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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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王子當街縱馬,懷京老幼婦孺皆群情激憤,宮城也不斷有官員進進出出。可眼見已經華燈初上,孩童的隨年錢都領了,宮城內反而平靜下來,恍若什麽事都沒發生般。

裴瀲忙活了一天,午飯都是在宮裏用的。這會兒打馬自太常寺出來,穿過大內兩廊上了禦街,耳邊盡是百姓憤憤不平的聲音,便連年節的氣氛都被沖淡些許。甚至聽聞有壯年男子沖進都行驛內讓大行王子以命償命,但最終被暫且關押起來。

朝廷不對縱馬的兇手問罪,反而對自己人動手,難免又掀起一陣不平。

“朝廷當縮頭烏龜,咱們還要平白受這鳥氣不成!”

酒肆中,一個壯漢仰頭喝盡壇中酒水,連壇中摔在地上劈裏啪啦一通響。他氣的臉上橫肉抖動,用粗麻衣衫抹掉嘴角酒漬道:“待俺去抓了那什勞狗王子,讓他磕頭謝罪!”

說著就抄起桌子上的鐵錘,邁著有些輕浮的腳步往酒肆外走。

店內跑腿的小廝和客人紛紛起身勸阻。

“使不得使不得。一個時辰前才有人因此被關押。”

他們七手八腳的攔著,奈何對方無論體型還是脾氣都像頭牛般。人沒見停下來,反而他們一直往門口退。

有人頭腦機靈些,當即喊道:“王平,你被官府抓走了不打緊,你娘子不要了?”

王平是這條街上的鐵匠,一手好活兒整個懷京都有耳聞。誰家若是需要些什麽鐵器,基本都去找他。平時為人也算端正,就是倔的緊。

聽得這句話,王平果然腳步一頓,眾人還未來得及松口氣,就見他面上一橫交代道:“若真有個好歹,望鄰裏鄉親轉告我家娘子,讓她改嫁便是。”

衡朝風氣開放,女子改嫁時常有。更甚的,還有給丈夫下休書的。

跑腿的小廝一聽心下駭然,剛堵在王平面前,就被他一掌掀翻了去。

王平在人堆裏暢行無阻,只是前腳剛踏出酒肆,接著握鐵錘的胳膊就忽的被錮住。

周圍倏地靜下來,所有人都消了聲,目光落在王平胳膊上。

那只手修長瑩潤好似白瓷玉,骨節分明,一準的讀書人的手。那手像隨意搭在胳膊上,可偏偏讓力氣極大的王平再動彈不得。

王平心頭火起,目光不禁順著看去。

先是八搭暈花紋的衣袖,然後便是一身象牙白圓領,面容溫潤文雅的人。

眼前的人墨發用玉簪束起,戴著黑紗抹額,正負手而立,一臉笑意的註視著他。

“哪家的書生,攔俺的路。”

王平暗暗用力掙脫,絲毫不把這“弱不禁風”的人放在眼裏。

“壯士當有血性,不過用錯了地兒。”

裴瀲本是打馬路過,沒成想遇到了這件不得不出手的事兒。

他可不想年節之日,大理寺的牢獄裏又多個人。

衡朝向來敬重讀書人,天子也是和文官共治天下。但出了這檔子事,王平怎麽看都覺得這文縐縐的人煩的緊。不免語氣沖了些,“你們文人貪生怕死,不敢動那狗王子,俺王平一介粗人不怕!”

他沒拿東西的另一只手拍拍胸脯,又忽的額上慢慢滲出汗珠來。

外人看來,王平是敬重裴瀲,還沒動粗。

可當事人王平心裏卻猛的一沈,滿眼不可思議。任憑他用了全身力氣也不能掙脫分毫。

再加上裴瀲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落在他眼裏更像是個妖物般。

互相對峙較勁了好一會兒,等到王平大汗淋漓,覺得自己快虛脫了,對方才收了手。他猛松了一口氣,經汗水一打,血性早消了大半。被酒水迷失的理智漸漸回籠。這才發覺自己差點闖下大禍。

他沖進都行驛殺了大行王子是痛快了,後期若大行借口對衡朝用兵,那自己就成了罪人。

見王平情緒平覆,裴瀲才拱手緩和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話音頓了頓,裴瀲月朗風清的雙眸慢慢如湖水般深不可測,語調還是平靜的挑不出異常。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壯士莫急,且再等三日。”

說罷,他幹脆利索翻身上馬,又沖還未回過味兒的王平問。

“一時的血性不但報不了國,反而會誤事。壯士好骨氣,做什麽選最不濟的一條路?”

短短兩句話落下,王平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的擡頭,但見那人已經打馬走遠了。正是城北的方向。

身後的一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肩膀被拍了一下,王平回頭,店家激動又忐忑,聲音都發著抖。

“你個傻大個兒好在沒動粗,瞧那人往城北去,應是朝廷的官員呢。”

店家說完,又嘖嘖讚嘆,“不愧是讀書人,生的就像文曲星下凡似得。”

王平站在原地,剛才被握住的胳膊又熱又疼。他掀開衣袖一看。風吹日曬的黝黑皮膚上,多了幾個明顯的青白指印。

原本還嘮嘮叨叨的店家看到這情形,當即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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