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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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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劉子善受命伐劉重,引六萬軍出西山,沿齊隴山脈進軍,十日後到達函川,劉重遣大軍到達函川後方的延平關迎拒之,並增兵函川。

鮮侑進了帳中,劉子善正同藤公佐辜子蘭二人議事,時已入夜,帳中點著牛油燈,昏暗中藤公佐辜子蘭頷首致禮,劉子善見他道:“阿侑病可好些?”

鮮侑近日染了風寒,一路上行軍頗為勞苦,好在近日好了些,鮮侑道:

“勞先生掛心,已無大礙。”

劉子善道:“可有消息?”

鮮侑道:“我潛去打探過,守柳亭的乃是劉重手下參軍蘇彥,有兩萬精兵屯於嶗山上,嶗山後十裏外有蘇睿安營,只數千人,另五路道口有張琦把守。”

劉子善側頭問道:“你二人可知張琦?”

辜子蘭道:“這人有些名氣,我在楚州聽說過他,乃是劉重愛將。”

鮮侑道:“張琦兵也不足一萬。”

劉子善問道:“五道口北為嶗山,地勢險要,又有筇水相阻,持險而守,一萬人持戟而立,可抵百萬雄兵,公佐,子蘭,你們可有什麽計策?”

辜子蘭道:“攻不下,繞開就是。” 劉子善道:“子蘭說笑,過函川只這一條道可直取延平關入河東。”

藤公佐道:“子蘭說的不錯,可以繞道,並不是無他路,柳亭依嶗山,南傍有雋城,此二處皆為扼延平關咽喉,劉公只道雋城防守堅備鐵壁銅城不可攻,可知這雋城守將是誰?”

劉子善道:“是張合。”

藤公佐道:“正是,張合此人劉公可能不知,卻一定認得張昭。”

劉子善跪起道:“張合是?”

藤公佐道:“張合乃是張昭獨子,廷杖之事,恕之當年在燁陽,這人想必會認得。”

當年段榮廢雲暧另立新帝,張昭時為侍禦史,公然於朝堂大罵段榮,為段榮當庭杖死,段榮後又誅盡張昭滿門,張合時逃往卞州,為韓深所留,雲暧覆帝位,覆張氏宅邸,賜張昭謚號“忠烈”,又招張合回朝,卻不知何由張合未受。

鮮侑聽到此處也聽得明白,道:“卻是認得,張合此人亷悍軒恪,很有其父張禦史之風度,必不會助韓深為反賊作亂,只是曾受韓深恩德不得已為之,此人可以勸服。”

劉子善忙道:“還請恕之為我往雋城一趟。”

藤公佐道:“勸降張合,我們可直接取道雋城攻延平關,雋城失守,柳亭也不必再守,張琦蘇彥等人必定連夜往延平關內撤軍,他若回撤,我們自可繞過雋城提兵於小路擊之,自可全勝,他若不撤,我們只需各個路口圍斷,俱以兵守之,他柳亭無雋城可依,斷了補給,不出半月,必定不戰自降。”

辜子蘭接道:“若我們取柳亭,雋城還有一場硬仗,可若是得了雋城,不費一兵一卒,直搗延平關便如探囊取物,我五萬軍直入河東,定能生擒劉重叛逆。”

劉子善道:“恕之可否往雋城一走?”

鮮侑道:“屬下盡力而為。” 劉子善道:“阿侑何日啟程?”

鮮侑道:“即日便去。”

劉子善忙起身,派了兩名軍士跟隨他回所在營帳,鮮侑命人餵了馬,進帳更衣。

雲州看他匆匆忙忙,跟上道:“你往哪裏去?”

鮮侑道:“我往雋城去一趟。”

雲州道:“我陪你去。”

鮮侑更了衣,邊系衣帶道:“此去有險,你留在營中。”

雲州道:“我同你一起去。”

鮮侑笑道:“我也沒說去了要怎麽樣,我可沒興趣把自己腦袋提在手上玩的,只是為防有變,我同那張合有些舊交,又是劉先生手下愛將,他想必一時不敢將我如何,換了你這小玩意就說不定,我可疼你的很,不要你去冒這險,乖乖在這等我回來。”

看他臉上有些執著不安的神氣,鮮侑有些歡喜,摸摸他臉,笑道:

“這模樣,瞧著我心癢,真想吃了你,不過這會可沒空,等我回來吃了你。”

