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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番外·撚青梅 於敬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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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氏一族和蘇氏一族都是書香世家,翻開厚厚的族譜,不乏有身居廟堂的先人。兩家僅僅隔了堵墻,說話聲兒大些都能聽的真切。

那年兩家夫人前後有了身孕,又是門當戶對,便互相交換了玉佩作為信物。若是一男一女,就定娃娃親。

等到了來年夏季,果然應驗。

於敬淮只知曉自己同蘇家小娘子定了親,可憐那人兒整日在閨閣中,從未見過真容。

今日放學早,草草應付功課了事後,聽到院墻邊有嬉笑聲。他好奇又心癢難耐,趁著家仆不在,借著墻邊的桃花樹利索爬上去張望。

入眼的是爭奇鬥艷的各色花兒,纏著藤蔓的花架秋千上坐了人。枝葉縫隙間依稀可見是鵝黃色衣裙,頭發用嵌了珍珠的紅頭繩纏成三髻。腰間似乎還掛了小金鈴,隨著秋千高高蕩起便發出清脆的響兒。

於敬淮聽著脆生生的笑,琢磨著這就是蘇家的小娘子了。他隨手從樹上摘了只有指節大小尚且發青的桃向秋千架處拋去。

他本意是砸在那人身邊,想引起註意,沒想到忽略了正蕩的來回的秋千,把人砸了個正著。

遭了!

意識到闖禍了,於敬淮本能縮了半個腦袋,借著枝葉堪堪遮掩。

“哎呦!”

後腦勺上一疼,蘇芊芊痛呼出聲,嚇的旁邊陪同的家仆急忙詢問緣由。

身後躺著一個青桃,只有於家的院子有桃樹。蘇芊芊四處張望也不見罪魁禍首,越想越委屈,再加上疼的厲害,淚水在眼眶裏轉了幾圈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哭聲讓人聽了都心生憐愛。

平日書中的禮義到底起了作用,於敬淮心中有愧,忍不住重新探出腦袋,扒著墻躊躇喊道:“你……你莫哭,我並非有意……”

話未說完,卻因為他猛然鉆出來真切嚇到了對方,結果哭聲更兇了。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走了神又踩空枝幹,冷不丁從樹上摔了下去。

於家的小郎君摔傷了腿,已經躺在床上幾日未去學堂。

那日動靜鬧的大,兩邊長輩都聞聲趕來,自然知曉了事情經過。於敬淮摔了腿不說,還被親爹狠揍了一頓。幸而也是傷了腿,罰跪祠堂就被免了。

自他臥床,時不時就有同窗前來探望。沒了夫子宛如念經的講書聲,他樂的清閑自在。只思量著腿好了就要給蘇家小娘子賠罪去。

沒想到他心心念念要賠罪的人自己來了。

蘇家長輩攜了親手做的糕點前來探望。彼時於敬淮正百無聊賴的坐在床上翻話本子,傷到的腿剛上了藥,正挽了長褲吹幹。

聽到推門的動靜,眼疾手快的將同窗給他淘來的話本子望軟枕下一塞,轉手拿起旁邊的詩集慢慢翻起來。

“玧哥兒看書呢?”

蘇大娘子施施然走到床邊,瞧他看的詩集,便道:“這般用功,想來也是能登科及第的。”

於敬淮略有心虛,勉強應下,“左右無事罷了。”

蘇大娘子又說:“聽聞你傷了腿,就帶著阿囡來看看。”

初聽“阿囡”這個稱呼,於敬淮有些怔楞。視線順著對方看去,只見門邊有個小小的身子慢慢探出來,很是拘謹怕生的模樣。

正是蘇芊芊。

等回過神,於敬淮手忙腳亂放下褲腳,遮了肌膚,十分有授受不親的味兒,倒是他比蘇芊芊更像小娘子。

蘇大娘子被他的反應逗笑,沖蘇芊芊招了招手,“阿囡過來。”

應是之前交代過了,蘇芊芊五歲的小身板有模有樣的見了禮,聲音都帶著軟糯。

“那日是芊芊連累了敬淮哥哥,在此賠禮。”

敬淮哥哥!

從小到大,蒼天見證,於敬淮是正正經經讀書人。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敬淮哥哥”四個字,飄飄然忘乎所以。待回了神,滿臉羞紅趕緊擺手,“不不不,該是我賠禮。”

要賠禮,於敬淮十分上心,問了一圈家中女眷後,還是照顧自己起居的小丫頭抿唇輕笑道:“小娘子們無非喜歡可愛新奇的玩意。我瞧大娘子愛養些寵兒,你就尋個貓啊狗的逗蘇家小娘子開心。”

這話有理。

於敬淮對習書頗有天分,但在女眷上是木訥了些,經了人提醒,倒是開竅的比誰都快。不消兩日就用一份課業從同窗家中換了只貓。

小貓被養的精神,通身黃毛,只有腹部是白色的,古人雅稱“金絲虎”。

他忐忑又小心翼翼撐著貓兒的兩只前腿根處,用它不大的身子擋住自己的臉柔著聲道歉。

“那日是我頑劣,在此給……給……”

卡在了稱呼上。眼珠兒一轉,想著以後是要成親的,便膽大了些當機立斷道:“給阿囡賠罪!”

