“她沒看著我,我記得我只看見她的側臉……若是說特意,那也只能是特意和我對面的人……”

——他對面的,是皇甫淳的侍從。

宗錦倏忽睜大了眼,急切看向身邊赫連恒:“是皇甫淳,我對面站的是皇甫淳的侍從;他們肯定是那時候在對眼色……對,不然皇甫淳為何要特意將侍從留在門外;我記得的,在延和殿內時,皇甫淳身邊無人。”

“倒不算意外。”

赫連恒瞇了瞇眼,宗錦看著他這剎那的眼神,竟能感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不過那點危險,轉瞬即過;赫連恒沈沈嘆了口氣,說:“我雖不知皇甫淳究竟是想做什麽,但都無妨;朝見已過,是時候收拾樅阪了;待樅阪打完,就該天下大亂了。”

“你要在天都城就動手?”

“有何不可?恰好人都在天都城,就當是給他們的新年賀禮。”

無論方才宗錦爽還是不爽,聽見這話便都爽了,那些有的沒的都可以忽略不計,只剩下赫連恒話裏的狂傲令他忍不住點頭:“好啊,我都快等不及了。”

“所以這仇我記下了,”赫連恒道,“會有讓你親手報仇的時候。……江意也該到了。”

“嗯?”

宗錦剛疑惑地出聲,後窗便冒出來“咚咚”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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