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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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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搖手道:“無妨無妨,郎君是劉公貴客,理應招待。”

又問:“不知郎君跟劉公如何識得?”

鮮侑道:“我曾師承劉公,這次特來拜會。”

老翁撫掌大笑:“劉公門下,王子長,張岱,我都認得,至於並州賈菇,他兒子倒有你這般大,我若猜的不錯,郎君該是姓鮮,衡陽人士?”

“學生慚愧。”鮮侑忙禮拜道:“家父衡陽鮮征,小子不才,單名侑,字恕之,不知先生高名,適才唐突,先生勿怪。”

老翁不答,只連連笑道:“衡陽鮮氏,不得了啊。”

鮮侑頷首拜,老翁拉他坐下,招呼老仆過來斟茶。

老翁笑言道:“鮮中郎煌煌逸才,實國之大儒,其人卓卓如松柏,皓皓如朗月,鮮家阿侑蘭葩梅蕊,秀致英發,鮮家有阿侑,猶如庭中生玉樹啊,世人皆如此言,今日見到郎君,果真美質良才,風姿特秀,身在泥塗而能似躡履瓊臺,無難色,我故知傳言不虛也。”

鮮侑道:“先生莫笑,我北來一路,惶惶正如喪家之犬,自興平始,飄零北地倏忽三載,今日南歸,中州煙景既不似舊日,人事亦已非昨,先君已歸去蓬萊,衡陽親舊也不聞消息,人間輾轉,無所歸止,只求無致辱於先君,何敢自稱道。”

老翁道:“郎君此去劉公處,不知有何打算?”

鮮侑道:“我無所求,此去實往雲州,路過連州順便拜往劉公,先前聽聞先君遺骸被劉平之帶去雲州,我願攜先君遺骸回衡陽,或可承先君遺業,善道修文,此外更無他求。”

老翁笑道:“郎君本是世中人,又如何出得世,再者當今天下亂,中州沸嚷,煙塵四起,郎君已然看見,郎君縱想歸得武陵源,只是蓬萊山遠,人間路近,郎君如何脫得?劉子善君有夷齊之義,箕山之志,都下得凡來,郎君為何還做此想?”

鮮侑低聲而嘆:“承蒙先生指點。”

老翁道:“郎君慧心,胸中自有丘壑,何須小老指點。”

正說道間那姑娘過來對老翁道:“阿翁,那個人醒了。”又對鮮侑低聲道:“那個人醒了。”

老翁道:“我有一封書信,郎君既然去西山,請替我帶去西山交給劉公帳下藤公佐,藤公佐其人郎君去了一問便知。”

鮮侑起身頷首:“先生放心。”

鮮侑走去榻邊看少年,少年已經醒過來,身上換了幹凈衣裳,那個細心的姑娘還替他洗幹凈臉,梳理整齊了頭發,他臉色蒼白,睜眼靜靜看鮮侑,鮮侑道:“你還願不願南去?”

少年道:“願去。”

老翁道:“小郎君傷勢不宜奔波,兩位郎君可在小老這裏休息,等傷好了再走不遲。”

鮮侑道:“先生好意,只是我唐突而來,實在不便過煩先生。”

只是少年的傷實在無法奔走,老翁又熱情挽留,鮮侑便在這處住下,老翁姓藤,名石,鮮侑要帶信的藤公佐是藤公獨子,鮮侑在藤公處呆了三日,日陪藤公飲酒談話,倒也不覺得悶,藤公廣見博識,談話間妙語如珠,鮮侑不知道連州還有這般人物,竟然從未聽說過。

鮮侑在藤公處歇了三日,三日後才起身往西山,時已入冬,藤公贈以衣物盤纏,鮮侑跟少年上了馬,懷揣了藤公書信往西山行去,少年傷勢還未恢覆,鮮侑行的極慢,索性路程不遠盤纏充足,便慢慢行去,行了二三日忽然冷的厲害,洋洋灑灑下起雪來。

原野皆被雪覆蓋,觸目望去千裏一白,雪花猶在下,片片如柳絮,落於衣袖,鮮侑在北地還沒看過這麽大的雪花,他擡袖看了看,歡喜道了聲:“好雪。”

鮮侑問背後少年道:“阿郎,你傷可還好?這雪大,你可能受得?”

少年卻是從未見過這般溫柔的雪,張目四望,聽他問回道:“我好著。”

鮮侑只當好雪,卻不料這雪越下越大,竟然有點行走不動的架勢,後來雪深馬滑,馬實在走不動,鮮侑便自行下了馬牽馬,留少年坐於馬上,鮮侑牽馬而行,這麽行了半日恍惚有人跡,鮮侑繼續前行,見前面有軍兵紮營,雪地裏十數帳篷,帳篷外有數名軍兵巡守,鮮侑住了馬,遠遠叫道:“不知是哪位將軍在此地?”

