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路遇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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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著幾天,宗錦都很消停。

興許是因為赫連恒跟隨眾人馭馬而行,他也沒了看不爽的對象。

他成日就待在馬車裏,也不再吵著嚷著要騎馬;到吃飯的時間宗錦便會下馬車小心地活動一陣……再胡吃海喝一通。

眾人很難相信那嬌弱的小倌能有如此食量——他竟然能一個人啃完整只羊腿!!

赫連家對士卒向來大方,餉銀按時發放,夥食也從不解約。因此當看見宗錦那副餓死鬼投胎的吃相時,其他人都被嚇得不清。看過幾次之後,精兵們私下還暗搓搓地賭銅錢——賭宗錦每頓會叫幾次“再來一碗”。

有次宗錦吃得漲圓了肚子,上馬車都搖搖晃晃,江意忍不住說了句:“吃不下為何還要硬塞,你不撐的嗎?”

小倌打著飽嗝回話:“……不吃飽傷怎麽好,不吃飽怎麽會長個子。”

“你吃飽了也不見得能長……”

“哈——?”宗錦只這麽道,“我懶得跟你說,睡午覺了。”

“吃了就睡,也不怕難受,”江意更覺得離譜了,“厲害。”

然而這聽似傻乎乎的話,好像還是真的;赫連軍喬裝打扮一路風平浪靜地走到商州邊境時才過了七日,宗錦背後的鞭傷已經開始脫痂,右肩也拆了縫線,不必再擔心何時會裂開了。

商州邊境,出陽縣。

此處並未和禦泉接壤,反倒是和皇甫家的晏州境只隔了一條河,順著這條河下去便是三河口,再往下就進禦泉,貼著函州一路能回到軻州。照理說他們該原路返回,走陸路直到進禦泉,就可以高枕無憂慢慢回去了。宗錦大概也猜得到,自己這每天又要上藥又喝藥,還得花時間熬藥的,行軍速度如此之慢,想要之前那邊走到禦泉,至少還須十日功夫。

“休整半個時辰!”江意授意發號施令,一行人在靠近城門附近的面攤停下。

宗錦立刻從馬車裏探出頭,非常自然道:“到吃飯的時候了?這還不到晌午吧?”

他一眼便看見赫連恒下馬的動作,緊接著其他人也紛紛下來,卻沒人回答他的問題。他只好跟著下車,站在馬車邊伸了個懶腰,倒好像他才是隊伍中的頭領那般,大步流星地朝赫連恒與江意那裏走去。

“……你們幾個去買幹糧,”江意正在發銀子,“省著點。”

他剛說完便瞧見旁邊的宗錦,眉頭一皺補上一句:“算了別省了,多買點肉幹。”

“是,江統領。”

“半個時辰後在這裏匯合。”

既然到了邊境,也沒遇上襲擊,可見尉遲家當下確實無心再耍什麽花招。因而赫連軍的警惕也松下來不少,聽見江意的話後,精兵們三三兩兩往集市上走,有去吃飯的,也有找地方小解的,還有幾個人就在面攤落座,像是不敢離開赫連恒太遠,生怕突發情況。

男人這幾日和士卒們同吃同住,卻不見絲毫倦色;江意安排這些時,他就佇立在旁,賞景似的打量出陽城裏的面貌。

到處都插著尉遲家的旗,三叢火在風中飄搖,好似很快就會燒起來。

是野火燎原,還是引火***,如今都有可能。

宗錦看了看大家都散了,忽地沖江意道:“你不給我銀子嗎。”

“什麽……?”

“他們都有,我沒有嗎?”

“他們那是自己的餉銀,”江意道,“先前幾個是去采購幹糧的。”

“那我的餉銀呢?”

“你……”“你給他便是。”赫連恒出聲道,“你想作甚?”

“逛逛,”宗錦坦言道,“在你家也悶,在馬車上也悶,難得傷不痛了,不能到處去逛逛嗎?”

這是他的真心話,過去他三天不打架都骨頭癢,現在憋了這麽長時間,早就渾身難受得不行了。赫連恒不知是信了他的話,還是已然無所謂他跑不跑,點頭便應允:“去,半個時辰。”

“等著吧,出陽很小的,我逛一圈就回來。”

宗錦接過江意遞來的銀子,左手拿著痞氣地往上扔出又接下,接下又扔出,吊兒郎當地混進街市的人群中,很快便看不見了。

赫連恒這才說:“去跟著。”

“主上還是怕他跑了嗎?”江意剛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說法不太對,改口道,“主上是怕他離開?”

“不多問是你的好處,”赫連恒斜眼看他,眼底隱隱有些不悅,“別丟了。”

“……是!”

——

以前他倒是來過幾次出陽——都是來打仗的。

這等邊境小城,每逢戰事都首當其沖,宗錦見過它屍橫遍野到處燒焦的慘狀,倒是沒怎麽見過它生機勃勃的時候。到處的屋舍都還透著新,上次在這裏與敵軍糾纏才過了四年而已。

宗錦一邊走,一邊看,將自己腦海中充滿死亡的出陽與眼前的畫面一點點對應上。他是喜歡打仗,喜歡跟人鬥智鬥勇;但沒人會喜歡戰爭之後的焦土。

道旁有間小的武器鋪,說是武器鋪,但一眼望過去,店裏的架子上擺得都是鋤頭之類的農具。宗錦不由自主地停了腳,往裏多看了兩眼後便調轉方向走了進去。

“客官要點什麽?”店家站在櫃臺後,殷切地問道。

裏頭倒還是有些兵器,長弓短刀之類的,甚至還有菜刀。宗錦左瞧右瞧,思忖了片刻後問道:“你這有石臼麽,小一點的。”

“小一點的?”店家憨厚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材,“合適您的可能沒有……”

“嘖。”宗錦不滿地嘖嘴,下意識就想反駁。

可櫃臺旁立著把寬刃的刀,恰恰好將他的面孔映了出來。

——也不怪店家小看他,他這副模樣,哪像能提得起石臼的,拎桶水恐怕都夠嗆。

這麽一尋思,宗錦又說:“最小的多少斤?”