說著快步邁出帳去,兩名軍士牽了馬來,三人策馬駛出營門。

到達雋城城下道明來意,城上士兵開了城門,十來人擁上來,將他連同兩名隨行軍士一道,三兩下捆了,押著便去見張合,鮮侑平生還未受過這種待遇,當下苦笑。

張合坐在席前,這人在軍中多年,早褪去了燁陽時一身公子氣,一身黑袍鐵甲,面如刀刻斧鑿,隱隱有風雷之勢,鮮侑初見幾乎有些認不出,聽軍士呼將軍,再一看他眼神,如見故人,這才認得,不禁暗道慚愧,作了笑道:“穆良多年未見,便是這樣招待我呀。”

張合放下手中竹卷,看過來也一笑,示意軍士松綁,單刀直入道:“我聽說恕之到了劉子善帳下,沒想到竟然是真,所以恕之這趟是替劉子善要我雋城來的?。”

他說的直接,鮮侑也只得笑,道:“我說敘舊穆良想必不信。”

張合搖頭道:“不,我信,我同恕之有舊可敘,咱們之間可很有話說。”

鮮侑垂眼,張合命人送酒來,鋪席置座,又勸酒,鮮侑稍飲,張合突然道:

“昔年家君與令尊乃是至交,家君為段榮所害,幸得令尊乞為收斂,謂士節不可以不勉,我能逃出燁陽,也是有賴令尊暗中相助,此恩德終生銘記,恕之可知道令尊如何得死?”

鮮侑頓了頓,緩緩搖頭道:“不知。”

張合道:“劉靜破燁陽當日,令尊以為曾身事段榮,有辱先帝聖恩,自痛陳詞,自盡於於乾陽殿,遺骨為劉靜所收,後劉均入燁陽乞其骸骨,被劉均帶去了雲州。”

鮮侑已是說不出話,啞聲道:“我縱不知,也能猜得出,穆良不必再說。”

張合道:“令尊為保幼帝,忍辱負重,不惜蒙上事賊的惡名,段榮既死,又以死自結,當今天下熙熙,皆為利往,皆為名來,唯有鮮中郎,一身傲骨,身處濁世而不改其清,如江河之水,洗盡塵埃,然而淘漉萬物,終不為其所染。”

鮮侑聽得沈默,半晌道:“穆良到底想說什麽?”

張合道:“恕之以為那劉子善便是忠義節士嗎,我看他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打著正義之師的旗號,眼裏望的是燁京王城吧。”

鮮侑搖頭道:“又如何呢,你看這天下,但凡有兵糧者,哪個不是這打算。”

張合笑道:“的確如此,所以恕之既然來了,我便放不得恕之回去,我這是受陛下之命。”

鮮侑聽他此言一楞,跪起道:“陛下之命?”

張合頷首,鮮侑有些失神,低語道:“看來不止是靖國公,天下人都小瞧了他。”

張合笑道:“自然能有,因為函川還有我張合,有我在一日便有人能奉陛下之命。”

鮮侑聽到此處已是心中一寒,張合如此直白,話說到這份上,這回怕是進了老虎窩脫不得身了,想及此已是面色微白,張合說完不等鮮侑開口,微微一笑,瞬間臉色一變,厲聲道:

“來人,給我將同他一道來的那兩人推出去砍了。”

那兩名隨行侍從已經傻了眼,嚇得連連呼叫,鮮侑噌的立起來,立馬給身後軍士按住,數名軍士持戟進帳來,押了那兩人便出去,一時帳中呼號,鮮侑臉上已經有些顫抖,道:

“穆良這是何意?”

張合道:“恕之還是安心歇下,雋城有美酒,有佳人,自是留人妙處。”

鮮侑已是面帶寒霜,張合一笑,道:“恕之莫急,隨我帳外瞧瞧吧。”

拽著他出了帳,帳外軍士已經推了一口大缸過來,鮮侑一看幾乎沒吐,缸中正是血肉碎屍,這仇恨可了得,大卸活人不止八塊,八成得有一百八十塊,鮮侑看的一陣眩暈,果真吐了出來,張合鄙夷一笑,讀書人就是讀書人,命人攙扶著他。

鮮侑心中直慶幸,虧得之前考慮周全沒有帶了雲州來,不然這會這缸裏裝的可就是自家那心肝寶貝的一百八十片,自家寶貝變成一堆碎肉,這是何等慘事,他心中暗自感嘆,張合卻扶著他頭到得大缸前,道:“恕之不妨看看,這裏面有幾顆頭顱?”

