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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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明晃晃點了名諱,宋遺青先前再如何低調行事藏拙,也不會現在犯糊塗。這裏坐著的每個人,你不爭不搶,有的是人拿你當墊腳石踩過去。更何況蟄伏一時,為的便是省去不必要的麻煩,蓄積後起之力。

宋遺青是已經見過聖顏的人,對比他人心境淡然不少。他起身作揖躬腰道:“草民以為,楊平韓所言已是穩妥。”

“這麽說,你是沒有任何應對?”

官家語氣有些不悅,又奇怪對方這般為他人作嫁衣裳是為何意。若是不爭不搶的人物,就算站在朝堂之上也無大用。

楊齊愈忍不住斜睨過去,以他對宋遺青在文人宴上的表現,完全不驚訝他這樣的措辭。

誰知,宋遺青下一刻卻否認,“並非,只自覺應對之法無一時成效,不敢輕率口吐狂言。”

“狂言?”官家突然輕笑,心道:策論上諸如“聖人未嘗不可以議”的狂言都看了不知多少回了,你的應對之法與上面的相比算不算狂言都不可而知。

他擡手指向宋遺青,“那便說說你的‘狂言’。”

其他人聽到官家那聲輕笑,心中無不“咯噔”一下,覺得宋遺青定要被拖出崇政殿了,萬沒想到官家不但沒有一絲怒意,反而肯聽他的應對之法。

宋遺青神色平靜,恍若要口出狂言的不是自己,他攏袖謙恭而自信道:“誠如諸位所言,生而不舉歷年是因窮困所致,父母愛子深切,若非山窮水盡斷不會做出棄子溺子之事。律法嚴明之下仍頻發不窮,根本源頭乃是百姓無糊口之法。”

他這段說的是前面許多人答案的總結。要想解決一件事,揚湯止沸是不可能的,釜底抽薪才是一勞永逸的法子。

眾人只聽得他溫潤的聲音清晰的落在每個人耳中。

“草民應對之法是在各州府建保育院,收養棄子,教養其勞作之法。年滿十六則任其生存,男丁可編入軍隊,戍守邊關。如此,民眾生而不舉,卻不至於泯滅任性溺子。”

他話音剛落,官家緊接著就輕哼一聲冷笑,“你這只解決了棄子生存之事,朕問的可是生而不舉。就算朕采用你的方法,試問建保育院的財力從何而出?這可不是京城,而是各州府,其開銷之大,或能抵大衡一年稅銀。”

這是怒意的前兆,也是送到眼前詳細說出觀點的機會。宋遺青向來不是知難而退的人,他擰眉,不卑不亢解釋,“可讓生而不舉之人建保育院,如此可解決人力短缺問題,更能讓其戴罪立功。同時對生而不舉亂象嚴懲,加大律法效力。”

官家又問:“銀兩從何而來?”

宋遺青道:“如楊平韓所說,民富則再無生而不舉。草民見識短淺,卻也知太宗時大衡廣開海運貿易,其抽成每年便可達兩百萬貫,更不提每年盈利兩千萬貫。大衡底層百姓生活已是不易,豈可再度從他們身上搜刮銀兩?”

清朗嗓音如一記重錘砸在所有考生的頭頂上。任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到一件普遍存在的生而不舉的事會牽扯如此之深。

在各州府建保育院已經是浩大工程,被官家說是紙上談兵的狂妄都有可能。現在這個宋遺青在說什麽?說的是重開海運!

沒錯,就是重開海運。

官家拈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眸沈思。

宋遺青說的不無道理,甚至可以稱之為思慮完善。但是重開海運又豈是說開就開的?

衡朝之所以關閉海運,就是因為居住在海邊的大衡子民時常受海上盜賊騷擾搶掠。從世宗到如宗無不在各個海關折了不少士兵。但那些盜賊打了就跑,見軍隊離開了,又會卷土重來。

他們可不是什麽有善惡觀念的人,用民間的話說就是未開化的蠻夷,只會燒殺搶掠。無論是衡朝出去,還是來衡朝貿易的船只,無不被洗劫一番。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商隊不敢再冒著丟掉性命和貨物的危險前來。如宗後期不得不關閉海上貿易。這樣做是一言堂的決策,但最起碼確保了沿岸子民免遭擔驚受怕。

再擡眸,官家從神色到眼底都沒了笑意,眉頭緊鎖,對宋遺青道:“你的應對之法,朕已細聽了。”

話中意思,算你答過了,至於結果如何,等著吧。

“是。”

宋遺青剛要撩衣擺坐下,又聽到官家問:“朕觀你們春闈策論,倒發現一位狂言之輩。‘聖人未嘗不可以議’一句出自你們誰人之手?”

從最低級的鄉試到春闈,策論都要實行謄抄糊名制度。這樣是為了最大限度保證科舉的公平性,哪怕是官家拿到了朱卷,也不能撕掉糊住考生名字的封條。是以他今日特地帶了這份策論來崇政殿,為的就是一睹那狂言之人真容。

上座之人輕飄飄的一句話無異於五雷轟頂,許多考生知曉這句話狂妄之處在哪裏,無不把頭垂的更低,以表示與自己無關。

敢在策論上寫這樣字句的人不想要命,可千萬不要連累了他們!

楊齊愈也是臉色緊繃,內心思腹誰膽大包天。賀獻吉?不,這人向來看重功名,斷不會以身犯險!更何況觀官家此時形容,這人受累於那句話,名次絕對不會高!

驀地,像有預感一般,楊齊愈近乎失態的擡頭看向角落裏的宋遺青。而那人也正應了他不願承認的想法,又重新站直了身子。

“此句話出自草民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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