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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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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侑說是沒興致,第二日還是同他悠悠策馬出了城,也不帶隨從,兩人在兗城外信馬由韁的盤桓了一整日,天黑才回城,回府便聽說兗城來了使者,劉子善命人來請,鮮侑心道劉靜來的真快,趕緊換了衣服便去見劉子善。

進了門卻見藤公佐辜子蘭二人皆在座,鮮侑上前落了座,劉子善道:

“阿侑出城去了?過幾日是重陽,西山的紅楓艷若明霞,雲蔚蒸蒸,乃是此地一絕,阿侑想必還未見過,到時候可一同攜酒登山游賞。”

鮮侑道:“先生說的我心中向往。”

又問:“是燁京來人了?”

藤公佐道:“不是燁京,不過過不了幾日燁京的人也該到了。”

劉子善示意藤公佐,藤公佐伸手將一封已拆封的書信推到他面前,鮮侑拿出信紙展開。

並州劉重去了帝號,連同卞州韓深,瑉州王翃謀立中留王雲臻為帝,此信正是劉重所書,欲圖聯絡劉子善與之共舉事,劉子善待他看完問道:“阿侑可有話說?”

鮮侑道:“劉重乃反賊,人人得而誅之。”

劉子善道:“自然,我已斬了使者頭顱送回並州,並放出風去,我想靖國公的使者不日便會到兗城,咱們可準備出兵了。”

鮮侑自知劉子善已平定北方諸州,屯田養兵,軍聲日盛,借著平叛之名,此時正是向中原進兵的大好時機,也只點頭不再多言,他席間再無一句話,出了廳被辜子蘭攔住一番上下打量,鮮侑有些不耐,惱道:

“辜先生閑的厲害,後院裏有口大磨,辜先生不妨去繞著跑幾圈,自然就不嫌寂寞了。”

辜子蘭笑道:“鮮將軍真會說笑,推磨自然有馬和騾子。”

鮮侑道:“平生還從未見過同辜先生這般識趣的人。”

那辜子蘭臉皮之肉直賽銅墻鐵壁,鮮侑自然也不同他客氣,不過辜子蘭到底是辜子蘭,聽他譏諷也竟然不生氣,只接道:“鮮將軍哪裏話,只是同鮮將軍比較投緣。”

鮮侑比不過他牙口好,轉眼卻見一抹紅色身影過來,正是孫勝,鮮侑頓時笑道:

“這不,投緣的人來了,辜先生還楞站著幹什麽。”

辜子蘭已瞧見孫勝,臉色一變,有些尷尬,道:“鮮將軍不厚道,我先走一步了。”

孫勝也見到辜子蘭,孫勝面無表情,辜子蘭掩面過,鮮侑掩不住笑,孫勝停下施禮,正要往西府中去見劉玨,施了禮便離去,鮮侑看他背影,一旁一直立著看他和辜子蘭鬥嘴的藤公佐笑了,道:“鮮將軍在想什麽?”

鮮侑喃喃道:“大公子,孫勝去見芣苢做什麽。”

藤公佐道:“孫勝是個忠心人,是劉公讓他去跟隨大公子的。”

鮮侑道:“我看先生更鐘愛劉瑉公子,芣苢跟覃奴,畢竟許多年不在身邊,劉瑉公子卻是自小跟著先生,而且大公子的病,先生怕是心中隱憂。”

藤公佐道:“你也看出來了,卻是這樣。”

鮮侑說完又覺得有些不適宜,藤公佐卻一笑,道:

“我請鮮將軍往舍下小酌,不知鮮將軍可否賞臉一遭。”

鮮侑道:“言重了,先生相邀,鮮侑怎敢不應。”

兩人一並出了府往藤公佐所住的院中去,進了門下人斟了酒送上點心,鮮侑跟藤公佐並不熟,卻自來有好感,也不客氣,坐下先飲,一杯下去臉色見紅,眼睛已蒙上一層水汽,藤公佐含笑,道:“鮮將軍果然爽快人。”

鮮侑道:“你可叫我恕之。”

藤公佐道:“恕之。”

鮮侑笑應,藤公佐道:“恕之跟劉靜可是相熟?”

鮮侑道:“我曾受業於他。”

藤公佐道:“恕之以為劉靜此人如何?”

