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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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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會這日,官家三更起身,未到四更就已經祭天完畢回延和殿暫且換衣整頓。

在祭祀用的景陽鐘渾厚的餘聲中,百官身著朝服候在宮門外。

天上的星子蓋在宮城的一應宮殿上。殿庭廣闊,容納各國使人,京城官員,地方百官等數萬人也不見擁擠。

裴瀲頭戴五梁冠,身穿緋色官服,露出白色羅中單衣領。胸前有正衣用的曲領方心,腰側掛著銀魚袋和環佩綬帶。

他手執象牙笏板,彩繪的雲頭履鞋掩在朝服之下。印著鶴紋的金塗革帶用扣孔扣住,襯出文人精瘦的腰際來。

大朝會不若平日的常朝,自是盛大至極,需著正裝。在場的每位官員都是這樣一致的朝服裝扮,只按著品級在顏色魚袋等處略有改動。

這幾日下了雪,正值著化雪的時候,寒風刺骨。積雪化了又結冰,如此反反覆覆,變得極其易滑。

雙手握著笏板攏在朝服寬大的衣袖之下留些熱氣兒。裴瀲心道這大朝會得虧一年就那麽一回,這繁瑣厚重的朝服當真不能久穿。

等到了卯時正,鐘鼓樓上傳來三聲鼓響。內侍放了宮門上的魚形銅鎖,扯著門上的龍頭形狀鐵環打開宮門。禁衛由外向內傳呼,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宮城內經久不絕。

在讚禮官的引導下,以宰執劉翰秋為首,京城的百官列隊簇擁著往大慶殿去。

平日裏的常朝一般都在垂拱殿。可若是遇到了諸如祭祀,大朝會,科考等事都用的大慶殿。大慶殿又名崇政殿,乃太祖親自賜名。

等到了丹墀階下,百官躬身安靜站在大慶殿南面的空地上。仍是以劉翰秋為首,其次文官隊列為副相參知政事領頭。武官隊列則是以樞密使為為第一位。

原本此時該皇太子出面,但鑒於衡朝皇太子尚為繈褓中的年歲,因此裴瀲在和顧省商量時,便省去了這一環。

除了百官,各國使臣站在另一邊。西夷人是金發碧眼的模樣,服飾也和他們大為不同。然後便是受衡朝中原文化影響的夏國,大石等使人。

雖說大行極力模仿中原文化。然而最像衡朝的反而是遠一些的南番人。無論服飾還是禮儀長相上。

裴瀲餘光落在使人隊列中,精準找到頭戴蓮葉金冠,紫服窄袍,腰間掛著金片飾物的大行王子江冶。

內侍來回走動,忙著把各州府進奏官員和使人的上貢之物從掖門運到內閣放好。

似乎察覺到裴瀲不善的目光,神色倨傲的江冶尋著望去,卻又礙於眼前內侍人影幢幢,根本無從找起,只能作罷。

他正疑惑間,就見一個青灰衣袍的內侍立在丹墀階上厲聲問:“班齊未?”

那內侍聲音肅穆清亮,落在宮門前的一眾禁衛耳中不免一個機靈高呵回應。

“班齊!”

接著又是讚禮官在丹墀階下高聲警醒。

“警畢——”

這聲一出,哪怕亂飄的眼神都得收回來。裴瀲當即正了心神,暫且不再想什勞子當街縱馬案。

一來一去動靜極大,候在宮門外不能入內的地方官開始接受點名。

方才的內侍捧著金牌快步跑至官家所在的延和殿,穩著聲音道:“官家,諸員已至。”

小六兒剛替官家把最後一縷頭發束好用白玉簪固定住。時辰不多不少,聽得了這句,招呼著殿內其他兩個內侍伺候衣冠。

官家只穿了曲領白中單,正展手而立。

內侍拿了木盤中的衣物展開,小心翼翼覆在天子脊背上。

衣服不若往日常服素凈,為黑色絳紗袍,橙色下裳。

禮服繁瑣,只是配飾便七八樣。官家頭戴十二冕旒,肩披日月,腰配玉銬大帶,白玉玄組綬帶和玉劍。最後再拿上玉圭才算全套。

大慶殿內,眾官員又等了片刻。才見官家自大殿內門出來,端正坐在上首禦座。

“啪——”

殿外有內侍用盡全力甩動長鞭,皮制的鞭子與磚石碰撞出犀利刺耳的聲響,便是在宮城外的百姓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起居——”

讚禮官放開了嗓子高喊。

百官便將笏板別在革帶間,在話音中撩起衣擺俯首下跪。

“皇帝陛下千萬歲壽。”

衡朝的官員自是雙膝跪地,而各國使人,除了藩屬國南番,具是單膝。

隔著微微晃動的十二冕旒,官家目光隨意掃過下座一眾身影,只在大行王子江冶的脊背上頓了頓,面容平靜無波。這才對讚禮官示意。

得了暗示,讚禮官才又高聲唱道:“放仗——”

下面又是一陣稀稀落落起身的聲音。

到了這裏,才算是熬過去了大朝會最無聊的時候。下面無非是官家賜宴招待使人而已。

除此之外,還有三日是單獨招待大行的。第一日便是這大朝會的朝拜,第二日是要到大相國寺燒香。第三日麽……

裴瀲斂眸望著手中的金爵盞,大殿內的絲竹歌舞具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官家那日如何說?”