店家實話實說:“最小的三十斤……”

“那就要三十斤的,單賣嗎?”

“賣的賣的。”

三十斤,尉遲嵐一手能提仨兒的石臼,店家交到宗錦手上時,他不得不兩手並用,才能勉強提住。虎落平陽不可怕,東山再起就好;可怕的是原本自己的一身本事都化作青煙消失不見。

宗錦提著石臼走出武器鋪,想就這麽閑逛有些困難,只能折返去找赫連恒。

出陽縣城裏多的是人辛勤勞作,努力生活;但也有些指望不勞而獲,又或者有苦衷的,坐在路邊討飯。

宗錦平生最看不起這些要飯的,老幼病殘尚且情有可原,最恨四肢健全還指望別人賞飯吃,也不怕丟了列祖列宗的臉。他在心裏唾棄著,目光在靠著拐角暗巷的乞丐身上掃過;還有不長眼地朝他磕頭,嘴裏念著“行行好”。

忽地,暗巷深處穿著爛鬥篷的乞丐擡了擡頭,宗錦不經意便瞥見了他的臉。

這人他認得!

是他親衛二十人中的一個,當晚與他一起上不蕭山抄近道,後來應該是被洛辰歡全數滅口了的其中之一!

宗錦倏地瞪大了眼,下意識地往暗巷裏走。

旁邊其他的乞丐見狀,都以為“生意”來了,一個個又是磕頭又是抓腳地嚎著:“大爺行行好,行行好,賞點吧,一個銅板也行……”

“起開!都給老子起開!”宗錦罵道,“沒錢,滾蛋!”

他一路罵著進去,動靜鬧得不小,爛鬥篷都不由自主地朝他看了眼。

但也只是一眼而已。

明明做乞丐打扮,那人卻好似對乞討毫無興趣,依舊倚墻坐著,一動不動。

“你怎麽在這裏?”宗錦上來便是這句,“景昭?”

這名字叫出來的瞬間,那人就驚恐地遮住自己的臉,越發往墻根縮:“老爺你認錯人了……”

“我不會認錯的,”宗錦眉頭緊鎖,不由地放下石臼,伸手要去掀對方的爛鬥篷,“你就是景昭,你怎麽還活著……”

此處是巷子的最深處,無處可藏,更無處可逃;景昭頭快埋進胸口,伸手想攔住宗錦,卻稍慢了些許。

爛鬥篷倏地便被宗錦掀開來,少年臉上臟兮兮的,嘴唇幹裂得有血痂,到處都是泥汙,看得出來乞討已不是一兩日。

見此情況,少年也好像絕望了,垂著眼道:“是洛辰歡派來滅口的嗎?你要殺便殺吧……”

宗錦出手相當強硬,一瞬間便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強迫對方將臉擡起來,好叫他看仔細:“……果然是你。”

“……你要殺就殺,我也不想再躲了,”景昭顫抖道,“洛辰歡會遭報應的,他背叛主子,勾結外人;你們這些替他賣命的也不會有好下場……”

“誰說老子是洛辰歡的人了?”宗錦怒了,“老子是遲早要殺洛辰歡的人。”

“……什麽……?”

他要是借屍還魂的時候能挑個跟他長得差不多的屍體就好了,現下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宗錦不能直說自己是尉遲嵐,情急之下只好道:“我知道尉遲嵐是被洛辰歡暗殺的,我是要替尉遲嵐報仇的人……你是怎麽躲過來的?看你的反應,你斷然也回不了久隆,洛辰歡的人馬還在追殺你麽?他知道你活著?……這不重要,你是怎麽逃過一劫的?那之後發生了什麽?我是說尉遲嵐死了之後,發生了什麽?”

然而景昭像是怕極了,聽見這一連串的問題,只知道搖頭,一個字也不答。

宗錦最後一次見他時,他還是個身強體壯前途無限的少年;可現在,景昭瘦骨嶙峋,恐怕連宗錦都打不過。

“你他娘的倒是說話!!!”他急得脾氣上來,揪著景昭的衣領大力地晃了幾下。

周圍其他乞丐還以為他要動手,誰都不想攤上這種飛來橫禍,一個個像出籠的家雞似的踉蹌著跑了。

這倒好,這倒給了他二人說話的機會。

“你說話啊!!!”

宗錦再吼了聲,景昭卻依然不言不語。

他忍無可忍,勾下了腰,兩手揪著少年的領子硬生生把人提了起來。右肩的疼他也顧不上了,眼下他只想讓景昭能相信他不是洛辰歡派來追殺的。

“我是尉遲嵐,你說我認不認得你?”宗錦壓低了聲音,話語低沈得像野獸的警告,“我命不該絕,借屍還魂活過來了!”

“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宗錦道,“不蕭山上,跟著我的親衛二十人,只有你景昭是我親自點的;你當年剛進尉遲家只有十四歲,是給我牽馬的,嗯?有一次你在廚房偷吃雞腿被我逮住了你記不記得?我沒罰你,也沒告訴任何人……”

“主上……?”

【作者有話說:景昭姓景,不是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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