鮮侑道:“我為人弟子,怎好妄言。”

藤公佐低嘆,鮮侑又道:“劉靜,仁儒太過,魄力不足,雖有治世之才,治世則可,卻不見得能執掌天下,當年劉靜能率師殺入燁京,不過是占了劉氏三公的名頭,所幸也是有他,不然這當今天下早就亂的一發不可收拾。”

藤公佐道:“我大慶已享國祚三百七十一年,細數歷朝,三代綿長,共歷國千餘載,三代以外,昔寧朝有國三百四十八年,平朝有國三百六十四年,景朝有國三百一十五年,到而今我大慶,宣帝時有外戚嚴晄專權,嚴晄死,又有宦官亂政,自此不絕,到平帝崩,劉子苑辭官歸山,我朝國運已盡,至於後來誅石方之亂,劉靜入京勤王,再看看這當今天下,天子失其權柄,各州郡擁兵自重,人人思逐鹿,我大慶也就到此了吧。”

鮮侑捏著酒樽的一只手骨節已然泛白,側頭盯著藤公佐,那人卻也直直回視他,絲毫不怯,鮮侑沈聲道:

“公佐何出此言?今日天子雖為無能,卻實於民無罪,劉靜大權獨攬,卻也不是段榮無恥之流,治亂盛衰皆在人心,當今天下都如公佐作此想,這才是我大慶崩壞的根源。”

他說著已離了席跪起,也不飲酒,藤公佐道:“恕之心中早已明白,為何卻仍固執,以我看,劉子善劉公方是這收拾山河重整天下的英雄。”

鮮侑變了臉色,顫聲道:“公佐竟認為這是固執嗎?父親當年寧死也不肯離開燁陽,鮮侑雖賤鄙之軀,縱不能有所為,也必當以死相報,我大慶若有那一日,鮮侑也絕不能茍活,必定追隨父親之志!”

他說完站起身要走,藤公佐忙拉住,鮮侑怒道:“放手!”

藤公佐無奈嘆道:“恕之。”

鮮侑給他拽住不放,回頭看著他抓住自己的手質問道:“公佐這是何意?”

他臉色一片緋紅,也不知是酒氣還是怒氣,藤公佐只執了手不放,神色頗有些失落,鮮侑視線落了手上,突然笑道:“公佐,也好這個嗎?”

藤公佐不理會他嘲弄的眼神,只道:

“我本想請恕之閑敘,不料弄成這般,恕之今日若就這樣生氣走了,我心中不安。”

鮮侑道:“人各有志,公佐今日所言我只當沒聽到罷了,今日晚了,改日再聚吧。”

踟躕間下人領了一人上來,卻是雲州,看他二人這情狀楞了一下,對鮮侑道:

“不見你回來,聽郡府下人問你在這裏,便來找你。”

藤公佐黯然松了手,鮮侑收回手撣了撣袍袖,拱手道:

“告辭。”

大步出去,雲州對藤公佐一禮,轉身跟上,鮮侑也不回頭顧他,只一人快走,雲州只得跑上去抓他手,沒抓到,鮮侑一甩手他只扯到半幅衣袖,雲州拽住那半幅衣袖,鮮侑停了腳,回頭道:“如何?”

他語帶挑釁,神色不耐,雲州道:“鮮侑。”

鮮侑道:“我這袖子是香的不成,一個兩個都來拉扯。”

雲州說不出話,卻仍拽著不放,鮮侑氣怒,拔了他腰間佩劍攔袖一截,布帛應聲而裂,鮮侑哐當扔了劍,又猛地從雲州手中奪過那半幅衣袖擲地,頓時渾身舒爽不少,扯過他抵在樹上道:“看見了?不許拉扯我。”

雲州一向少言溫和,見他這一連串動作也怒了,急眉赤眼道:

“你有病!哪有你這樣的!”

雲州掙開他,勁道不小,鮮侑微有些訝異,到底仗著多吃了幾年米飯的優勢又給他按回去,道:“長個子了,長力氣了,長本事了,也長脾氣了,不錯。”

雲州道:“你有病!”

鮮侑這回真怒了,抓著他領子拖了人回府就要教訓,雲州掙紮不停,下人們可沒見過這場面,紛紛縮了頭,鮮侑拖著他進門,栓上門,雲州已經急紅了眼,鮮侑說是拖著他回來,身上腿上卻是給他踢打的疼的齜牙咧嘴,見雲州怒發欲沖冠,捂了肚子指著他,已是口不擇言,悲痛道:“狗東西,缺心眼啊!你來真的,不知道疼啊!”

雲州搶過來要拉門出去,鮮侑拽住,道:“你敢這會出去給我丟人!”

雲州一胳膊肘過來,正打在胸前,鮮侑欲罵已經騰不出空,一腳踹他腿上,直將他踹倒在地,雲州又爬起來要跑,鮮侑直撲過去將他手腳按住,雲州頂了腦袋一撞,直撞得鮮侑腦袋發暈,連連叫道:

“別動,別動,雲州,別動,我錯了成不成,你這哪是屬貓,是屬狗的啊!”

