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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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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接連響起倒抽冷氣之聲,楊齊愈臉色霎時蒼白如紙。斷不是因為同情宋遺青,而是他居然真的被對方營造的木訥假象騙了過去。就以生而不舉應對之法來看,但凡宋遺青春闈時規規矩矩的寫策論,春闈第三名的風光哪裏還會是他的?

最強有力的對手就在面前,可笑自己竟不屑一顧。

一直不曾參與殿試的梅言聿也看過去。饒是他看了幾十年的殿試,也不曾遇到這般膽大的。這次若是說的不合官家心意,只怕會是官家當政以來第一個被拖出崇政殿的考生。

“好,好一個宋遺青!”

官家不禁把手裏的劄子重重扔在桌案上大笑,“朕倒是未曾想到會是你。不過眼下看來,似乎也不甚意外。”

他皮笑肉不笑,看的階下有些考生抖如糠篩,幾欲奔逃。

他一轉語調冷冰冰道:“那你就解釋解釋這句話,最好說出個道理來!”

崇政殿外,劉翰秋眼皮忽地一跳,緊接著有些心神不寧。

“相公可是身體不適?”

站在他身側的裴彥傅手中握著笏板問。

劉翰秋勉強壓下莫名其妙的慌神回道:“並無,只是站的久了,氣力多少有些不濟。”

裴彥傅點頭附和,“上了年紀,不服老也不行。相公可要保重身體,您可是朝堂的半邊天啊。”

他們這邊打著太極,宋覆是百受折磨。未到夏季的日頭還是溫和的,他額上卻已布滿了汗珠,甚至有的已經順著臉龐滑入衣領。

於敬淮不經意側首,被他這般模樣驚駭道:“宋兄這是緊張如廝?”

宋覆覺得手裏的笏板握著都打滑,眼瞅著崇政殿還沒個動靜,他用官服衣袖抹了把汗。

“這才學如何且不說,就怕我兒禦前失儀……”

說罷,他又搖了搖頭,“就是個最次的同進士我也滿足了。”

於敬淮卻不以為然,低聲安慰他,“令郎向來沈靜,不會有事的。”

而於敬淮認為不會有事的人正在解釋自己那句“聖人未嘗不可以議”來。

“草民之所以敢知無不言,乃是官家授意。”

此句一出,眾人嘩然。解釋不好已是罪過,宋遺青還火上澆油?

果然,官家陰郁問:“朕倒不知何時指使你了?宋遺青,汙蔑天家的罪名便是你宋府滿門都擔待不起,你可想好了再說!”

沒成想宋覆那個老滑頭教出的兒子和他如此天差地別。

這段話傳出的意思極其危險,宋遺青也必須表面上做足了服軟姿態,他幹脆利落跪在磚石上,以頭觸地。

“前朝末年,攝政王趙授壟斷皇權,曾虐殺言官妄想堵住悠悠之口,如此仍是史書罵名。其臣民無不奉命唯謹,如履薄冰,上書所言俱是‘歌功頌德’。官家聖明,納諫如流,又以賢德服人。臣民不懼,禦史臺周聽不蔽,忠良之士甘願前仆後繼。如此治世,他人議論斷不會如趙授之象。無須耗費心思,則俱是交口稱譽。至此,官家又何懼草民策論,草民亦不用擔憂實言而惹禍患。”

洋洋灑灑一大段,無非是說官家治世明君,不會畏懼他人議論。不知不覺,竟是將大逆不道的言論變成了官家治世清明的功勞,有驚無險脫身還搏了個忠心耿耿。

好一張能說會道的嘴!

宋遺青知道,自己說這些話也是有代價的。指鹿為馬的能力可以是天家的臂膀,也可以是天家的攔路石。前者仕途無阻,後者殺身之禍。從現在起,無論殿試名次如何,他都只能是堅定的皇黨。

官家眉開眼笑,被說的通體舒坦,再想到那句“聖人未嘗不可以議”一反常態覺得暢快。不是只浮於表面的假笑,連嚴肅的聲調都帶著暖意。

“你這巧舌如簧的本事,只怕趙晏臣都甘拜下風。別跪了,起來罷。”

約摸到了下午,進入崇政殿內的考生才陸陸續續從朱漆門中走出來在殿外站好。

這是要唱名了。

等候多時的百官斂了放松之態,饒有興趣的註意聽。他們多多少少都知道春闈出眾的那些人,可是萬萬沒想到,春闈前三名竟無一人入選一甲進士及第,反而吊尾的宋遺青冒頭占了探花郎!

“賜懷京人士宋遺青一甲進士及第——”

小六兒的聲音一出來,文臣與考生兩邊俱是嘩然。前者驚訝這匹黑馬,後者知道內情的驚奇宋遺青居然只是探花郎?

除卻這些,春闈名頭甚響的“楊平韓”竟淪落至二甲。

聽到唱名的那瞬間,楊齊愈雙耳發鳴,如被當頭一棒徹底打懵了。

今年一甲並未像去年那般只有前三名,官家總共點了六個。就連唯唯諾諾的秦祈都撈到了第六名。而他好巧不巧剛好滑落二甲第一名。

宋遺青就罷了,那個秦祈又憑什麽居他之上?

楊齊愈整個人恍惚不在狀態,身形一晃差點禦前失儀倒地。

站在不遠處的賀獻吉餘光看到楊齊愈的失態之相幸災樂禍。

從春闈發榜撒喜錢,到進士樓文人宴。楊齊愈有多麽渴望奪一甲,如今的打擊就對他有多大。撇開竊喜,賀獻吉又有些不安。

那晚他分明聽到朝中官員已經知道楊齊愈科舉冒名一事,為何遲遲沒有動靜?莫說官家,連站在這裏聽唱名的文臣都面不改色。

賀獻吉內心愈發急躁,他怕一旦定了性,到時就算有人說楊齊愈冒名也沒有人信,無濟於事了。更何況楊齊愈是劉相的學生,師生本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用想劉相都會維護楊齊愈。

正此時,又聽得小六兒報了明晚聞喜宴的陪同官員。

“於瓊林苑設聞喜宴,為新科進士賀喜。大學士梅言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翰秋,參知政事裴彥傅,太常卿裴瀲,秘書少監孟阮清,司農少卿陪同慶賀。”

從文壇大家到權力象征的宰執和副相都被點名陪同,足以看出來官家對這次殿試的滿意與重視程度。

都是朝中舉足輕重之人……

賀獻吉咬牙下定決心。

聞喜宴上必須揭發楊齊愈!

就算有劉相在又如何?還有梅言聿,還有副相。眾目睽睽之下,劉翰秋再如何想維護楊齊愈也束手束腳。而且人越多,事情鬧的越大越好。

況且這也怨不得他,是楊齊愈科舉冒名,他只不過揭發而已。冒名本就是觸犯衡朝例律的事,是楊齊愈自作自受。

這般自我安慰一通,賀獻吉心裏連那絲愧疚都消失殆盡,理所當然覺得自己行的是正義之舉,沒有任何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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