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關燈
戶部現在歸三司管轄,自然是跟著裴瀲一氣兒的。

銀子,糧食,堤壩都有辦法解決。只剩派人去調查寧州的問題了。

還未等下座的一應官員開口,官家便提前打了個招呼,“裴瀲就免了,新制還需商議完善。”

其他人聽在耳中不覺意外。這人是新制領頭的,如今改制剛開始,官家是定然不會輕易放人離開京城。

那麽也沒剩下幾個了。

孟阮清垂首自薦,“臣願往。”

暖閣裏消了聲兒,官家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猶豫許久,最後還是沒個定論。

直到了晚間,還是看官家坐在床上仍在思慮寧州一事,才大著膽子問:“白日裏孟副使自薦,官家何不應了?”

在外人眼裏,孟阮清算是當下最適合的人物。主要是,他是新黨,且為官資歷已經不算淺。

“並非不應,只是覺得還有更好的。”

官家招了招手,小六兒很有眼力見的端了盞茶遞過去。

更好的那位是誰,官家沒有明說。不過猜也能猜個大概。

一口溫熱茶水入喉,暫且消了一身疲憊。自從登基以後,每日都處理堆積的國事到很晚。這段時間邊境,朝廷和地方都不太平,更是時長通宵後再去常朝。小六兒看在眼裏都覺得心疼。

寧州是衡朝舊都城,勢力盤桓非同小可。選人慎重是應該的。

雲紗帳之內,官家揉了揉左胸口喃喃自語,“近日總覺得喘不上氣來,還時常耳鳴的厲害。”

房門“吱呀”一聲,是小黃門端了洗腳水來。小六兒接了盆放在腳踏上,蹲下身把時常站在高處的那雙腳泡在溫水中搓洗。

“官家先用溫水泡腳緩解一番,小人遣人去請太醫。”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雙腳泡在溫水裏似乎確實好了許多,官家也緩了神色道:“不必了。朕清楚,這是心病,並非藥石可醫。”

轉念又自言自語,“陳副使離京也有半月左右了。”

這個時候想起陳君琮,多半是和寧州有關。小六兒聽在耳中未記在心裏,只差人撤了洗漱的物件。

已經算是要入夏的季節了,許是負責整理的小黃門有心,將金絲軟枕換成了可消暑的白瓷龍魚藻紋的硬枕。可不想這般再正常不過的物件惹的宮城上下折騰了許久。

小六兒守在門外,半夜被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吵醒。摸黑點了蠟燭,卻見雙龍戲珠香爐歪倒在地,香灰帶著沒燃盡的香沫灑了一片。而官家半身已經俯在腳踏上,發絲淩亂,神色痛苦至極。

“官家可是哪裏不舒服?”

當職這麽多年,頭回遇到這般驚駭的場面,小六兒急忙上前拿了軟枕墊背將人扶起坐好。

“朕……”官家額上盡是冷汗,臉色蒼白,雙手握拳無法自控的砸上頭部,許久才從牙縫裏漏出幾個字來,“朕……頭疼欲裂……”

自然是一陣手忙腳亂。

快到卯時,太醫跪坐在腳踏邊收了把脈的手。

“官家脈象較常人無力,是疲累所致的頭疼。瓷枕較軟枕寒硬,尋常人是消暑的物件,官家勞累之下又寒氣入體,自然頭痛難忍。”

說完便開了方子命人前去煎藥。

藥材選的都是溫補的,但良藥苦口是一點沒差。官家也不過三十來歲,正值壯年。若非國事繁多拖垮了身子,加上生來體弱些,也不會受這折騰了。

眼看著一碗藥喝的差不多了,太醫才微微放下心叮囑,“官家往後定不能受寒,受累。否則就算喝了補藥也無濟於事。”

他交代的時候,小六兒已經讓人把瓷枕重新換成了軟枕,又把地上破損的香爐收拾了換成臥鹿樣的小博山爐,連香料都點的安神的木香。

藥汁喝下去,身上發了熱流了些汗,疼痛稍微緩和些,官家找回神智,剛要吩咐些什麽,就聽到一陣急促通傳。

“官家,榆關不好了!”

還未來得及退下的太醫身形一抖,立即跪在地上俯身減少存在感。

小六兒難得疾言厲色呵斥,“哪個選的人?盡在外胡言亂語喧嘩!”