雲州給他壓得動不得,恨恨看他,鮮侑道:“我當你這半年怎麽好像學乖了,敢情是藏著爪子,一點沒變,還是那鬼樣子,你等著,哪天我就綁了你,把你這破爪子一只只剁了。”

雲州仍是恨恨,鮮侑給他這模樣激的心癢,低頭吻他唇,雲州張嘴就咬,鮮侑躲得快,還是給咬破了下唇,鮮侑氣的不行,捏了他下頜也咬破他下唇,吐了一口血,罵道:

“你信不信我叫人進來收拾你?”

雲州倔強不答,鮮侑推了他一把道:

“死木腦子,我不打你,我不打你,狗崽子,我打你又怎麽了,打你就咬我啊。”

鮮侑已經累得沒氣,罵完扯了身上破碎的衣裳就倒在地上,見雲州起了身要跑,也沒力氣再管他,只咽了口氣緩緩道:“你今天敢出去給我丟了人,改天再想進這屋就給我當著眾下人雙手雙腳爬進來,否則就乖乖跟趙和滾去。”

鮮侑這場累的不輕,歇了好幾日,卻是已到重陽日了,劉子善在府中後園擺酒設宴,招眾賓客幕僚共飲,鮮侑這才出門,只覺一身晦氣,獨坐一席,聽眾人喧嘩,或有藤公佐等人前來持酒相敬也無心思搭理,垂頭喪氣悶悶喝著。

孟瑯持了酒來,見他這模樣,笑道:“恕之這是心中有事。”

卻一細看見他唇上血痂,側眼看他身後那少年也是一個模樣,不懷好意取笑道:

“最難消受美人恩,原來是為此。”

鮮侑擡頭見是他,連同阮元二人一青一白聯袂並立,二人都是光彩熠熠,正如珠玉連璧,也一笑,伸手道:“眼前這不是美人?從玉有了平叔,便忘了我了嗎?”

孟瑯阮元皆笑,阮元道:“誰敢忘了恕之。”

孟瑯執了他手過來挨著左邊坐下,阮元也在右側坐下,鮮侑敬了阮元,又對孟瑯道:

“我說怎麽從玉一定讓我留到重陽,從玉舍不得我,不想讓我去燁京啊。”

孟瑯道:“恕之,你我自幼便相識,我知道你心事,只是凡事皆自有命,我等凡人順勢而為罷了,你太固執。”

鮮侑沈默不言,半晌道:“不說這個,喝酒吧。”

孟瑯挑眉,轉身招呼道:“雲州,前面來倒酒。”

鮮侑推了他一把,笑罵道:“從玉好大面子,他也是你能使喚的?”

雲州已到前來,彎下身給他斟酒,孟瑯細細看他,笑道:“果真人才了得。”

他說著伸手撫了撫雲州臉間,撫到他唇上,在那處血痂輕輕觸了觸,又轉回臉頰撫了兩下,將他垂下的一縷頭發拂到肩後,他一只手白皙修長,這般動作做來端的是風流無雙,極是賞心悅目,鮮侑一口酒嗆住,百年難得一見的紅了臉道:“從玉,這大庭廣眾的,不大雅。”

孟瑯收回手,一只手又過來,鮮侑生怕他又往臉上摸,連忙捉住他手按下,孟瑯反捏他手,笑道:“奇怪奇怪,我同恕之相識最久,咱們在燁京的時候日日把臂言歡,醒則同游,醉則同宿,恕之竟然也不同我好。”

阮元已是笑的不行,也連連招呼倒酒,順便取笑孟瑯道:

“你那浪蕩德行,是我也不同你好。”

雲州倒了酒,孟瑯拉了他到身邊,道:“不必站著,也坐下吧。”

雲州依言坐下,劉玨劉晗劉瑉三人正同席,都往這邊看過來,劉玨近日身體也好了些,故而也出來,席間卻是不大說話,倒是劉晗跟劉瑉兩人俱是少年心性,湊一塊談的熱火,劉晗劉瑉看他們說話,頓時也嬉笑起來,劉玨卻只淡淡一笑,鮮侑擡眼對上他,突然想起前日答應的教他騎馬,回來許久都忘得幹凈,道:

“芣苢病好了,散席後我陪芣苢去西山賞楓葉,順便教芣苢騎馬。”

劉玨點頭道:“我前幾日有事想找你,命人去卻聽說你病了。”

鮮侑實則大睡了三天睡得一身懶骨,聽他此言有些羞愧,只得道:“是病了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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