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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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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意雖是單姓平民,但自小便被山上的世外高人收養,學藝,年過弱冠便下了山從軍,起先是湖東軍的走卒,沒過兩年便輾轉遇見赫連恒,入了赫連門下。

赫連恒見他那一手訓鷹的功夫了得,對他也算器重,三年便從小兵做到了現在的精兵統領。

因此,這還是江意第一次替別人煎藥。

看著眼前的藥罐在旅店後廚的竈臺上,江意甚至覺著自己跟這藥罐無甚區別,煎熬得很。原以為主上在醫館外,不等宗錦便要啟程,他也算是擺脫了照顧宗錦的任務;誰知那寡廉鮮恥的小倌居然追了出來。現如今,一行人都不得不為小倌的傷勢著想,慢慢悠悠像遠游似的,一天才過三座小城,夜裏便在商州境內的旅店裏休息。為保路上平安,赫連軍不得不收了旗幟,全員換成了尋常布衣,以免節外生枝。

“江統領,輪值的時辰到了。”他正煩悶著,手下撩開門簾走進來道,“我來看藥,您先去休息。”

江意將手裏的蒲扇一扔,起身抻了抻懶腰,又扭了扭脖子道:“不可,主上要我親自看著……還有小半個時辰。”

手下撿起蒲扇,連忙蹲身在江意曾坐過的位置:“那我來看著火候。”

江意未置可否,只往窗邊靠了靠。他也不知如何做到的,卷著舌頭模擬出一聲清脆的鳥叫;外頭便有振翅聲逼近,不消片刻灰背隼飛進了後廚間,立在橫梁上。它嘴裏還叼著只小小的野兔子,看起來是才捕到的野食。

手下道:“統領這鳥,可真是神。”

“它是乖巧,神的留在軻州,沒帶出來。”江意說著,一擡手那灰背隼便飛下來落在他手臂上。他從灰背隼的嘴裏取下兔子,直接放出了窗外,轉手又從案板上撚了三兩肉:“那兔子還小,吃這個。”

手下看著新奇,笑起來道:“它倒像是聽得懂人話似的……”

“不是像,”江意道,“它確實聽得懂,還嗅得出人是好是壞。”

“哪能那麽神……”

放了隼出去自己進食,江意忽然想起那時候宗錦嚷著要玩他的隼——他對這小倌的來歷心存疑慮,但又知,為君者身邊有一二個美色作陪並不算什麽怪事。可那日,灰背隼竟也沒真的傷了宗錦。也許小倌確非誰送來的奸細。

而且生得那般漂亮,一看就不檢點;若是誰家送來的,恐怕自個先會有不舍吧?

就是脾性太差了。

“藥好了麽。”江意估算著時間問道。

“好了好了,我替您送過去?”

“我來。”

江意端起藥,腳步輕快地往前院客房走去。

精兵們輪值,五人休息五人守夜,他們一共只要三間房,宗錦卻能單獨住一間,鬧得眾人心有不服,卻又不敢違抗赫連恒的意思。江意走到宗錦的房門口,寡著臉正要推門而入;裏頭忽然傳出一聲夾雜著喘氣聲的驚呼:“你輕點,會不會……”

是宗錦的聲音。

接連著第二個人的聲音響起,有些緊張似的說:“我這也是頭一回……”

“我管你是不是頭一回?”宗錦道,“別這麽用力,你當老子是鐵打的嗎?想戳死老子?”

赫連恒的房間就在隔壁,這小倌居然敢……居然敢……

江意猛地踹開房門,朝著床榻處兩個交疊的身影快步走去:“宗錦,你怎能背著主上……嗯?”

想象中的畫面並沒出現,宗錦褪掉了上半身的衣衫,趴在床上正斜眼看他。而另一個人,是他統領的精兵之一,正坐在床沿,一手拿藥膏,一手拿著細長的銅勺……顯而易見是在替宗錦擦藥。

“江統領……”

“誰讓你門都不敲就闖進來的?”宗錦皺著眉罵開了,“嚇死人了知不知道,我還以為半夜有人襲擊,都準備操刀子了……”

“我……”江意仍端著藥,卻突然好似忘了還有藥在手上似的,“我在外邊聽見你們……你們說些……不正常……”

“哦,我知道了,”宗錦說,“看你一副正經人的模樣,心和赫連恒一樣臟啊,一天到晚腦子都在想些什麽?春心動了?”

“你別胡說八道……”江意顯而易見地慌了神。

宗錦瞧他那副想發火又不敢沖自己發火的模樣,只覺得好玩:“我一看你這德行,就知道你還未娶妻。”

“你……”

眼見二人要吵起來,房門口忽然傳來赫連恒的聲音:“在吵什麽,是不用休息麽。”

男人一進來,江意和精兵便垂下頭:“主上……”

唯有宗錦,下巴壓在枕上,吊著眼看赫連恒:“你來的正好,有沒有會照顧人一點的,這小子手太笨了,要疼死我。”

赫連恒卻沒搭理他,看著江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藥剛熬好,我來送藥。”

“藥放下,都出去。”赫連恒道。

“是!”