話音剛落,果真聽到“噗嗤”一聲,接著就是止不住的笑。他放下貓,見蘇芊芊用手帕遮了口鼻,眉眼彎彎如天上皎月,笑的正開心。

其實貓沒逗笑蘇芊芊,倒是對方扭扭捏捏又認真的模樣十足的有趣兒。

止了笑,蘇芊芊問:“這貓兒叫什麽?”

於敬淮挖空了積存的知識,半晌才冒出個詞兒。

“於菟。”他說:“於菟便是小老虎的意思,你瞧它毛色,可不就像小老虎?”

用青桃砸了人家腦袋的事兒算是翻了篇,兩家因著這個頻繁走動,反而關系更好了些。

歲月冉冉,於敬淮到了加冠的年紀,同年也該參加春闈了。父親給他的表字定了“抱仁”。

“君子抱仁義,不懼天地傾。為父不望你高官厚祿,只願你品行玉潔松貞。”

他要進京趕考的時候,蘇芊芊抱著於菟前去送他。貓兒被養的敦實,圓臉看起來憨厚可愛。

身後的家仆催的緊,於敬淮磨磨蹭蹭不舍的趕人。

“你快回去罷,不然大娘子該擔心了。”

此行是極盡繁華的懷京,路途頗遠,二人要許久不能見面。蘇芊芊紅了眼眶,“你可要快些回來。”

待馬車走出段路了,蘇芊芊站在城門處,看於敬淮忽地掀了竹簾,揮著手臂遙聲大喊。

“阿囡,待我登科及第,便回來娶你!”

眨眼到了春闈,以於敬淮的才學,想要登科及第並不算難。果然,官家同的玉口一下,登時就是綠袍加身,大名上了金榜貼在城中。

雖然沒有一甲進士及第的風光,只得了個二甲進士出身第四名。於敬淮也十分滿足。回到家鄉,立即同父母商量給蘇家下聘禮,不過月餘就熱鬧喜慶的把蘇芊芊娶了過來。

二人是青梅竹馬,婚後感情更是如蜜裏調油。於敬淮被任為蕪州通判,蘇芊芊就隨他一同赴任。

不出一年,蘇芊芊便有了身孕,於敬淮自然是喜極,整日尋些新出的吃食解她的乏悶。

然而好景不長。

蕪州多山賊,擾的百姓叫苦不疊。於敬淮同知州商量了一年餘,才在與山賊的周旋中決定了個目前最好的計劃將那些人打盡。

剿山賊的的時候,於敬淮負了輕傷與眾人走散,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密林中苦轉了三日才脫身。

他心中掛念著尚在家中等他的阿囡,未梳洗就直奔家中。

滿心喜悅得到的卻是妻子的死訊。

知縣的兒子盯上蘇芊芊許久,貪慕她的美貌,見於敬淮剿山賊下落不明,就遣了多嘴好事的家仆故意給蘇芊芊通風報信,說是於敬淮已經死在了剿山賊的地兒。

他本意是想讓蘇芊芊死心跟了他,不管於敬淮有沒有死,到時木已成舟,天王老子也管不了。可沒想到蘇芊芊悲痛加上受驚過度難產,誕下一名女嬰就撒手人寰。

於敬淮帶人尋上門時他正欲逃走,最後還是被處以斬刑。

沒了妻子,於敬淮對女兒極其寵溺盡心。

又過了兩年,女兒能走路的年紀,他在蕪州就任期滿,當初又是二甲進士出身,按照規矩可以參加考試得到進館閣,去京城做官的機會。京城確也下了詔令催他去考試。

左右蕪州已成傷心地,於敬淮便攜著女兒輾轉京城,通過考試在史館就職。

京城油米金貴,公務也多。於敬淮極少能抽出空陪女兒。

直到臘月的天裏,因著家仆看管疏漏,女兒跌進湖中,雖被及時救起,卻也染了風寒。任憑於敬淮尋遍了京城良醫,悔恨交加,也沒能留住女兒的性命。

不出三年喪妻喪子,他一夜間老了許多,只剩下只貓兒陪伴。

於敬淮不再過問政事,又沒能照顧好女兒,無顏見泉下妻子,只慢慢消磨著日子。

小於菟老了死了,他便留下它的貓崽繼續養,繼續取名“於菟”。

不知於菟的子子孫孫多少代,於敬淮也跟著逐漸老去。他生了白發,身子也不大好了,只有個友人與偶爾前來尋他打發時間。

“你若是先走一步,我親自送你。我若是先走一步,便讓我兒送你。終不讓你淒涼了就是。”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於敬淮聽到宋覆半是玩笑道。

他輕笑一聲,算是默認。

天佑三年,禦史中丞宋遺青開懷京城門,就連府中家仆都在哀訴大行進了城,天下易主。

聽聞官家***於宮城殉國,於敬淮手裏的茶盞掉在地上摔成幾片,懷裏的貓兒被驚到,“喵”了聲就竄的沒影了。

他苦笑著俯下身撿起一枚碎片,手上用力,一點點地劃破手腕處的肌膚,切斷了筋脈血管,任憑鮮血溢在桌案上,匯聚成一灘又滴落汙了衣擺。

於敬淮回頭,透過窗子望見大好春光,明媚的仿佛如小時他第一次見蘇芊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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