鮮侑閉了眼道:“穆良莫要難為我了。”

張合道:“這可不成,恕之好歹是上過戰場,怎麽能怯這個,看看吧。”

鮮侑聞得血腥氣直沖鼻端,又要吐,張合只得將他拉回來,道:

“可不是人人都有幸能看到這麽有意思的東西,恕之竟然不看,真是可惜,罷了,我告訴恕之,這缸中乃是三個人的屍首。”

鮮侑一邊吐一邊心中暗罵變態,原來一翩翩公子哥,只這幾年未見,竟然成了個變態,當真是亮瞎了狗眼,聽到這話卻頓時停了罵,轉頭道:“穆良這是什麽意思?”

張合笑,吩咐軍士道:“把這東西給我包裹好了,送到劉子善先生營中去。”

鮮侑這下是再也笑不出也吐不出,一張臉跌到地上,冷冷道:

“穆良如此便沒意思了。”

張合奇道:“為何?我怎麽覺得很有意思?我看他劉子善氣哽在心,要打我打不過,要罵我我聽不得,有趣的很。”

鮮侑道:“穆良這是何必,劉子善要去打劉重,雋城這一關是必定要過,遲早的問題,更何況,穆良既然聽陛下之命,想必沒打算替劉重守延平關,必然是要放了劉子善過去,等他和劉重二人打出個究竟來,再來一招黃雀在後,如此,穆良現在又何必現在得罪他。”

張合撫掌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恕之,真是玲瓏妙人,這下我真舍不得你走了。”

鮮侑無語,張合又笑道:“你看的不錯,正是此意,不過你還是不懂,我得罪他,他又能奈我何?拿不下雋城,入不得關中,他還得靠著我。”

鮮侑冷聲道:“你以為殺了我他還會信你,我只怕他引兵攻城,到時候戰不能,降不能,那可就難辦了,穆良貪圖一時快意,硬要咬刺猬,難道不怕紮到嘴嗎?”

張合笑道:“劉子善生平最是謹慎,從不行險,他不會的,而且他會信我的,不信也不行,所以只能信,恕之還是莫要擔心我了,我已命人為恕之收拾了住處,恕之想必也累了。” “來人,送鮮將軍回去休息。”

鮮侑直欲吐血,給兩名軍士上來請往張合安排的營帳中,他冷了臉揮了揮衣袖,怒道: “不必多禮,臟了我衣服,我自己走去!”

帳中已備了小榻,兩名使女垂手侍立,上來服侍更衣,又送上飯食,吃了兩箸,擡頭望見有軍士守在帳外,頓時氣惱,喉嚨被堵住似,無心下咽,直喊撤下。

那兩名使女見他撤了食上榻,皆上前去服侍,鮮侑心中紛紛擾擾,不知劉子善那邊如何,又想雲州,那孩子木楞的厲害,見了張合那缸惡心玩意兒,不知又要怎樣沖動做出什麽事來。 兩名使女已脫了他靴襪,除了衫,鮮侑正腦中亂著,突然被女子柔軟身軀左右擁住,頓時驚得一身冷汗,渾身毛發皆立,頓時直罵張合,這家夥不止變態,還如此變態,他一把推開了身上兩人,登時下了榻拉過衣服系上,怒道:

“好大膽子,去把張合給我叫來!”

帳外軍士聽得動靜已經進來,那兩名使女嚇得跪下,連連求饒,鮮侑系好了衣帶,道: “不幹你們的事,把你們將軍叫來。”

那兩名使女拉了衣服便出去,不一會張合進來,見他光著腳站在地上,散披著單衣,一臉怒氣,賠笑道:“恕之這是怎麽了,好生生的怎麽發起了脾氣。”

鮮侑道:“穆良的厚意我可消受不起,你還是留著自己享受吧。”

張合笑道:“可是她們伺候的不好,無妨,我可換人來。”

鮮侑皺了眉,緩步走過去,看著他半晌,道:“不必,我不喜歡女子,男子倒可以,穆良若是真要我高興,不如找幾個漂亮郎君來,我看穆良雖不是美人,總比你這軍中糙皮癩臉的漢子強些,吹了燈勉強也是能行的,不知穆良意下如何?”

張合一張臉總算是黑了個透,半晌憤憤然甩了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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