那幾個巡邏軍兵持槍過來,喝道:“何人在此喧嘩!”

鮮侑施禮道:“我非歹人,只是過路,見你們穿的是雲州軍服,所以前來請問。”

他話未說完,軍兵中其中一人揮手,幾個巡邏兵不由分說圍上來,鮮侑忙退道:“我非歹人,只是過路,你們莫要誤會。”

那些兵丁哪管他說話,只要綁人,倉促間只見不遠帳內有二人掀簾出來,先出那人著素色廣袖長袍,腰結翠玉,墨色絲絳束發,他身後那人也是差不多打扮,身著一身青色長袍,兩人一前一後出來,前面那人先出聲問道:“羅六,何人喧嘩?”

那叫羅六的人回身拱手道:“不知這是何人,正要帶去見大人。”

那人緩步走近,那穿素衣的不是別人,正是鮮侑在燁陽時的舊游,郎中令孟宛之子孟瑯,鮮侑叫了聲“從玉”,他走近來看了看鮮侑,忽而眼睛一亮,忙揮手讓羅六等人退下,上前執手道:“燁陽一別,我聽聞恕之為段隨所害,心中郁郁久不樂,不想今日在此地見到恕之。”

鮮侑道:“我也不想在此地見到從玉,從玉何時來了連州?”

孟瑯道:“我上月剛來連州,在劉子善公州府從事,劉子善公屯駐在西山,與孫勝亂軍相持,恕之與劉公同鄉,又曾受學於劉公,想必知道此事?”

鮮侑道:“我聽說了此事。”

鮮侑之字恕之,孟瑯之字從玉,乃是在太學讀書時太學博士趙葭所擬,他二人那時皆是年少,未及加冠,卻是得意萬分,整日私底下恕之從玉的亂稱,這一開口,仿佛又回到昔日在燁京的少年輕狂時候,想及此兩人都是不約而同的相視笑出聲。

那個身穿青色長袍的青年問道:“從玉,這位是?”

孟瑯想起只顧說話還未引見二人,拍手忙笑道:“我來給平叔介紹,這位是鮮征鮮中郎之子,小字阿侑,昔年和我同在燁京同學。”

鮮侑拱手施禮道:“在下鮮侑,字恕之。”

那穿青色長袍之人也回禮,一臉溫文笑意,道:“阮元,字平叔。”

這時雪又大起來,孟瑯忙道:“天寒風大,恕之快同我進賬。”

鮮侑回轉身看馬上少年,已有軍兵扶他下馬,鮮侑上去執了他手過來,孟瑯阮元在前相引,四人一道往帳中去,進了賬孟瑯命人溫酒,各自據席正坐,少年卻是盤腿而坐,孟瑯好奇的看了看少年,問鮮侑道:“恕之,這位是誰?”

鮮侑道:“他跟我從北邊一路過來的,我給他取名雲州。”

孟瑯聞言嘆道:“恕之讓我空歡喜一場,我適才見到恕之還高興萬分,我想恕之既知劉公在此地,必是要去投劉公,以為可以借此一敘故舊,哪想恕之志不在劉公處。”

鮮侑道:“我也打算去拜會劉公。”

阮元道:“恕之為何要去雲州?”

鮮侑道:“雲州有故人。”

阮元也不再問,孟瑯道:“也罷,今日不說這個,我只問問恕之如何到連州來,當初燁陽城破,我聽說恕之為段隨所害,段隨逃去了北方,看來恕之也是到了北地?”

鮮侑點頭,娓娓將舊事道來,軍兵溫酒上來,備了菜肴,孟瑯鮮侑阮元三人一邊敘談一邊飲酒,帳外雪下得正緊,帳內卻是炭火烘烤暖如春晝,一軍兵在旁溫酒侍宴,酒宴上三人卻是面紅耳熱,或坐,或臥,或倚案,鮮侑酒到酣處,擊箸作北聲高唱道: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向兩波。”

孟瑯阮元也醉的不輕,擊箸相和,縱聲高笑,鮮侑又唱道:

“側側力力,念君無極。枕郎左臂,隨郎轉側。”

唱到此處孟瑯阮元二人皆同時嘴裏一口酒噴出,紛紛嘩嘩擲了箸沖他面上砸去,隨即掃開杯盤以首伏案,一手捂腹一手拍案大笑,嘴裏叫道:“恕之好不要臉。”