被帶進來的不是什麽小黃門,觀其衣裳制式反而是竹綠色的官服。方才慌亂中失了禮數,這會兒進了寢殿,哪怕隔著素紗屏風看不見官家面容,看著旁邊跪地的太醫和聞著滿殿香料也掩蓋不住的藥味兒,小官自覺莽撞沖了聖安,又跪地求饒。

“你剛才說的什麽?”官家恍若未聞求饒聲,只抓著他在門外的那句話問。

這人是太常寺下的八品小官,本應該跟著朱和和梁鬥思押送糧草。聽到官家發問,更是抖成篩子般顫聲道:“梁大人和朱大人押送糧草途中受襲,讓臣前來回稟,臨近榆關邊境已經有大,大行人滲透……”

說到後面,一個七尺男兒竟失聲痛哭,哽咽不已。

“二位大人俱是……俱是傷重不治而亡……”

偌大的寢殿內靜謐至極,哭嚎聲惹的人心裏莫名發慌。小六兒默默回頭看向官家,卻見他端著藥碗神色怔楞,半晌才呢喃問:“榆關呢?”

一出聲,仿佛神智盡皆回歸。不顧頭疼,官家掀了錦被,一手推倒了素紗屏風,垂首間布滿血絲的雙眼差點把小官嚇的失禁。

“快說,榆關怎麽樣了?!”

“榆,榆……榆關……”

小官是頭回面聖,又碰上這般大陣仗,渾身抖的厲害,兩股戰戰,結結巴巴說了句尚算完整的話。

“榆關……失守了……”

話音一落,小六兒心裏“咯噔”一下。

殿中穿著絳紅中單,披頭散發的人面容呆滯沒有一分血色,身形微微搖晃,魔怔般低語。

“怎麽會……榆關怎麽會失守……”

他雙腳踩在地毯上,小六兒扶住了官家搖搖欲墜的身子,小心翼翼道:“官家先穿了鞋襪罷,待會兒寒氣入體就不好了。”

然而對方仍然低聲囈語。就在所有人覺得安撫一下便好時,卻聽官家突然雙眸怒睜,滿腔悲痛低吼。

“你胡說——”

言畢便覺得喉中腥甜,猝不及防吐了血水出來。

殿裏的人臉色俱是大駭,小六兒急忙為他順著氣兒,太醫膝行湊近診脈。那小官離的最近,被官家吐的血水糊了一臉,嚇的幾乎魂魄離體。

絳紅羅中單的胸口處點點暗紅。官家口中的穢物初時還是剛喝下去的藥,到後來就變成了血水。

窗外曉光乍破,漸漸照亮滿室狼藉。宮中禁門一反常態緊閉,前來常朝的官員也沒能聽到譙樓上三遍鼓聲。

直到了晚間宮裏才有了詔令傳出來。

官家要裴瀲和宋遺青進宮面見。

昏睡了整日好容易轉醒,睜眼即是燭光搖曳,手腳更是虛弱的有氣無力。官家怔楞片刻,揪緊了床單想要掙紮坐起來。

“小六兒……擬詔……”

積勞多日成疾,榆關一事震驚之下怒急攻心。只不過一天,神態面容都仿佛蒼老了十歲。

“官家先躺著,小人這就準備紙筆。”

小六兒將藥放在桌案上,又不敢耽誤片刻在書桌上備好了筆墨。

官家雖在病中臥床不起,思緒卻是清明的,一字一句覆述道:“遣人去順昌,命三司副使陳君琮即刻動身趕往寧州調查水患一事。”

說完又氣喘籲籲問,“他們倆來了嗎?”

寫完了詔令落了款遣人快馬加鞭送出去,小六兒應聲,“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裴瀲和宋遺青正等的心焦,寢殿的門終於開了。跟著小六兒進去,才親眼瞧見裏面情形。

待行了禮,官家省了彎彎繞繞,命人拿了文德殿內墻上懸掛的禦劍,徑直道:“就今夜,趕赴平陽關調查榆關失守和梁鬥思,朱和等死因。朕賜你們禦劍,可先斬後奏。”

榆關歷來是衡朝重兵駐守的地方,二百餘年從未出過差錯。哪怕大行騎兵再厲害,也不會這麽短時間失守,十分蹊蹺耐人尋味。榆關失守後,周戎便領著守軍退居平陽關。

根據那個小官所說,邊境已被大行滲透,此時前去必定是身家性命掛在褲腰帶上。但榆關失守重大,哪怕新制尚未穩當,官家也不得不讓這兩人走一趟。最起碼還有位三司副使孟阮清穩著京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