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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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還未變的毒辣時,懷京城正是市坊熱鬧的時候,人群嘈雜中,傳來一聲聲賣花郎的呼聲。

有三人騎馬風塵仆仆往城門來。馬蹄踏著還帶露水的嫩草悶悶作響。

快至城門,打頭的那人勒緊馬繩,依照規矩,將腰牌遞給盤查士兵查驗。他一身緋紅官服配著鑲玉革帶,眉峰入鬢,俊逸的五官帶著笑意。

士兵確認腰牌無誤,寒暄道:“原來是太常卿裴大人,想必剛南下回來。”

裴瀲收了腰牌,掛在革帶上。想來是公務順利,心情很好,沖那士兵笑著應道:“正要去宮中給官家覆命。”

等入了城,裴瀲對身後兩人道:“益之兄和仲未兄不如先回府休整,晚些我們一同入宮?”

那兩人相視一眼,一同拱手應下:“如此甚好。”

他們應官家之命,南下數月,整頓江南稅收。和那些老奸巨猾的地方官繞心思耍手段。可謂頭疼至極。就等著入宮,將記下的那些官員名字一紙呈給官家,該削官的削官,該斬的斬。

待那兩人轉身消失在巷陌,裴瀲方打馬慢悠悠往自己府邸去。

朝中明令,當街縱馬笞刑。不論什麽官職,只要敢越界,一律先打五十個板子,再講那些有的沒的。

約摸一刻鐘,馬兒終於慢悠悠走到住著滿是勳貴的城北。那些當街吆喝熱鬧聲也逐漸聽不清。

裴瀲打馬走在右司郎中宋覆的府邸院墻外。院內垂柳郁郁蔥蔥。一半還在院內,一半已越出院墻。依著垂柳邊,桃樹繁花正盛,春風吹過,飛紅穿行在蕩漾的柳枝間,落滿院墻。

馬蹄踩在花瓣上時,院內似乎傳來家仆的驚呼聲。裴瀲擡頭看向院墻內,正瞧見一個綠色衣裙,紮著雙環發髻的姑娘坐在高高的假山上,雙手支著下巴,眺望遠處街景。那雙水靈的眸中盡是向往。

這裏是宋覆的宅邸,該是他府中哪位小姐?可這位小姐也真是膽大些。

裴瀲正如是想著,就見那姑娘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經落在自己身上。

她眸中驚訝只是短短瞬間,接著就像受到驚嚇,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只剩院墻內還驚惶未定的家仆說話聲。

裴瀲被她逗笑。只覺得這宋府的小姐看起來孱弱,身手倒是敏捷。他在京城長大,見過世家公子哥翻墻。小姐爬假山卻是頭一回。

他心中覺得有趣,一路想著,竟就這麽不知不覺到了自己宅邸。

晚上,右司郎中府。房內燈燭早就熄了。月光透過雕花窗子斜照進來,將地上石磚映的微亮。

宋遺青再次翻了個身,還是毫無睡意。他腦中盡是白日墻外打馬路過的那個緋紅色身影。

他自幼體弱多病,父親怕他養不活,便當女孩兒養。只待弱冠時再換上男裝。至今十九年,幾乎沒有出過院門。更別提見過白日間那種俊逸男子。

臉上悄悄燒起來,宋遺青洩氣的躲進被子裏。心中煩悶又竊喜。

他盼著再見那人一面,又因自己好男風而羞恥。越想,反而越理不清了。

距離宮中下鑰前半個時辰,裴瀲同一起南下的兩位好友孟阮清,陳君琮走在通往延和殿的路上。

等腳下的青石變成了光滑漆黑的石板。裴瀲整了整頭上展腳襆頭,和兩位好友低著腦袋跪拜。

“臣太常卿裴瀲見過官家。”

“起吧。不必拘禮。”

等到這句話,裴瀲才起身立在一邊。

還沒到而立之年的官家穿著紫色圓領常服,正坐在木椅上。他微微俯身問:“南下之事如何了?”

裴瀲將袖中擬好的名單遞上。隨著紙張被展開,一個個名字顯現在燭光下。

想好措辭,裴瀲才謹慎說道:“江南以地方太守為首,從上至下,無不貪汙索賄。官官相護,幾乎密不透風。臣等周旋許久,才撕開一個口子。查出貪銀數十萬兩,珍珠玉石不計其數。”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邊的孟阮清和陳君琮分別呈上賬本和一錠銀子。

賬本是太守處查處的,銀子是貪銀中的一塊,下面還帶著官印。證據確鑿,無從抵賴。那賬本上誰貪了多少,貪了什麽一一巨細。誰也跑不掉。

“小六兒。”官家聲音平穩中透著刺骨寒意,“伺候筆墨印璽,朕要擬昭。”

裴瀲等人恭敬立著,默不作聲。心裏卻都清楚。江南那邊官場定要有一場不小的震蕩。

可就算殺了這批人,等到下一批到任,難保還會形成先前局面。為了貪欲,連要收上朝廷的稅銀都敢動。根爛了,砍了枝子是沒用的。只有連根拔起。

三人趕在下鑰前出了宮。交了差事,不見輕松,反而都沈悶擔憂起來。

孟阮清嘆了一口氣,率先開口。“先是寧州,又是江南。殺了一批又一批,也不見貪官少。”

陳君琮眉頭緊鎖,“益之擔憂的是。依我看這樣下去也不行。”

他們二人都看向裴瀲。這人是正二品參知政事之子,與他們同科,當年可是一甲進士及第。官家欽點的狀元郎。如今官居正四品太常卿。

被如此註視,裴瀲一楞。知曉他們擔憂之處,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想了想,裴瀲沈聲道:“舊制得改。根爛不除,遲早是禍端。”

短短十餘字,兩個人心中狠狠一震。這種想法一旦付諸於行,只怕就不是地方問題了,整個朝廷都會為之震動。

舊制自開朝至今遵循兩百多年了,豈是說改就改的?若讓那群官場待久的老狐貍知曉了,只怕能合夥將裴瀲扒下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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