案上頓時盤碟杯盞狼藉,孟瑯笑的厲害,直癱下腰鉆到案下去,阮元下去拉他,也一跟頭連栽到他身上,半天起不來,孟瑯爬起來推開他,又招呼軍兵遞酒,鮮侑拍案笑道:“醉成這般,你二人都不如我,從玉平叔加起來也不如我。”

孟瑯側頭醉笑,他額間發絲散亂,衣襟也扯下半邊,癡癡笑道:“我原來也喝不過你,我向來認輸,這有什麽,我跟平叔都是逢酒便醉,你喝過我們也不算什麽了不得的事。”

阮元爬起來道:“恕之莫得意,我還未醉,我為恕之舞劍一曲,恕之看好。”

孟瑯叫道:“快給平叔取劍。”

軍兵取得劍來,阮元搖晃起身,執了劍起舞,一時袍服翩飛,劍光流轉,孟瑯高聲叫好,鮮侑也連連叫好,阮元一幅青衫如影隨形,飄忽起落間已收了劍,孟瑯鮮侑二人皆未回過神,阮元已收了劍搖晃過來,搖到案前給桌案一攔,一跟頭直跌到案上,鮮侑孟瑯二人被濺得一身,兩人扯著對方衣襟互相擦拭,齊齊醉笑。

鮮侑醉了酒,瘋了半日,突然不見雲州,擡頭四下張望,尋道:

“雲州在哪?雲州在哪?怎麽不見雲州?”

孟瑯使勁扳過他腦袋念道:“雲州在南,這裏可看不到,你要到南邊去找。”

阮元迷迷糊糊出聲道:“恕之莫,莫急,我先前,讓人另備了食物,帶他去,歇息。”

鮮侑抓著孟瑯肩膀連連點頭,道:“從玉甚好,甚好。”

劉子善屯西山,孟瑯阮元留守陳安郡,前日受劉子善所招攜數百軍兵從陳安郡往西山去的,道中受風雪所阻,恰好遇到鮮侑,痛飲半日,次日天晴雪止,便同往西山去。

鮮侑騎於馬背,和孟瑯,阮元二人在前並行,鮮侑問孟瑯道:“從玉,我早早便聽聞劉公在西山屯兵,西山瓊萊相去不遠,為何劉公遲遲按兵不動?任孫勝在瓊萊作亂?”

孟瑯道:“恕之有所不知。瓊萊乃連州邊界,以北接倉州,以西是羌人部族,以東是劉公所治,倉州現在兵亂,段隨死,石臯收攏段隨舊部在閔水自封州牧,倉州,沅州,靖州,袁州現在都已經在石臯手中,孫勝跟石臯羌人都有勾結,不止瓊萊,北邊諸郡都人心不定,各郡太守都在搖擺觀望,不是瓊萊那麽簡單。”

鮮侑道:“我在瓊萊遇到辜子蘭,辜子蘭荊楚名士,為何會在瓊萊?”

孟瑯笑道:“這倒是個奇人。”

阮元也笑:“那孫勝是個美人,辜子蘭莫不是沖著美人去的。”

鮮侑道:“辜子蘭在瓊萊,瓊萊怕是在劉公掌中吧。”

孟瑯道:“恕之生得一顆七巧玲瓏心。”

鮮侑沈吟半晌,道:“石臯不過又一個段隨,他有多大能耐,連我都知道,劉公又怎會不知,以劉公的身份,又怎會把區區一個石臯看在眼裏,我聽聞江北劉重擁並州自立,瑉州,卞州俱反,劉靜召天下各州郡共討,連州亂未平,劉公怕是沒辦法出兵討賊吧。”

孟瑯微笑不語,阮元道:“劉公的心思,又怎是我等能隨便揣測的。”

鮮侑道:“平叔何必過謙。”

孟瑯道:“阿侑數年不見,還是這般未變。”

鮮侑心裏一凜,張口欲言,卻到底沒說,孟瑯阮元也不再說話。

行幾日到得西山兗城郊外,一片茫茫白雪中猶見田莊聚落交錯點綴,偶有犬吠聲傳來,因著雪的關系,所有聲音都顯得寂靜,恍然另一個世界,這一路也大致如此,鮮侑好像又回到昔日燁陽時候,鮮侑嘆道:“若不是劉公,這裏怕是和北邊一樣的人間煉獄。”

孟瑯道:“劉公愛民養士,仁義之主。”

鮮侑道:“卻是如此。”

鮮侑跟著阮,孟二人進了城,也不住馬,直接往劉子善郡衙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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