片刻後屋裏便只剩他們倆,宗錦歪著腦袋,看了看自己上藥上了一半的後背,說:“你莫不是讓我自己來吧,我夠不著。”

“你是想讓我替你上藥?”

宗錦道:“比起剛才那小子,還是你下手有分寸點。”

赫連恒不置可否,只在他身邊坐下,手倏然按在他後肩,猛地將人按回榻上趴平了。冰涼的銅勺帶著藥膏,滑溜溜地抹過他的傷口;宗錦悶著頭,也沒說話。

“你果真是想好了,要跟我回軻州?”赫連恒卻問道。

宗錦頭也不擡,悶聲回答:“那不然呢?”

“你若想在軻州找個正經營生,我也可允你。”

聽見這話,宗錦忽然來了神似的,側過臉露出一只眼,盯著男人的眉眼:“你是不信我投誠?”

“你錯了,我信。”赫連恒道,“你雖不像話,但卻是個男人。”

“……”

“只是宗錦,你可知你待在赫連軍,自己是什麽身份?”

“什麽什麽身份……”宗錦未能讀懂他背後的意思,“我又未讓你給我封侯拜相,馬前卒就行,就算是馬前卒,我也能從馬前卒,一路做到僅你之下,你信不信?”

男人微微勾唇,似笑非笑,手上動作未有半分停頓,將話說得漫不經心:“你接著說。”

“說什麽?我知道了,你是懷疑我的本事。”宗錦認真道,“我既說要打了天下送你,我必定會做到;那我就直說了,赫連四城位置不錯,但最靠東的乾安,地大多山,人少難耕種,窮;靠西禦泉,依山傍水是不錯,可完完全全被尉遲、皇甫和樅阪的歐陽家包著,真要開戰,第一個受難。”

赫連恒的手微微一僵,轉而銅勺又進藥膏盒中,再弄了些藥膏出來,替他擦傷。

未聽見赫連恒回話,宗錦只以為他是被自己一番分析給怔住了,更加得意起來:“函州更不用說了,原本就是皇甫家的地盤,你搶得好,那是兵之要塞,我若是皇甫淳,我首先就得謀劃把函州搶回來。函州之下又緊靠樅阪,赫連想安安穩穩稱霸南面,只能先把樅阪解決。”

“哦?然後呢?”

“解決了樅阪,就直插湖西之地。”宗錦道,“湖東、湖西、耕陽、東廷,四地連成一片,你若是往湖東或者東廷動手,他們四家同氣連枝,你再怎麽也打不過;但湖西不同,湖西和乾安之間不是隔了天元山嗎,他們必定想不到赫連出手,只需率軍翻山過去……”

“輜重如何過山?”

“不需要輜重,我想想……”

宗錦越說越起勁兒,手指曲著在榻上畫著什麽,好似假想出了個沙盤,正興致勃勃地排兵布陣:“……湖西十六城,你不是鳥嗎,你只帶六百人,兵分六路,要三隊輕騎,三隊步兵,四路繞邊境進內地,趁夜上城樓……放火,對,放了火便離開,換一城再如法炮制。一個晚上就能攪得湖西天翻地覆,就說是匪患;你這時候再放話,要派所有兵馬去踏平湖西。”

“那湖東與東廷就會派人馳援。”

“不,他們會打起來。”宗錦道,“這麽好的機會,不趁機拿下湖西?你不懂,湖東那群狗賊,心野著呢。等他們打得起勁兒,你就可以去撥亂反正了,你說呢?……嗯?”

興致勃勃說了半晌,卻沒等到赫連恒的回應,宗錦不解地再側頭看:“我這主意不好嗎?”

他剛說完,便楞住了。

赫連恒平日裏總顯得淡漠深沈的眼睛裏,映著床頭躍動的燭火,倒像是他的眼波在閃爍。他從未見過赫連恒對什麽展現出這樣的目光,有幾分讚許,又有幾分狂熱……可卻都像是宗錦的錯覺,難以捉摸。

二人就這麽突然地對視了良久。

直至赫連恒放下了手裏的藥膏,輕聲道“好了”;宗錦這才垂下眼,爬起來穿好他的衣衫。

“該喝藥了。”赫連恒又說。

“我知道,我自己來……??”宗錦話還沒說完,突然被男人擒住了下巴。苦味霎時飄到了他鼻間,光滑的碗沿被粗暴地塞進他的唇縫中。男人說:“快些,別浪費時間。”

“唔……??”

一碗藥不消片刻便灌進了宗錦嘴裏。

“咳、咳咳……赫連恒你發什麽瘋?!我又不是不喝?!”

男人放下碗,莞爾著轉身,朝門外走:“我並非問你要怎麽奪天下。”

“那你想問什麽啊?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有話直說?!!”

“我是想問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小倌,”赫連恒道,“在我身邊待著,身份自然是‘侍妾’。”

“……滾!!!你想都別想!!!”

【作者有話說:侍妾AKA戰術大師兼職逗趣雜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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