陳君琮湊近低聲耳語問。

年節那日,許多官員都被召進宮,但最後官家還是單獨和裴瀲說了許久的話。

大殿內看起來一片祥和。觥籌交錯間,鴻臚寺卿拉著大行使人喝的滿眼具是血絲,從脖子紅到了耳根都咬牙不肯松口說句“醉了”。

宰執劉翰秋一張嚴肅的面容皮笑肉不笑。西夷人除了鴻臚寺的人,因為言語不通,極少能搭上話,只管埋頭吃喝。

金爵盞被隨手放在桌上,裴瀲對陳君琮賣了個關子。

“待後日便知。”

按照往年禮制,第三日官家要請大行使人至南禦苑射弓。

二人正交談著,有內侍跪在桌案前,手上端著木盤,盤中具是絹花或時令花兒。

“請二位大人簪花。”

原是他們各有所思,連官家賞賜簪花都不知曉。

在衡朝,簪花習俗盛行。每逢節日盛事,不論男女老幼,還是官員商賈都不避諱。便是走在街上看到壯漢簪花都不用覺得奇怪。

昨日的事還膈應著,裴瀲和陳君琮具是隨意從木盤中選了一朵絹花簪在鬢邊發冠間,倒顯得更是風流倜儻,別有一番味道。

宴席過半,一直沈默順承的南番使人突然起身走到大殿中跪下,用帶著南番味兒的漢語道:“懇請皇帝陛下賜國號與衣冠,臣不勝榮幸。”

嘈雜的歌舞聲慢慢散去。不止衡朝官員,其他國使人都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一出。

孟阮清任職秘書少監,專修國史,知道的多些。這會兒湊近嘀咕。

“前兩年,南番李氏家族謀反,奪了南番王的位子。當年便遣了使人給官家遞劄子,請求賜國號。不過官家一直沒搭理。就拖到了今日。”

陳君琮甚是不屑的看了一眼南番使人,嗤笑道:“李氏敢叛亂篡位,這會兒倒不怕官家當著眾多人的面打他南番的臉。”

從前朝開始,南番就已經是臣屬國,以君父之禮相待。國號,衣冠具是前朝所賜。

不過末年時戰亂不斷,前朝對南番的掌控自然松懈一二。久而久之就幾乎斷了關聯。待衡朝太祖即位,南番為了找個強大的依附,不惜遣使人冒著海上風浪前來,懇請臣屬。

朝代更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縱觀以往,南番還算忠心老實,太祖便也應了。

沒想到從先帝起,衡朝忙著提防大行,倒是沒有註意南番那邊的動蕩。等接到使人的劄子,才知道政權更替的事。

掌控了兩百多年的政權一朝被顛覆,官家自然不悅,劄子當即就扔進了火盆裏。南番使人看的心驚又不敢忤逆,便連去年大朝會時都未敢再提。

官家眼神平淡的落在跪在紅色地衣上的南番使人,看似溫和的聲音裏帶著刻骨的冷意。

“使人上了劄子便是,何故當殿做如此姿態。”

都說天子一怒,地面都要震三震。衡朝向來講究文雅,官家就是有了怒意也不會太過於表現出來。這就要看當事人有沒有察言觀色的機靈勁了。

顯然,有做臣屬國經驗的南番使人還算有些眼色,知曉在不該的場合說了不該說的話。又反應過來,如此這般是變相的威脅上座之人答應。

細思極恐之下,使人更是冷汗浸濕衣物,顫聲道:“皇帝陛下恕……恕罪……”

他說的極其真誠,兩股戰戰恐懼到極致。只恨不得當場以頭搶地明志。

孟阮清咂咂嘴,看的直搖頭,“難怪永遠是臣屬的命。”

哪怕政權變了,沒有衡朝天子金口玉言下詔書封王,也是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南番使人才會心如火燎。

想到秘書省的那些書冊,只怕今日之後,國史又要添一筆了。

氣氛很是僵硬,西夷人用胡語小聲抱怨南番人掃了興致,只仗著鮮有人能聽懂。

正當其他使人都坐等南番的臉要被打成饅頭時,又聽上座傳來聲音。

“好了。”

官家擡手制止了南番使人近乎自虐的叩首,態度一轉,頗為親和道:“國號冠服,自當衡朝賜下。”

原本等著看戲的各國使人未免覺得訝異,紛紛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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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冕旒晃動間,卻已經想好了國號。在旁邊擬詔官員記錄之下,溫和而不失威嚴道:“東夷之號,惟和寧之稱美,且其來遠,可以本其名而祖之。體天牧民,永昌後嗣。”

這是親口定南番國號為“和寧”了。

孟阮清差點樂的笑出聲,和陳君琮說著悄悄話兒。

“南番在前朝更久之前,國號便是和寧。官家這是又讓他們換回祖姓呢。”

他借著職務知曉的國史多自然樂在其中。陳君琮微微頷首,只努力讓自己不被這突然親近的氣息撩撥的丟盔棄甲。

那日年節之後,他們的關系總算緩和些。孟阮清像是忘了樊樓醉酒一事,一如往日毫不芥蒂的親近。

但陳君琮心思通透,一眼看出對方不是真忘了,而是希望彼此都忘掉,最好永遠不提。

苦澀自心口暈開,陳君琮勉強笑著應和。

有婚約的人,怎可去三心二意?更何況是驚世駭俗的斷袖之癖。

下面的人或疑惑,或心緒覆雜。唯有終於得了國號的南番使人捧著聖詔欣喜謝恩。

官家又讓內侍賜了藩王制式的禮服,常服等,這段宴席插曲總算過去。

江冶把一切通通收進眼底,總覺得有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衡朝的皇帝陛下對南番恩威並施又是給誰看呢?

他不甚在意的仰頭飲盡酒水,目光忽的撞進對面一雙眼眸中。

那人眼睛生的文雅,雙眸幽暗卻帶著笑意,讓人不禁從心底生出幾分警惕。

裴瀲舉起金爵盞,沖江冶做了個“請”的動作,率先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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